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那痛意来得凶猛,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她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隐约有人在说话。
“夫人,三小姐这烧来得凶险,老夫已经用了最好的药,能不能熬过去,就看今夜了。若是烧能退,便无大碍;若是退不了……”
“退不了怎样?”
“夫人恕罪,老夫医术有限,实在不敢担保。您……您还是早做准备吧。”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辞的意识浮浮沉沉,像溺在水里。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冷宫的风雪又在眼前浮现。柳云嫣得意的笑,嬷嬷手里的藤条,还有萧珩那双冷漠的眼睛。
“沈氏,你可有话说?”
她没有话说。她说什么呢?说了他也不信。
血从身上流下来,染红了雪地,滚烫的,又慢慢变凉。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冷……
好冷……
“小姐?小姐!”
一声惊呼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冷宫的斑驳宫墙,而是熟悉的雕花床帐。
粉色的帐子,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那是她出嫁前亲手绣的,一针一线,满心欢喜。床帐顶上挂着她小时候求的平安符,已经有些发黄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这是……她的闺房?
“小姐!小姐您醒了!”一张圆圆的、带着泪痕的脸凑了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您都烧了两天两夜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沈清辞看着这张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春杏。
她的贴身丫鬟春杏。
前世,她嫁入宸王府不到半年,春杏就被柳云嫣寻了个错处,说她偷了库房的东西。萧珩听信柳云嫣的话,命人将春杏拖出去乱棍打死。她跪在院子里求了一夜,膝盖都跪烂了,萧珩连面都没露。
春杏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比她还小一岁。尸体被草席裹着扔去了乱葬岗,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春杏?”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锈蚀多年的刀锯划过木头。
“是奴婢!”春杏哭着点头,“小姐您发了两天的高烧,大夫都说快不行了,奴婢急得天天去庙里求菩萨,求菩萨保佑小姐平安。奴婢把京城的寺庙都跑遍了,每个菩萨都磕了一百个头。菩萨终于显灵了,小姐您醒了,您醒了……”
两天的高烧?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春杏的手:“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今、今天是九月十八啊,小姐您忘了?明天就是您大喜的日子,您要嫁入宸王府了……”
九月十八。
明天就要嫁入宸王府。
沈清辞松开手,靠在床头,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春杏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问:“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老天爷,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让我重活一次,却还是让我嫁给那个男人?
那个亲手把我推进地狱的男人。
那个看着我被活活打死,却只问了一句“你可有话说”的男人。
那个到死都没有信过我一次的男人。
沈清辞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冷宫的风雪,沾血的藤条,柳云嫣得意的笑,还有萧珩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质疑,冷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耐烦。
“沈氏,你可有话说?”
她有什么话说?
她为他挡过刀。那是新婚第二个月,他们去城外上香,遇到刺客。她扑上去替他挡下那一刀,刀从肩膀划到后背,差点要了她的命。他在床前守了她三天,握着她的手说:“清辞,这辈子我绝不负你。”
她为他试过毒。那是太后赐的羹汤,他疑心里面有问题,却又不敢不喝。她站出来说:“王爷,让妾身为您试毒。”那一碗羹汤下去,她躺了七天。他来看了她三次,每次都说:“等你好了,本王好好赏你。”
她为他在太后面前跪过三天三夜。他打了败仗,要被问罪,她跪在太后宫外,求太后开恩。膝盖跪烂了,血渗进地砖的缝里,太后终于松了口。他来接她的时候,当着下人的面,亲手把她抱上马车,说:“清辞,委屈你了。”
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乖、够爱他,他迟早会看见她的好。
可她等来的是什么呢?
等来的是柳云嫣肚子里的野种。等来的是“私通侍卫”的罪名。等来的是冷宫里的藤条和满地的血。
而她深爱的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问她:“你可有话说?”
他从来都不信她。
从始至终,他都不信她。
沈清辞睁开眼睛,眼中的泪已经干了。
“春杏。”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奴婢在。”
“我饿了,去给我端碗粥来。”
春杏愣了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好好,奴婢这就去!小姐您等着!”说着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辞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她出阁前的闺房。靠窗的梳妆台上,还摆着她绣了一半的帕子。那是她准备绣给萧珩的,上面是一对鸳鸯,已经绣好了一只,另一只刚起了个头。旁边还放着针线筐,里面是各色的丝线,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方帕子,看了两眼。
前世她绣好这对鸳鸯,当成新婚礼物送给萧珩。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尚可”,就随手放在一边了。后来那帕子去哪儿了,她不知道。也许被扔了,也许被赏给了下人,总之再也没见过。
她拿着帕子,走到炭盆边,蹲下身。
火苗窜起来,瞬间吞没了那只孤零零的鸳鸯。丝线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有点刺鼻。
“小姐!”春杏端着粥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得差点把碗摔了,“那是您绣了半个月的!您说这是要送给王爷的,日夜赶工,眼睛都熬红了……”
“烧了就烧了。”沈清辞回到床边坐下,“粥端过来吧。”
春杏战战兢兢地把粥递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小姐,您……您没事吧?是不是烧还没退?”说着就要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没事。”沈清辞偏头躲开她的手,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粥是温的,里面有红枣和桂圆,是母亲特意让人熬的。前世她发烧醒来,母亲也让人熬了这粥。她那时满心都是明日要嫁人了的欢喜,根本没注意到母亲眼里的担忧和不舍。
后来母亲在她嫁人后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柳云嫣说她“不守妇道”,罚她在院子里跪着,不许出门。等她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下葬了。她跪在坟前哭了三天三夜,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那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喝完粥,她把碗递给春杏,忽然问:“我娘呢?”
