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死后的第三天,宸王府发生了一件事。
萧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府里的人都说,王爷是为侧妃伤心,毕竟侧妃跟了他三年,说没就没了。也有人说,王爷是在生气,气侧妃给他丢人——私通侍卫,这罪名传出去,整个宸王府的脸都丢尽了。
萧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自己关起来,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发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最后那句话:“若有来生,我愿你永远找不到我。”
她恨他。
她是带着恨意死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管家来报,说侧妃的遗物已经整理好了,问他要不要过目。
他本来想说不必了,人都死了,看那些东西做什么。可鬼使神差的,他点了头。
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都是素净的颜色,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几本诗集,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她密密麻麻的批注。一支银钗,是他去年她生日时随手赏的,当时她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天天戴在头上。
萧珩拿起那支银钗,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她戴着这支钗来给他送汤,他正忙着批公文,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放着吧”。她站在那里等了半天,见他始终不抬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把汤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他当时想,等忙完了再去陪她。可忙完了,他又去了柳云嫣那里。
“王爷,”管家又开口,“还有一个小匣子。”
萧珩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妆奁匣子,紫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枝梅花。匣子上了锁,锁是铜的,已经有些发乌。
“这是侧妃娘娘的妆奁匣子,一直锁着,钥匙不知道在哪儿。下人们不敢擅动,请王爷定夺。”
萧珩盯着那个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砸开。”他说。
管家愣了愣,还是照办了。
匣子砸开的那一刻,萧珩的世界塌了。
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叠发黄的信件。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那是柳云嫣的字迹。他认得,那娟秀的小楷,是柳云嫣亲手所写。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北狄大军三日后抵达雁门关,宸王所部驻扎于关外二十里处,可趁夜袭之。事成之后,勿忘你我之约。”
落款处,盖着柳云嫣的私印。
萧珩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三年前那场战役,他率领的三千精锐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他以为是自己指挥失误,愧疚了整整三年,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给阵亡的将士上香。
原来是有人出卖了他。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二封信、第三封信……
每一封都是柳云嫣的字迹,每一封都详细记录着大梁的军情机密。他哪天上朝,哪天练兵,哪天出城,哪天回府,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而最早的一封信,日期是三年前——他与柳云嫣成婚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她就在骗他。
萧珩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与柳云嫣的婚事是太后赐的。太后说柳家女儿贤良淑德,堪配宸王。他那时刚死了原配,太后要赐婚,他不敢不从。柳云嫣嫁过来后,对他温柔体贴,对下人和善可亲,人人都说她是难得的贤妻。
可就是这个“贤妻”,亲手把他推向了深渊。
而那个被他亲手推进地狱的女人……
萧珩猛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书房。
“王爷!王爷您去哪儿?”管家在后面追。
萧珩没有回答。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直奔柳云嫣的院子。
他要知道真相。
他要知道,那个被他打死在冷宫里的女人,究竟是不是冤枉的。
柳云嫣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萧珩冲进去的时候,柳云嫣正在对镜梳妆。她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丫鬟正拿着梳子给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如画,温婉动人。
“王爷?”她从镜中看见他,笑着起身相迎,“这么晚了,王爷怎么过来了?”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柳云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珩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掏出那叠信,狠狠砸在她脸上。
“这是什么?!”
信纸散落一地,像漫天飞舞的雪花。
柳云嫣低头看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萧珩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贱人!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柳云嫣的脸憋得通红,却仍挣扎着笑:“王爷……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不明白?”萧珩目眦欲裂,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三年前那场仗,是你出卖的我!那三千将士,是你害死的!还有清辞——”
他顿了顿,声音都在发抖:“清辞也是被你害死的!那个‘侍卫’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对不对?你怕她发现你的秘密,所以你要杀人灭口,对不对?!”
柳云嫣的脸已经憋成了紫色,她的丫鬟吓得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王……王爷……”柳云嫣艰难地开口,“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是太后赐的婚……我是丞相府的……嫡女……”
萧珩的手僵住了。
是啊,她是太后赐的婚,是当朝丞相的嫡女。杀了她,就是与太后为敌,与丞相府为敌。
可那三千将士呢?他们白死了吗?
