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天还没亮,沈清辞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外间的炭盆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被窝,钻进骨头缝里。
她睁开眼,看着床帐上绣的鸳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哪里?
哦,宸王府。她嫁过来了。
她已经嫁过来三天了。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三天里,萧珩每晚都睡在外间,没有碰过她。白天他忙着处理公务,很少来她院里。她乐得清静,整天待在屋子里看书绣花,连门都不出。
可今天不行。
今天是三日回门的日子。
按规矩,新妇嫁后第三日,要由夫君陪同回娘家省亲。这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回家,也是她唯一一次名正言顺地离开这座王府的机会。
沈清辞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光秃秃的树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三天了。
柳云嫣还没有动静。
这不正常。
前世她嫁过来的第二天,柳云嫣就派人来“探望”她了。名义上是送东西,实际上就是来给她下马威的。那几个嬷嬷在她院子里站了一下午,挑三拣四,指手画脚,最后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她的一支簪子。
可这一次,三天了,柳云嫣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困意,“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
沈清辞回头看她。春杏披着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都睁不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睡不着。”她说,“去准备热水吧,我要梳洗。”
春杏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梳洗完毕,坐在镜子前对镜贴花黄。
今天要回门,不能太素净,也不能太张扬。她选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配月白挑线裙,头上戴了一支珍珠步摇,耳上是同色的珍珠耳坠。清清爽爽,又不失体面。
“王妃今天真好看。”春杏在旁边夸。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王爷来了。”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沈清辞站起身,迎到门口。
萧珩走进来,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裳。玄色锦袍,金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他看着沈清辞,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准备好了?”他问。
“嗯。”沈清辞点头,“可以走了。”
萧珩伸出手,想扶她。
沈清辞垂着眼,假装没看见,自己往外走。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顿,默默收回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垂花门,迎面遇上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柳云嫣。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妆容精致,气度雍容。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嬷嬷,浩浩荡荡,排场十足。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她等了三天的“动静”,终于来了。
“哟,这不是侧妃妹妹吗?”柳云嫣笑得温婉,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萧珩身上,“王爷这是要出门?”
萧珩点头:“今日陪清辞回门。”
“回门啊,那可是大事。”柳云嫣笑着说,“妹妹好福气,王爷亲自陪着。不像我当年,王爷公务繁忙,我只好一个人回去。”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萧珩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柳云嫣却已经收了那副表情,笑着说:“王爷快去吧,别误了时辰。妹妹,路上小心。”
沈清辞垂着眼,福了一礼:“多谢王妃关心。”
说完,她越过柳云嫣,继续往前走。
萧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门。
柳云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下来。
“去查查,”她对身边的嬷嬷说,“这个沈氏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是。”
沈家的马车等在门口。
萧珩扶着沈清辞上了马车,自己随后也上去。
马车启动,辘辘地往沈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两人各坐一边,谁也不说话。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还是老样子,热闹繁华,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几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她回门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马车里,满心欢喜地想着回家见母亲。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母亲。
这一次……
她一定要好好看看母亲,好好陪她说说话。
“清辞。”萧珩忽然开口。
沈清辞回头看他。
萧珩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沈清辞淡淡道。
萧珩沉默了一瞬,开口:“你……这几天在府里住得习惯吗?”
“还行。”
“下人们伺候得可周到?”
“还行。”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好。”
萧珩问一句,她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萧珩看着她,心里一阵发苦。
他想跟她多说几句话,想问她这几天在想什么,想知道她对他是什么感觉。可她这副疏离的样子,让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他想起前世,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像含着星星。他走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到哪里。他多说一句话,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她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珩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新婚夜她问他的那句话:“王爷,您相信人有前世吗?”
她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终于停在了沈府门口。
沈府的大门敞开着,沈侍郎和沈夫人站在门口迎接。
沈清辞下了马车,看见母亲的那一刻,眼眶微微发酸。
沈夫人快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辞儿!娘的辞儿!”
沈清辞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心里又酸又暖。
“娘。”她轻声喊。
沈夫人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眶红红的:“瘦了。王府的伙食不好吗?”
“没有,女儿挺好的。”沈清辞笑着说。
萧珩走过来,对沈侍郎和沈夫人行了一礼:“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沈侍郎连忙还礼,沈夫人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王爷快请进,屋里备好了茶点。”
一行人进了府,在正厅落座。
沈夫人拉着沈清辞的手,问东问西。在王府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下人们伺候得可周到?王爷对她好不好?
沈清辞一一答了,拣好的说,那些糟心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沈夫人听得直点头,眼眶又红了:“好,好,过得好就好。娘这几天一直惦记着你,怕你受委屈……”
“娘,女儿真的挺好。”沈清辞握着她的手,“您别担心。”
沈夫人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那对玉镯呢?怎么没见你戴?”
沈清辞心里一紧。
那对玉镯,她藏在王府的箱子里,没敢戴出来。万一被柳云嫣看见,又要起风波。
“收起来了,”她说,“太贵重了,舍不得戴。”
沈夫人笑了:“傻孩子,镯子就是戴的,收着做什么?下次戴回来给娘看看。”
“好。”
母女俩说着话,不知不觉到了午时。
沈夫人留他们吃了午饭,又拉着沈清辞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地放人。
“辞儿,常回来看看。”沈夫人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沈清辞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那一刻,她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母亲还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清辞的眼眶一酸,连忙放下车帘。
她会回来的。
一定会的。
回程的路上,萧珩依旧沉默。
沈清辞也不说话,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萧珩问。
“回王爷,”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有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路,怕是得等一会儿。”
萧珩眉头微皱,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摄政王的车驾在此,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摄政王?