“夫人?”春杏接过碗,“夫人在自己院里呢,这几天一直守着小姐,昨晚守了一夜,今早才被老爷劝回去休息。夫人说等小姐醒了立刻去告诉她。”
沈清辞心里一暖,又有些发酸:“去告诉我娘,我没事了,让她好好休息,不用急着过来。”
“是。”春杏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怕她一眨眼又不见了。
沈清辞忍不住笑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春杏这才回过神来,嘿嘿笑了两声,抱着碗跑了出去。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九月的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涌进来,吹起她的发丝。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一片,香气袭人。树下是她小时候扎的秋千,绳子已经有些旧了,木板却擦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活一世,她不会再傻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嫁给萧珩。
可是,怎么逃?
她爹是当朝正三品的礼部侍郎,最重脸面。明日就要出嫁,今天她若悔婚,整个沈家的脸都要丢尽。她爹能打死她。
而且,萧珩是宸王,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她悔婚,等于打皇室的脸。到时候沈家吃罪不起,她照样活不成。
不能悔婚。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开始回忆前世的种种。
前世她嫁给萧珩后,一心扑在他身上,对朝堂之事毫不关心。但有些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比如,萧珩有个死对头——当朝摄政王,萧景御。
萧景御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和萧珩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事。前世萧珩兵变失败,最后就是被萧景御亲手斩首的。
而萧景御这个人……
沈清辞想起前世见过他几次。
第一次是在宫宴上。那时她刚嫁入宸王府不久,萧珩带她去赴宴。萧景御坐在上首,一身玄色蟒袍,眉目冷峻,周身气势慑人。他看人的眼神总是淡淡的,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唯独看萧珩的时候,眼里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萧珩去给他敬酒,他端起酒杯,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只淡淡说了一句:“宸王妃倒是个难得的。”便再无他话。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现在想来,那目光里似乎别有深意。
第二次是在御花园。她进宫给太后请安,出来时在御花园里遇见他。他正一个人站在湖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本想绕道走,却被他叫住了。
“宸王妃。”他说。
她只好上前行礼:“见过摄政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直接,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良久,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选错了人。”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愣在原地。
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也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他是在提醒她——萧珩不是良配。
如果……
沈清辞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如果她能嫁给萧景御呢?
萧景御是摄政王,权势比萧珩大得多。若是她成了摄政王妃,萧珩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她。
而且,萧景御和萧珩是死对头,她嫁给萧景御,就等于亲手打了萧珩的脸。这滋味,想想都痛快。
可是,怎么让萧景御娶她?
她一个即将嫁入宸王府的女人,明天就要成亲了。萧景御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跑到宸王府去抢亲。
除非……
她在出嫁之前,先见到他。
可是,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见得到摄政王?
沈清辞皱起眉头,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前世这个时候,萧景御在哪里?
她想起来了。
他在京城。三天后,他要去北境巡视边防。而在此之前,他会在京城待三天。
这三天里,他会去一个地方——栖霞寺。
前世她出嫁前一天,母亲带她去栖霞寺上香祈福。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萧景御。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生得真好看,气质真冷。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当朝摄政王。
如果今天母亲还要带她去栖霞寺,那她就有机会见到萧景御。
可就算见到他,又有什么用呢?
她能说什么?说“摄政王殿下,我不愿意嫁给萧珩,您娶我吧”?
只怕话没说完,就被当疯子打出去了。
沈清辞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春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绛紫色褙子的妇人走了进来,眼眶微红,面色憔悴,正是沈清辞的母亲沈夫人。
“辞儿!”沈夫人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你可吓死娘了!大夫说你可能熬不过去,娘差点……”
沈清辞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眼眶微微发酸。
前世母亲死的时候,她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娘,我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沈夫人松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瘦了,脸色也差。明日就要出嫁了,这样怎么行?”说着又红了眼眶,“都是娘不好,娘不该让你去那什么观音寺上香,害你淋了雨,发了两天高烧……”
观音寺上香?
沈清辞心里一动。
前世她发烧,是因为去观音寺上香回来淋了雨。那这次……
“娘,”她开口,“我想去栖霞寺上炷香。”
沈夫人愣了一下:“明日就要成亲了,今日还出门?你身子刚好,万一再着凉……”
“就是明日要成亲了,才想去求菩萨保佑。”沈清辞低下头,做出害羞的样子,“求菩萨保佑女儿日后……顺遂平安。”
沈夫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好,娘陪你去。”
半个时辰后,沈家的马车驶出了大门。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
京城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一世,她从这条街走过,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以为等待她的是幸福美满的生活,是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等来的,是冷宫里的藤条和满地的血。
这一世,她不会再那么傻了。
马车一路向西,出了城门,往栖霞山的方向驶去。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萧景御,你在栖霞寺吗?
如果你在,这一世,咱们的缘分就从今天开始。
与此同时,宸王府。
萧珩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来,满身冷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刚才那个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冷宫的风雪,满地的血,还有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失望,对他彻彻底底的失望。
她说:“若有来生,我愿你永远找不到我。”
然后她就那么倒下了,倒在雪地里,血染红了白雪。
萧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她的手,曾经把她抱上马车,曾经……曾经看着她被打死,却没有上前一步。
“来人!”他大喊一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王爷有何吩咐?”
“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王爷,今天是九月十八。”
九月十八。
萧珩的瞳孔猛然收缩。
九月十八,那是他娶她的前一天。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她还没嫁给他之前。
萧珩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大步往外走。
“王爷?王爷您去哪儿?”下人在后面追。
萧珩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她。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沈清辞正坐在前往栖霞寺的马车上,心里想的,是怎么才能嫁给他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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