第一章 流浪我叫胡玄策,是个藏族人。这个名字是父亲起的,出自汉地古书,
意思是深谋远虑、纵横天下。可他现在不知道了,我只想做个流浪者,
在某片无人知晓的雪山下,悄无声息地死去。父母的故事很简单。父亲是地质勘探员,
从内地来西藏,在墨脱的深山里遇见采药的藏族姑娘。他摔断腿躺在山谷里等死,
是她用牦牛毛绳把他拉上来,守了三天三夜。后来他伤好了,没走。他们在牧场上生下了我,
我在墨脱快乐的度过二十三年。草场夏天绿得要滴水,雪山静静站着,像一排沉默的祖父。
我骑马赶牦牛,在山坡睡午觉,醒来时脸上盖着云的阴影。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二十三岁那年,一场奇特的大暴雨毫无预兆地降临,山洪从四面八方涌来。
父母赶着牦牛往回走,被冲到山下。他们在同一天离我而去。佛说人生由惑和苦组成。
我不懂佛,但知道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再没有希望。父母留了一个牧场,一笔存款,
够我游手好闲活到老。我终于成了一个流浪者。半年前深秋,我在墨脱山林里迷了路。
转了七天,干粮吃尽,水壶见底。一只狼盯上了我,它瘦的皮包骨头,估计也没几天活头了。
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隐约看见远处山坡冒出一缕青烟。循烟找去,山洞前坐着个老人,
用松枝拨弄火堆。那老狼,看见我有了同伴,一头跑进了密密的林子,不见了踪影。
我多少还有些遗憾,如果没有它追着,我或许早死在林子里。火堆旁边的老人什么也没问,
往旁边挪了挪,把暖和的位置让给我。他叫达瓦,六十多岁。儿子在南方城市定居,
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他一个人在山林里打猎熬时间。我在他的山洞住了一个多月。
每天早晨坐洞顶看雪山变亮。太阳从东边山口升起,先照亮最高峰顶,再慢慢往下蔓延,
像给雪山镀金。达瓦端两碗酥油茶出来,递给我一碗,在旁边坐下。“好看吗?”“好看。
”“雪山每天都在这里,”他说,“但每天都不一样。”我不懂,只是点头。
一个多月后我要走了。达瓦送我一把猎枪和几盒子弹:“山里有狼有熊,遇见了别慌。
”我接过枪:“你杀了多少只狼了?”他笑了:“有一回遇见头老狼,瘦得皮包骨头,
走几步歇一歇。它看见我,停下来,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什么眼神?
”“它想让我打死它,”达瓦说,“但我下不了手。后来它走了,慢慢走进林子,再没出来。
”我沉默很久,或许那个老狼我也见过。临走时达瓦说:“想挤狮子的奶水,
要有斗狮的胆量。记住这句话。”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离开达瓦后,
我继续在山林游荡。那些日子浑浑噩噩。有时在同一个山谷转三天,
有时走着走着又回到昨天歇脚的石头旁。我不在乎,时间对我没有意义。直到有一天,
我真遇见了狼。冷杉林里,我正沿干涸溪沟往上走,忽然感觉到什么。一抬头,
十几米外站着头灰狼。皮毛泛银灰光,腰身细长,四条腿像绷紧的弓弦。
淡黄色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没有威胁,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
我的手慢慢伸向背上的猎枪。狼的眼睛微微一动,仿佛看穿我的心思。然后转身,
不紧不慢走进林子,转眼消失在树影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等它走了,我才发现心怦怦跳,
手心全是汗。掏出枪对准它消失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怎么也扣不下去。
那一刻我想起达瓦的话:“想挤狮子的奶水,要有斗狮的胆量。
”我确认了:我确实没有胆量。那头狼让我明白,有些东西你永远无法征服。
它不是你的猎物,你也不是它的猎人。你们只是在这片山林偶然相遇,然后各自走开,
互不相欠。就像我和这世界。我继续游荡,终于再次找到了巴桑。
山脚下密林旁边的一片草场上,我看见那顶老旧的牦牛毛帐篷,黑褐色,编织密实,
阳光下泛柔和光泽。帐篷旁坐着个老人,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我走过去,在不远处坐下。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到黄昏,从黄昏到天黑。
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风从雪山吹来,带着冰凉寒意。他一动不动,我也没离开。
后来他站起来,走进帐篷。我在外面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帐篷缝隙透出一缕光。
