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栖霞山上,始建于前朝,距今已有三百余年。寺庙依山而建,红墙黛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每到秋天,满山红叶似火,故名“栖霞”。
沈清辞站在寺门前,看着那块斑驳的匾额,一时有些恍惚。
前世她也来过这里。那是出嫁的前一天,母亲带她来上香祈福。她跪在佛像前,虔诚地许了三个愿:愿夫君平安,愿夫妻和睦,愿白头偕老。
菩萨一个都没让她如愿。
“辞儿,发什么愣?进去吧。”沈夫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沈清辞回过神来,点点头,跟着母亲跨进寺门。
今天是九月十八,不是什么大的香会日子,寺里的香客不多。几个穿着布衣的妇人正在大殿前烧香,几个孩子在大槐树下追逐嬉戏,一个老和尚拿着扫帚在扫落叶,沙沙的声音听着很是安宁。
沈清辞一边走,一边不着痕迹地四处打量。
萧景御在哪里?
前世她来的时候,是在大雄宝殿里遇见他的。那时她刚上完香,转身要出去,正好与他擦肩而过。她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冷峻的脸,就被母亲拉走了。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他今天应该也会来。
“辞儿,先去大雄宝殿上香。”沈夫人说着,已经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沈清辞跟上。
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金身的佛祖端坐在莲花座上,慈眉善目地俯视着众生。几个僧人正在殿中诵经,木鱼声笃笃地响着。
沈夫人取了三炷香,递给沈清辞一炷:“来,给佛祖磕个头,求佛祖保佑你嫁过去以后顺顺当当的。”
沈清辞接过香,跪在蒲团上。
她抬头看着佛祖的脸,心里默默地说:佛祖,前世我那么虔诚地求您,您可曾听过我一句?这一世,我不求您了。我只求我自己。
她把香插进香炉,站起身来。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定住了。
大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料看着不起眼,但识货的人能看出来,那是云锦,一匹值百金。他负手而立,身形颀长,周身气势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的脸……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他的五官单独看都生得极好,组合在一起更是无可挑剔。若说萧珩是春日暖阳,那他就是冬日寒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看。
萧景御。
真的是他。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不能盯着他看,那样太明显了。她得想个办法,一个自然的办法,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什么办法?
她只是一个深闺女子,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她凭什么引起他的注意?
“辞儿?辞儿!”沈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看什么呢?”
沈清辞回过神来,发现萧景御已经不在门口了。她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娘,我去后面转转。”
“后面?后面是僧舍,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我想去求个签。”沈清辞随便找了个借口,“听说栖霞寺的签特别灵。”
沈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娘在这儿等你。”
沈清辞点点头,提着裙子就往后院跑去。
她穿过大雄宝殿,绕过回廊,一路追到后院。
后院很安静,几棵老松树遮天蔽日,地上落满了松针。几个僧人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她跑来,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萧景御呢?
沈清辞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他的身影。难道他走了?
她心里一阵失望,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施主在找什么?”
沈清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萧景御正站在二楼的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沈清辞的心砰砰直跳,但她面上不显,镇定地福了一礼:“民女沈氏,见过摄政王殿下。”
萧景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站着。
良久,萧景御开口了:“你认识本王?”
沈清辞心里一紧。糟了,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认识摄政王?这不合常理。
但她反应很快,立刻道:“去年宫宴上,民女随母亲入宫赴宴,远远见过殿下一面。”
萧景御挑了挑眉,似乎信了。他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近她。
沈清辞垂着眼,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兴趣。
“沈氏?”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礼部沈侍郎家的?”
“是。”
“明日就要嫁入宸王府了,今日还来上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沈清辞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民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萧景御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说。”
“若是一个人明知前面是火坑,却不得不跳,殿下以为,她该怎么办?”
萧景御看着她,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本王倒是第一次听人说,嫁入宸王府是跳火坑。”
沈清辞心里一惊,知道自己失言了。她垂下眼,轻声道:“民女失言,请殿下恕罪。”
“你没有失言。”萧景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本王只是好奇,你为何会这么想?”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又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相信人有前世吗?”
萧景御的眉头微微挑起。
“民女做过一个梦。”沈清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梦里民女嫁入宸王府,三年后,死在冷宫里。宸王站在民女面前,问民女可有什么话说。民女没有话说,因为说了他也不信。”
萧景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更深了。
“然后呢?”