沈清辞睁开眼睛。
萧珩的脸色微微一变。
片刻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宸王可在车内?”
萧珩掀开车帘,看见萧景御骑在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皇叔。”他淡淡道。
萧景御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厢里的沈清辞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原来是陪王妃回门。怎么,这就要回去了?”
“是。”萧珩不想和他多说,“皇叔若是无事,我们先走了。”
萧景御没说话,只是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垂下眼,没有看他。
“走吧。”萧景御忽然说,“路上小心。”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怎么觉得,萧景御看沈清辞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马车重新启动,继续往宸王府的方向去。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子。
袖子里,藏着一张签文。
那张签文她一直贴身带着,谁都没告诉。
“遇贵人,转乾坤,旧梦醒,新缘起。”
这个贵人,会是萧景御吗?
马车在宸王府门口停下。
沈清辞下了马车,正要往府里走,忽然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柳云嫣身边的嬷嬷。
“侧妃娘娘,”嬷嬷笑得一脸褶子,“王妃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沈清辞心里一沉。
来了。
“什么事?”萧珩走过来,皱着眉问。
“回王爷,”嬷嬷福了一礼,“王妃说是有关于府中中馈的事要请教侧妃娘娘,具体什么事,老奴也不知道。”
萧珩看了沈清辞一眼,正要开口,沈清辞却先一步说:“妾身这就去。”
她倒要看看,柳云嫣又要耍什么花招。
柳云嫣的院子里,气氛不太对。
沈清辞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丫鬟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柳云嫣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
“妹妹来了。”柳云嫣扯出一个笑,“坐吧。”
沈清辞坐下,开门见山:“王妃找我来,有什么事?”
柳云嫣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妹妹,说来惭愧。我……我丢了一件东西。”
沈清辞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一对赤金累丝凤钗。”柳云嫣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那是我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我一直当宝贝一样收着。可今天早上我去看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
沈清辞看着她演戏,心里毫无波澜。
“那王妃找我来,是想让我帮着找?”
柳云嫣擦了擦眼泪,看着她:“妹妹,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只是有人看见,昨天你院里的丫鬟春杏,进过我的库房。”
沈清辞的眼神一冷。
春杏?
“王妃慎言。”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春杏从未进过王妃的院子,更别提库房了。”
“可是有人亲眼看见的。”柳云嫣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冤枉人,可这事关我母亲的遗物,我不能不管。妹妹,不如让春杏过来问问?”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王妃想审我的丫鬟,总得有个由头。空口白牙说有人看见,那人是谁?让他出来对质。”
柳云嫣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妹妹这是不信我?”
“我只是要个明白。”
两人正对峙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找到了!找到了!”
一个嬷嬷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支凤钗,满脸喜色:“王妃,找到了!在侧妃娘娘院里的箱子里找到的!”
沈清辞的脸色变了。
柳云嫣接过凤钗,看了两眼,眼眶又红了:“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云嫣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妹妹,我知道你刚来府里,手头紧。可你缺什么,跟我说就是,何必……何必做这种事?”
“我没做。”沈清辞冷冷道。
“那这凤钗怎么会在你院里?”
“我不知道。”
柳云嫣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有沈清辞看得见里面的得意。
“妹妹,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样吧,你道个歉,把东西还给我,这事就算了。我不告诉王爷,也不告诉别人。咱们姐妹一场,我不想让你难堪。”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王妃真是宽宏大量。”她说,“只是我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道歉?”
柳云嫣的脸色微微一变:“妹妹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只是要个清白。”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
萧珩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柳云嫣眼眶一红,扑上去拉住他的袖子:“王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萧珩皱着眉,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
柳云嫣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把凤钗递给他看。
萧珩接过凤钗,看了两眼,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氏,你有什么话说?”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里的那一幕。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她,问她:“沈氏,你可有话说?”
她说了,他不信。
这一次,他会信吗?
“我没做过。”她说。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我相信你。”
沈清辞愣住了。
柳云嫣也愣住了。
“王爷?”柳云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凤钗是从她院里搜出来的,您怎么能……”
“搜出来的?”萧珩看向她,目光有些冷,“谁搜的?有谁在场?那箱子平时谁看着?钥匙在谁手里?这些你都查清楚了?”
柳云嫣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萧珩把那支凤钗扔给她:“这件事,我会让人查清楚。在此之前,谁都不许再提。”
说完,他拉着沈清辞就往外走。
沈清辞被他拉着,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信她?
他竟然信她?
走出院子,萧珩松开她的手,回头看她。
“你没事吧?”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等了他三年,等不来他一句“我相信你”。这一世,他居然说了。
可是……
太晚了。
她已经不信他了。
“没事。”她淡淡地说,“多谢王爷。”
萧珩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清辞没有再看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王爷,”她说,“妾身有一事不明。”
“你说。”
“刚才您为什么信我?”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不会做那种事。”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多谢王爷。”她说,“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
只是,太晚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萧珩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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