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不肯(周容老者)小说完整版_完结好看小说旁不肯周容老者

第一卷 虫异
第一章 颜乐亭外
元丰七年，夏末。
时维七月，序属三伏。东京城外的官道上，尘土被烈日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作响，像是踏在面粉里。道旁蝉声聒噪，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人的脑子从耳洞里攫出来。
一个青衫书生骑在驴上，走得昏昏欲睡。
这书生姓周，单名一个容字，表字子宽，乃京东路青州人氏。今岁春闱落地，羞见江东父老，便滞留在京，靠给人写书信、抄经文度日。前日接了笔生意——城外咸平县的张员外过世，请他去写一篇墓志铭。润笔钱不多，但管一顿饭，他便骑了赁来的驴，出城走这一遭。
驴是头老驴，瘦骨嶙峋，走三步歇两步，比周容还困。
“我说老兄，”周容拍了拍驴脖子，“你若再这般磨蹭，赶到张员外家，只怕他头七都过了，咱们正好赶上头汤。”
驴甩了甩耳朵，不理他。
周容无奈，眯着眼望了望前路。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槐柳，柳枝垂垂，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远远的，道旁现出一座亭子，飞檐翘角，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颜乐亭。”周容念出亭上的匾额，点了点头。
这亭子他认得，出城二十里，往来行人的歇脚处。亭名取自“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之意。亭中有一口井，井水清冽，过往的行人都要在此打水喝。
周容正渴得紧，便催驴快走几步，到亭前翻身下驴。
亭中已有人。
一个老者坐在井栏上，穿着件半旧的葛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低着头看什么。周容上前拱了拱手：“老丈有礼。”
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
周容也不在意，走到井边，摸了摸腰间的葫芦——空的。他四下望了望，井边有木桶，有绳子，便弯腰去拿。
“慢着。”
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干涩，像是枯叶摩擦。
周容一愣，手停在半空：“老丈有何见教？”
老者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井口，缓缓道：“那水，喝不得。”
周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井口青石斑驳，长着滑腻的青苔，和别处的井没什么两样。他又探头往井里望了望，幽深漆黑，看不见底，隐约有粼粼的反光。
“为何喝不得？”周容问。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井口下方的石壁。
周容凑近去看，这才发现石壁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从井口一直延伸到井内。血迹早已发黑，但形状奇怪——不是泼洒的，也不是流淌的，而是一道一道，整整齐齐，像是……
像是用手指抓出来的。
“三天前，”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个行商在此歇脚，天热，也是要打水喝。他弯下腰，刚把桶放下去，就一头栽了进去。”
周容心头一紧，退后一步。
“等人捞上来，脸已经泡得发胀。可他的表情……”老者顿了顿，“他在笑。”
“笑？”周容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嘴咧得这么大。”老者用两手比了个口型，“像是看见了什么欢喜得不得了的东西。仵作验过，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就那样直挺挺地掉进去，淹死了。”
周容望着那幽深的井口，忽然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也在望着他。
蝉声依旧聒噪，但他听出了一丝不同——亭子四周分明是槐柳成荫，可这蝉声却只有一种，单调、重复，像是有人在耳边反复念着同一个字。
“多谢老丈相告。”周容后退几步，牵起驴，准备离开。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又响起，“你是读书人？”
周容回头，拱手道：“惭愧，读过几年书。”
“那老夫问你，”老者望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莫名的光芒，“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书里没有的？”
周容一怔：“请老丈明示。”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缓缓摸出一物，递给周容。
那是一块竹牌，巴掌大小，颜色乌黑，上面刻着一个字——
“虫”。
周容接过竹牌，入手冰凉，不像是竹子的触感，倒像是摸到了一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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