我知道他在里面,也许早就醒了,也许正透过缝隙看着我。他很讨厌我。或者说,
他讨厌任何人。但我不讨厌他。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第二章 七十巴桑老人今年七十岁了。
儿子早不管他了,在大城市忙着赚钱。他们大概以为父亲早死了,死在某座不知名雪山下,
被秃鹫吃得干干净净。但巴桑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活到七十岁。有人说他疯子,
还有人说他是鬼。他在山林独自生活几十年,不与任何人来往。但是,我知道他。
因为他是我母亲的舅舅,也就是我的舅老爷。母亲小时候总讲他的故事,他妻子去世后,
他就一直在寻找极乐世界的钥匙。是的,我找巴桑的目的就是和他一起寻找极乐世界的钥匙。
关于极乐世界的钥匙,我从小就知道一些。那是墨脱最古老的传说。藏经《甘珠尔》记载,
这里被称为“佛之净土白玛岗,圣地之中最殊胜”。莲花生大师曾在此修行,
发现地形酷似盛开的莲花,便取名“白玛岗”——隐藏着的莲花。传说这里不仅物产丰饶,
还藏着一把金钥匙,能打开通往极乐世界的神门。小时候母亲给我讲这故事,
我总是缠着她问:“你舅舅找到了么?极乐世界什么样?”母亲笑着说:“不知道找到没有,
极乐世界就是没有痛苦的地方。”“那里有雪山吗?”“有。”“有牦牛吗?”“有。
”“有你和阿爸吗?”母亲愣了一下,把我搂进怀里:“有,都有。”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母亲说的“有”,不是真的“有”,是“我希望有”。今天早上天没亮,
我就到了帐篷前,看见太阳从雪山后升起,慢慢把整片草场染成金色。巴桑从帐篷出来,
左肩挎一个破烂羊皮口袋,右肩背着那把黑的发光的猎枪。他看见我,一句话没说,
转身就往山里走。我跟在后面。从草场进山,先穿过冷杉林。林子很密,光线昏暗,
脚下是厚厚松针,踩上去软绵绵没声音。巴桑走得飞快,完全不像七十岁的老人,
我得小跑才能跟上。穿过冷杉林,是大片杜鹃林。这时节杜鹃花早谢了,只剩光秃枝干,
张牙舞爪伸向天空。巴桑在林子边缘停下,回头看我一眼:“小子,要小心了!”“为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走。我很快知道了答案。出了杜鹃林,面前是片巨大乱石滩。
石头大大小小,有的像牦牛大,有的像拳头小,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
没有路,只能从石头上跳过去。巴桑像只老山羊,在石头上轻快跳跃。我跟在后面,
没走几步就摔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直咧嘴。“小心脚下,”巴桑头也不回,
“这石头会咬人。”我以为他开玩笑,爬起来继续走。
走着走着发现不对劲——有些石头看着稳当,一脚踩上去就滚开;有些看着光滑,
踩上去却像抹了油。我摔了七八跤,终于穿过乱石滩,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巴桑站在前面等我,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还行,不算个废物!”巴桑没有回答,
转身继续走。过了乱石滩,是条峡谷。峡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石壁,长满青苔。谷底是溪流,
水声轰隆隆震得耳朵发麻。溪水冰冷刺骨,是从雪山融化流下,
踩进去没几秒脚就冻得失了知觉。我们沿溪流往上走,有时踩岸边石头,有时只能蹚水。
水最深时没过腰,冻得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巴桑却像没事人,在水里走得稳稳当当。
“你不冷吗?”“冷”他说,“但冷和冷不一样。”“什么意思?
”他停下来看着我:“你冷是因为你怕冷。我冷是因为我知道冷,但我不怕它。”我听不懂,
只能继续走。走了大约两小时,峡谷渐渐开阔,溪流分成好几股。巴桑在一处岔口停下,
抬头看着左边一条支流:“从这里上去。”那条支流很窄,水流急得像箭,
打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水雾。旁边是条羊肠小道,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只有几个浅浅脚印。
我跟在后面往上爬。路越来越陡,有时要手脚并用,抓着石头缝里的草根往上攀。
手掌磨破了皮,膝盖又红又肿,浑身没一处不疼。天黑时,我们终于爬到一个小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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