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钗风波后的第三天，沈清辞的院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天气很好，难得出了太阳。沈清辞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杏在旁边绣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日子过得太清净，清净得让沈清辞有些不安。
柳云嫣那个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一定在憋着什么坏。
“小姐，您说王妃会不会再来找麻烦？”春杏一边绣花一边问，脸上带着担忧。
沈清辞笑了笑：“会。”
春杏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她“哎哟”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
“等着？”春杏瞪大眼睛，“等着她来害咱们？”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不然呢？去害她？”
春杏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沈清辞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战战兢兢地应付着柳云嫣派来的那些嬷嬷，哪有心思晒太阳？
现在不一样了。
她什么都不怕。
反正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吗？
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侧妃娘娘。”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站在院门口，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侧妃娘娘，外面有位客人求见。”
客人？
沈清辞坐起身，微微皱眉：“谁？”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认识。是个年轻的公子，生得很好看，说是娘娘的故人。”
故人？
沈清辞心里一动。
“请他到偏厅稍坐，我这就来。”
小丫鬟应声去了。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对春杏说：“你在这儿等着，不用跟来。”
春杏想说什么，见她神色严肃，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沈清辞一个人往偏厅走去。
她走得很快，心跳也有些快。
故人？
她有什么故人？
会是他吗？
偏厅里，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的字画。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身姿如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萧景御。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上前几步，福了一礼：“见过摄政王殿下。”
萧景御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沈姑娘，别来无恙。”
沈清辞垂着眼，不卑不亢：“不知殿下驾临，有何贵干？”
萧景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太有压迫感，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强撑着没有躲开。
良久，萧景御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敢直视本王这么久的人。”
沈清辞淡淡道：“殿下说笑了。”
“本王从不说笑。”萧景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沈姑娘，本王有个提议，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请说。”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幽深：“本王听说，前几日有人在你的院子里搜出了一支凤钗。”
沈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事已经传到萧景御耳朵里了？
“宸王妃的手段，本王多少知道一些。”萧景御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没得手，下次只会更狠。”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开口：“殿下想说什么？”
萧景御看着她，忽然问：“你想离开宸王府吗？”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震。
离开？
她当然想。
做梦都想。
可是……
“殿下能帮我？”她问，声音平静，眼神却紧紧地盯着他。
萧景御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本王能。”他说，“但本王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萧景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嫁给本王。”
沈清辞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嫁给萧景御？
那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那个前世亲手砍下萧珩头颅的男人？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在开玩笑。”
“本王从不开玩笑。”萧景御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留在宸王府，你只有死路一条。柳云嫣不会放过你，萧珩护不住你。你一个侧妃，无权无势，拿什么跟她斗？”
沈清辞沉默了。
他说得对。
前世她就是太傻，以为有萧珩的宠爱就够了。可结果呢？萧珩的宠爱有什么用？柳云嫣几句话，他就把她打入了冷宫。
这一世，萧珩虽然变了，可她能信他吗？
不能。
她谁都不信。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直视萧景御的眼睛，“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要娶我一个庶女？还是萧珩的侧妃？”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因为你有意思。”他说，“本王见过太多女人，一个个都想着怎么讨好本王，怎么爬上本王的床。只有你，看本王的眼神里没有讨好，只有防备。你在防备什么？你在怕什么？”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出来了。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本王不喜欢蠢人。”萧景御继续说，“你是个聪明人，正好配得上本王。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嫁给本王，可以狠狠地打萧珩的脸。你不觉得很痛快吗？”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她对萧珩的恨。
“殿下容我考虑几日。”她说。
萧景御点点头：“三天。三天后，本王等你的答复。”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对了，”他说，“你母亲的身体不太好，你自己注意些。”
沈清辞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说什么？”
萧景御没有回答，大步离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心跳如雷。
母亲身体不好？
前世母亲是在她嫁人后的第二年病逝的。当时她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现在想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母亲病重时，柳云嫣正好派人来传话，说萧珩要找她，让她赶紧回府。她只好匆匆离开，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萧珩根本没找她。
是柳云嫣骗她的。
沈清辞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柳云嫣。
又是柳云嫣。
前世母亲死的时候，她在哪里？她在宸王府的院子里跪着，跪了一夜，膝盖都烂了。而柳云嫣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妹妹，你娘死了，你知道吗？”
她当时恨不得杀了柳云嫣。
可她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母亲出事。
绝不再让。
当晚，萧珩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坐在灯下看书。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看起来温柔又安静。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前世他也曾这样看过她。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看书，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抬起头，笑着喊他“王爷”。
可这一次，她没有抬头。
