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一夜没睡。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杯都没喝。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昨晚说的那些话。
“妾身前世死在冷宫里的时候，您在哪里？”
“妾身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妾身不恨您，妾身只是……不再等您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前世，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像含着星星。他走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到哪里。他多说一句话，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呢？
后来她的眼神越来越黯淡，越来越平静。他以为她是懂事了，知道收敛了。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失望，是对他一点一点的失望。
直到最后，她死在冷宫里，看他的最后一眼，已经没有失望了，只有平静。
彻彻底底的平静。
那是她对他彻底死心了。
萧珩闭上眼睛，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天亮了。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往沈清辞的院子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想看看她。
哪怕她不理他，哪怕她赶他走，只要能看看她就好。
可他刚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住了。
“王爷！”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不好了！摄政王……摄政王的人来了！”
萧珩的脸色猛地变了。
“来做什么？”
“来……来提亲！”
萧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大步往府门口走去，远远就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停在门口。
为首的是摄政王府的长史，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抬着七八口大红箱子。箱子上扎着红绸，一看就是聘礼。
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丫鬟小厮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不是摄政王府的人吗？来咱们府做什么？”
“你没看见那聘礼？是来提亲的！”
“提亲？给谁提亲？”
“还能有谁？侧妃娘娘呗！”
“天爷！侧妃娘娘不是刚嫁过来吗？摄政王这是……”
“嘘！别说了，王爷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萧珩走过去，脸色铁青。
摄政王府的长史看见他，笑眯眯地迎上来：“下官见过宸王殿下。”
萧珩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来做什么？”
长史笑得更灿烂了：“回殿下，下官奉摄政王之命，来向贵府侧妃娘娘提亲。”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向侧妃娘娘提亲？
侧妃娘娘是宸王的人，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打宸王的脸吗？
萧珩的脸黑得像锅底。
“她是我的人。”他一字一句道，“让你们王爷死了这条心。”
长史脸上的笑容不变：“殿下，这话您跟下官说没用。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摄政王说了，他是真心求娶沈姑娘，希望宸王殿下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萧珩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成人之美？”
长史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摄政王让下官转交给殿下的。殿下看了，自然明白。”
萧珩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愿意。”
萧珩的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愿意？
她竟然愿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长史。
长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殿下，摄政王说了，他尊重沈姑娘的意思。只要沈姑娘亲口说不愿意，他立刻就走。但如果沈姑娘愿意，那这亲，他就娶定了。”
萧珩站在那里，手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转身，大步往沈清辞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沈清辞正在梳头。
春杏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小姐，您说摄政王的人今天真的会来吗？万一他不来怎么办？万一王爷不放人怎么办？万一……”
“春杏。”沈清辞打断她。
“嗯？”
“你吵得我头疼。”
春杏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一脚踢开。
萧珩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眼眶通红。
春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辞却像是早有预料，连头都没回，只是对着镜子继续梳头。
萧珩走到她身后，把那封信拍在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这是萧景御让人送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说，你愿意。”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封信，点了点头：“是，我愿意。”
萧珩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为什么愿意嫁给他？”
沈清辞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王爷，”她说，“妾身昨晚说过了。妾身不恨您，妾身只是不再等您了。”
“可你也不用嫁给他！”萧珩的声音高了起来，“他是摄政王，是权倾天下的人，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怎么会真心对你？他只是利用你！他只是想打我的脸！”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慌。
“王爷，”她说，“利用又如何？”
萧珩愣住了。
“他利用妾身，”沈清辞继续说，“可他能给妾身想要的东西。他能保妾身平安，能保妾身母亲平安，能让妾身离开这里。妾身在他那里，有用。有用，他就会对妾身好。”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可在王爷这里呢？妾身也有用。妾身为您挡过刀，为您试过毒，为您跪烂过膝盖。可结果呢？您对妾身好了吗？”
萧珩的脸白得像纸。
“王爷，”沈清辞的声音很轻，“您让妾身太累了。”
萧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让她太累了。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知道享受她的好，却从没想过回报。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等他回头。
可她不等了。
她真的不等了。
“清辞……”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王爷，”她说，“放手吧。”
萧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可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