“然后民女就醒了。”沈清辞苦笑了一下,“醒来发现,明天就要出嫁了。殿下说,这个梦是不是很可怕?”
萧景御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愣了愣,如实答道:“民女沈清辞。”
“沈清辞。”萧景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本王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清辞愣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
记住她了?记住她是什么意思?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想追上去问,却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姐!小姐!”
春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沈清辞回头,看见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夫人找您呢,说该回去了。”
沈清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萧景御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开。
回廊尽头,萧景御负手而立。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嘴角微微上扬。
“去查查沈家这位三小姐。”他对身边的侍卫说,“事无巨细,本王都要知道。”
“是。”
侍卫领命而去,萧景御却还站在原地。
沈清辞。
有意思的女人。
一个梦?梦见自己死在冷宫里?
萧景御想起宸王府里的那些腌臜事,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萧珩那小子,眼皮子浅得很。这么好的女人不要,非要捧着柳家那个蛇蝎美人。
蠢货。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清辞回到大雄宝殿的时候,沈夫人正等得着急。
“怎么去了这么久?签求了吗?”
沈清辞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以求签为借口跑出去的,连忙道:“求了,是支上上签。”
沈夫人听了,脸上露出喜色:“上上签?快给娘看看。”
沈清辞傻眼了。她哪里有什么签?
正在这时,一个小沙弥走过来,双手递上一张签文:“施主,这是您刚才求的签。”
沈清辞接过一看,愣住了。
签文上写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遇贵人,转乾坤,旧梦醒,新缘起。”
她猛地抬头,看向小沙弥:“这是谁让你给我的?”
小沙弥双手合十:“是一位施主让贫僧转交的。那位施主说,他与施主有缘,这签文算是见面礼。”
沈清辞的心砰砰直跳。
是他。
萧景御。
他这是什么意思?
“辞儿?辞儿!”沈夫人又喊她,“发什么呆呢?签文上写的什么?”
沈清辞回过神来,把签文递给母亲。
沈夫人看了,脸上笑开了花:“上上签!真是上上签!遇贵人,转乾坤,这是好兆头啊!我儿日后必定顺遂平安!”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顺遂平安?
前世的教训告诉她,这世上没有什么顺遂平安,只有步步为营。
她把签文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萧景御,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山门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萧珩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往寺里走。
“王爷?王爷您怎么来了?”随从追在后面,气喘吁吁。
萧珩没有回答。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
他记得前世,她曾跟他说过,出嫁前一天,母亲带她来栖霞寺上香。就是在这一天,她跪在佛前,许了三个愿:愿夫君平安,愿夫妻和睦,愿白头偕老。
这三个愿,他一个都没让她实现。
这一次,他要亲口告诉她,他不会再负她。
他大步走进寺门,四处张望。
香客来来往往,却不见她的身影。
他拦住一个小沙弥:“请问,有没有一位姓沈的姑娘来这里上香?”
小沙弥想了想:“施主是说沈侍郎府上的三小姐?她刚才在大雄宝殿上香,这会儿应该还在后院。”
萧珩道了谢,转身就往后院跑。
他穿过大雄宝殿,绕过回廊,跑进后院。
然后他看见了——
沈清辞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阳光透过松针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乌黑的长发梳成简单的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幅画。
萧珩的心猛地揪紧,眼眶微微发酸。
清辞……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
萧珩下意识地看去,瞳孔猛然收缩。
萧景御。
他的皇叔,当朝摄政王,前世亲手斩下他头颅的人。
萧景御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宸王来得倒是及时。”他说,声音淡淡的,“可惜,沈姑娘刚刚走。”
萧珩的心一沉,顾不上和他多说,抬脚就往后院深处追去。
可等他追到的时候,哪里还有沈清辞的影子?
他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清辞,你在哪里?
我来找你了。
你等等我。
山门外,沈家的马车已经驶下了山。
沈清辞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栖霞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萧景御的签文还在她袖子里,隔着衣料,仿佛在发烫。
遇贵人,转乾坤,旧梦醒,新缘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运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萧珩疯了一样地在栖霞寺里找了她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失魂落魄地站在山门外,看着空荡荡的山路,第一次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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