她明明知道是他来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辞。”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沈清辞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爷来了。”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珩心里一阵发苦。
“今天有人来找你？”他问。
沈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是。”
“谁？”
“摄政王。”
萧珩的脸色变了。
萧景御？
他来做什么？
“他来找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紧张。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萧珩的心猛地一沉。
“王爷想知道？”她说，“他说，想娶我。”
萧珩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他敢！”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王爷急什么？妾身又没答应。”
萧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重新坐下。
“清辞，”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人。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人？
前世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前世她死的时候，他可曾想过她是“他的人”？
“王爷，”她轻声说，“夜深了，您该回去了。”
萧珩愣住了。
她赶他走？
“清辞……”
“王爷，”沈清辞打断他，“妾身累了。”
萧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屋子里，她坐在灯下，低着头继续看书。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萧珩站在夜色里，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求而不得”。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柳云嫣那边没什么动静，萧珩也没再来。沈清辞乐得清静，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绣花，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可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三天一早，沈清辞去了沈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着春杏，悄悄出了门。
沈府还是老样子。沈夫人看见她，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沈清辞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气色，心里咯噔一下。
母亲的气色确实不太好，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娘，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她问。
沈夫人笑了笑：“挺好的，能吃能睡的，就是有时候觉得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沈清辞心里一沉。
前世母亲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她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寻常的劳累。可后来……
“娘，请大夫看过了吗？”
“看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开几副药调理调理就好了。”沈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别担心，娘没事。”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
回去之后，她要找人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大夫。
母女俩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天色渐晚，沈清辞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母亲一张银票。
“娘，这是女儿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沈夫人吓了一跳：“这怎么行？你在王府里用钱的地方多，自己留着。”
“女儿有。”沈清辞坚持，“您收着，请个好大夫，好好调理身体。”
沈夫人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辞儿，你长大了。”
沈清辞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长大了。
她是死过一次了。
回到宸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辞刚进院子，就看见春杏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小姐！不好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怎么了？”
“王妃那边来人了，”春杏的声音都在发抖，“说是丢了东西，要搜咱们的院子！”
沈清辞的眼神一冷。
又来？
柳云嫣这是没完没了了？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站满了人。
柳云嫣坐在上首，身后站着四个嬷嬷、六个丫鬟，气势汹汹。她的贴身嬷嬷正在指挥人翻箱倒柜，把沈清辞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沈清辞走进去，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柳云嫣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红：“妹妹，我也不想的。可是我的赤金凤钗又丢了一支，有人看见是你院里的春杏拿的。我只好来搜一搜，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沈清辞冷笑一声：“王妃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那凤钗是从我院里搜出来的，可最后查出来是有人栽赃。怎么，那个栽赃的人查出来了吗？”
柳云嫣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还在查。妹妹别急，总会水落石出的。”
“那就等查出来了再来搜。”沈清辞冷冷道，“王妃三番两次搜我的院子，传出去，我沈清辞的脸往哪儿搁？”
柳云嫣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妹妹，我知道你委屈。可这事关我母亲的遗物，我不能不管。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王妃真是宽宏大量。”她说，“只是，我这院子，今天不能让您搜。”
柳云嫣的脸色变了：“妹妹这是要抗命？”
“我只是要个说法。”沈清辞看着她，“王妃口口声声说有人看见春杏偷东西，那人是谁？让他出来对质。如果对质属实，我亲自把春杏绑了送到王妃面前。如果对质不实——”
她顿了顿，目光凌厉起来：“王妃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柳云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怎么回事？”
萧珩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柳云嫣眼眶一红，扑上去拉住他的袖子：“王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萧珩皱着眉，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萧珩又看向满地被翻出来的衣物，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他又问了一遍。
柳云嫣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萧珩听完，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良久，萧珩开口：“都给我滚出去。”
柳云嫣愣住了：“王爷？”
萧珩看向她，目光冷得像冰：“我说，滚出去。”
柳云嫣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出声。
她咬了咬牙，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萧珩走到沈清辞面前，看着她。
“你没事吧？”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这是……在护着她？
“没事。”她淡淡地说。
萧珩点点头，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多谢王爷。”她说。
萧珩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春杏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辞摇摇头，目光却望着萧珩消失的方向。
萧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前世可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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