“清辞，”他忽然抓住她的手，“你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哪怕你最后还是要嫁给他，也让我看着你，好不好？”
沈清辞看着他，轻轻抽回手。
“王爷，”她说，“您知道妾身前世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萧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妾身前世最后悔的，就是用了三年时间，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沈清辞的声音轻轻的，“这一世，妾身不想再等了。”
萧珩的心，碎成了渣。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伸出手，想再抓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摄政王府的长史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不变。
“沈姑娘，”他对沈清辞行了一礼，“摄政王让下官来问问姑娘，这聘礼，是收还是不收？”
沈清辞看了萧珩一眼，然后对长史点了点头。
“收。”
长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嘞！下官这就让人把聘礼抬进来！”
萧珩猛地回头，看着那些大红箱子一箱一箱地抬进院子，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
“清辞！”他大喊一声，想冲上去。
长史身边的人立刻拦住他。
“宸王殿下，”长史笑眯眯地说，“您这是做什么？沈姑娘自己都答应了，您就别拦着了。”
萧珩挣扎着，却被几个人按得死死的。
他看着沈清辞，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清辞！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王爷，”她说，“妾身能。”
萧珩愣住了。
沈清辞转过身，不再看他。
“王爷，您走吧。”她说，“从今往后，咱们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在萧珩心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聘礼一箱一箱地抬进来，在他面前晃过。红的刺眼，红的让人发疯。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嫁过来的时候，也抬了这么多箱子。那时候她站在花轿前，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她站在那里，等他去接她。
他没去。
他在柳云嫣那里，听她哭诉什么“委屈”。
现在他想去接她，她不让他接了。
她不等他了。
她真的不等他了。
“清辞……”他喃喃地喊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沈清辞没有回头。
萧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聘礼都抬完了，久到长史带着人走了，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春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小声说：“小姐，王爷还站着呢。”
沈清辞没有回头。
“站着就站着吧。”她说，“站累了，自己就走了。”
春杏看了看萧珩，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叹了口气，悄悄退了下去。
太阳落山了。
天黑了。
萧珩还站在那里。
沈清辞在屋里点了灯，坐在灯下看书。
她看得进去吗？
看不进去。
可她不看又能怎样？
出去赶他走？
她不想。
她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吧。
让他站着，站到他自己死心。
夜深了。
萧珩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隔着门，看着里面那盏灯。
灯下，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纤细而安静。
他伸出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
敲开了门，他说什么？
求她留下？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会再等了。
他能怎么办？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清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不会放弃的。”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盏灯不是为他亮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看一眼也好。
能看一眼是一眼。
萧珩走了。
春杏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确定他真的走了，才跑回来报告。
“小姐，王爷走了！”
沈清辞点点头，没有说话。
春杏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真的要走吗？”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春杏，”她说，“你知道吗，前世你死的时候，才十六岁。”
春杏愣住了。
“是柳云嫣害死的。”沈清辞继续说，“她诬陷你偷东西，萧珩信了，让人把你乱棍打死。我跪在院子里求了一夜，他连面都没露。”
春杏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姐……”
“这一世，”沈清辞看着她，“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娘。”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起来。
“所以，我要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
春杏哭着点头：“奴婢跟小姐走，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沈清辞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傻丫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沈清辞看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最后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候她想，若有来生，再也不要遇见萧珩。
现在来生了，她果然没有再遇见他。
不，是遇见了，但不会再爱了。
这就够了。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萧景御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事情办妥了？”他问。
长史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回王爷，办妥了。沈姑娘亲口答应收下聘礼。”
萧景御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萧珩呢？”
“宸王殿下在院子里站了一整天，天黑才走。”
萧景御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心惊。
“蠢货。”他说，“前世亲手把她推进火坑，这一世又想把她抢回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长史低着头，不敢接话。
萧景御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信笺。
上面写着三个字——
沈清辞。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笺折好，放进袖子里。
“三天后，”他说，“迎亲。”
长史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萧景御重新看向窗外的月亮，目光幽深如潭。
沈清辞。
这一世，本王护着你。
至于萧珩——
让他后悔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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