还有清辞……
那个傻女人,那个为他挡刀、为他试毒、为他跪烂膝盖的女人,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冷宫的雪地里,死了都没人收尸。
萧珩慢慢松开手。
柳云嫣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抬起头,看着萧珩,忽然笑了起来。
“王爷,”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得意,“你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
她从地上捡起一封信,在手里扬了扬:“没错,我是北狄的细作。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是。那些信是我写的,军情是我泄露的,那三千将士也是我害死的。至于沈清辞——”
她笑得越发得意:“她确实是被冤枉的。那个‘侍卫’是我安排的,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你的。我故意让她撞见我与人私会,然后再嫁祸给她。你信了,你果然信了。王爷,你知道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萧珩的心猛地揪紧。
“她说,‘若有来生,我愿你永远找不到我’。”柳云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恨你,王爷。她到死都在恨你。”
萧珩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冷宫,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恨,那是失望。是对他彻彻底底的失望。
她等了他三年,等了三年他都没有信过她。
所以她不恨他,她只是不再等他了。
“来人。”萧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侍卫们应声而入。
“把柳氏关进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柳云嫣的笑容僵在脸上:“萧珩!你敢!我是太后赐的婚!我是丞相府的嫡女!”
萧珩没有回头。
他走出院子,走在冰冷的夜色里。
月亮很圆,是十五。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像雪。他忽然想,那天冷宫的雪,是不是也这么白?
那一夜,萧珩在沈清辞的灵位前跪了一整夜。
灵位是临时做的,上面写着“爱妻沈氏清辞之灵位”。他亲手刻的,刻了一夜,手被刻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滴在牌位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跪在那里,看着她生前用过的东西——那几件旧衣裳,那几本翻烂的诗集,那支廉价的银钗。
他想跟她说说话,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太轻了。
他害死了她,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管家来报:“王爷,丞相府来人了,说要见王妃。太后那边也派人来问,说王妃怎么被关起来了。”
萧珩慢慢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
“告诉他们,”他说,“宸王妃柳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本王要上折子弹劾她,弹劾丞相府,弹劾所有包庇她的人。”
管家吓了一跳:“王爷,那可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萧珩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太后就能包庇细作?太后就能让三千将士白死?太后就能让我妻子——让我妻子冤死在冷宫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管家不敢再说话。
萧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灵堂。
他写了请罪折子,将柳云嫣的罪证一并呈上。然后他点齐府兵,直逼皇宫。
他要清君侧。
他要为他死去的妻子讨一个公道。
然而,他低估了太后的手段。
兵变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的副将反水了。
那个人是他最信任的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年。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给他,让他守在后方。
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早就被丞相府收买了。
当他带着人冲进皇宫的时候,后路已经被切断。
他被包围了。
三天后,他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天牢。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的大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看花灯的人。孩子们提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商贩们吆喝着卖糖葫芦、卖元宵。笑声、歌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没人注意到菜市口的法场上,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
萧珩跪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今天的太阳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想,如果清辞在,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她最喜欢晒太阳了,以前在府里的时候,她总爱在院子里摆一张软榻,躺在上面晒太阳。他每次经过,都能看见她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
“时辰到——”
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大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萧珩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新婚之夜,她穿着大红嫁衣,轻声说:“王爷,妾身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替他挡刀,血染红了她的衣裳,她还在笑:“王爷没事就好。”
她替他试毒,躺在床上七天七夜,醒来第一句话是:“王爷可还安好?”
她在太后宫外跪了三天三夜,他来接她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说:“王爷,妾身终于等到你了。”
还有那天在冷宫,她倒在雪地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失望。
对他彻彻底底的失望。
“若有来生,我愿你永远找不到我。”
萧珩忽然笑了。
清辞,你不用躲。
我来找你了。
刀锋落下的一瞬,他对着苍天嘶吼:“若真有轮回,本王愿折寿半生,换她一世安好!”
血溅三尺。
他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仿佛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像初见时那样好看。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清辞……”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等等我。
我来找你了。
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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