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雨落在屋顶的青瓦上,声音清冷而绵长。沈渡坐在禅房里,
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烛火被穿堂的风吹得摇曳不定。他没有点灯,就着那一豆微光,
已经坐了两个时辰。经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
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一步一顿。沈渡的脊背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经卷的边缘。脚步声停了。就在他的床下。雨还在下,檐水滴答滴答,
敲打着什么人的伞面。沈渡没有抬头,可他听得见那柄伞收拢的声音,
听得见衣袂擦过窗棂的窸窣,听得见一个人站在那里,呼吸很轻,却怎么也忽略不掉。
“沈渡。”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有些闷,有些哑,像在雨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沉默。“你出来,我有话问你。”沈渡闭了闭眼睛。烛火跳了一下,
差点熄灭。他放下经卷,站起身,走到门前。门开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
带着雨水和青草的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栀子香——那是她惯用的香囊,
很多年前就是了。沈寻站在门外,撑着伞,可伞撑得歪歪斜斜,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落在衣襟上。她看着他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又像看着一个怎么也放不下的人。“你穿上这身衣服,”她说,声音很轻,
却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就真的不认得我了?”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湿透的头发,
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雨水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沈渡,”她又唤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伞面上的雨水溅到他鞋面上,“我等了你三年。
三年。”“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知道?”她笑了一下,
笑容在雨夜里看不太清楚,“你知道我三年来每个雨夜都睡不着?
你知道我跑到你出家的那座寺庙外头站到天亮?你知道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
一封都没敢寄出去?”沈渡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你知不知道,
”沈寻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我来找你,不是要你跟我走。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砸在瓦楞上,砸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沉默的空隙里。
“你问。”他说。“你——”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可她还是忍着,
一字一字地说出口,“你出家的那天,有没有想过我?”沈渡没有回答。
他就那样站在门槛里,站在那扇门的阴影里,站在那一身灰色的僧袍里,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把他的脸映得忽暗忽亮,唯独那双眼睛,一直是暗的,
暗得看不见底。“想过。”他说。沈寻的肩膀颤了一下。“那,”她往前走了一步,
几乎要踏进门来,“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还有来生——”“沈寻。”他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这雨夜里的一口枯井。“没有来生。”他说,
“佛说,万法皆空。”沈寻愣住了。雨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里,落在她抿紧的嘴唇上。
“万法皆空,”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我这颗心算什么?”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雨里,
看着雨水把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脸都打湿了,看着她那么狼狈地站在他面前,
问一个他给不了答案的问题。“你进去吧。”他往后退了一步,“雨大。”沈寻站在那里,
没有动。“沈渡,”她说,“你还记得这首诗吗?”他不说话。“‘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她的声音在雨里飘摇,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沈渡的手抖了一下。“你以前念给我听的,
”她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你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小了,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没忘。”他说。然后他关上了门。2 十年前十年前,
沈渡还不叫沈渡。他叫沈砚书,是城中沈家药铺的少东家。沈家世代行医,到他这一代,
已经是第七代。他十六岁便能背出《本草纲目》全部条目,十八岁跟着父亲坐堂问诊,
二十岁那年,一场瘟疫,他熬了三天三夜的药,救了半个城的人。沈寻认识他的时候,
正是那场瘟疫。她父亲是城里的教书先生,染了疫病,倒在床上起不来。她去药铺抓药,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的时候,药却没了。“明天再来吧,”伙计摆摆手,
“今日的药都抓完了。”她站在柜台前,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攥着那张药方,
攥得皱皱巴巴的,转身往外走。“等等。”有人在身后喊她。她回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后堂走出来,穿着青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的脸有些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睡过觉。可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你父亲的方子,我看看。”她把药方递过去。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方子少了三味药,效果要打折扣。
”“可是——”她指了指柜台,“伙计说药没了。”“药没了,人还在。”他把方子折起来,
塞进袖子里,“你住哪儿?晚上我送过去。”她愣住了。“愣着干什么?”他笑了笑,
笑容有些疲惫,却是真心实意的,“快回去照顾你爹,天黑之前,药准到。”那天晚上,
他真的来了。她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巷子口,提着一包药,身上的青布长衫还没换,
袖口上沾着草药的碎屑。雨刚停,巷子里湿漉漉的,他站在一滩积水旁边,月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药,”他递过来,又嘱咐了几句煎法,“三碗水煎成一碗,
趁热喝。明儿个我再来看看。”“你——”她张了张嘴,“你不累吗?”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笑了。“累。可是累也得来啊。”他把药包往她手里一塞,
“你爹的病耽误不得,快进去吧。”她看着他转身往巷子外走,
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喊出声。他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沈砚书。”他说,
“沈家药铺的。”她点点头,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后来她父亲的病好了。
后来她开始去沈家药铺帮忙,抓药、包药、记账,什么都干。他有时候从后堂出来,
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认真地包药,就会站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问她一句:“累不累?”她摇摇头。他就笑一笑,转身又进去了。那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知道了他的很多事。知到他每天早上寅时起床,
堂;知道他煎药的时候喜欢哼些不知名的小调;知道他冬天手冷的时候会把手指蜷在袖子里,
不肯让人看见他冻得通红。他也知道了她的一些事。知道她爹是教书先生,
从小教她念过不少诗;知道她不爱红妆爱看书,
柜子里藏着一套《诗经》;直到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他送她回家,踩着厚厚的积雪,
一路走一路说话。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沈砚书,
”她叫他的名字,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他愣了愣,
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我是说,”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后会娶亲吧?娶了亲,就不会再送我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落在她头发上,
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眼神里有期待,
也有害怕。“沈寻,”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你听过一首诗吗?”她摇摇头。他想了想,
慢慢念给她听:“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听完了,沉默了很久。“这是谁写的?”她问。“一个僧人。”他说,
“一个不能爱人的僧人。”她又沉默了。雪花还在落,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上。“我不是僧人。”他忽然又说。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温柔,又很复杂。“所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很近,“你不用怕。”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后来她把那首诗抄了下来,夹在《诗经》的第一页。
3 变故变故发生在第四年的春天。沈砚书的父亲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谁也没当回事。
沈砚书亲自给父亲把脉,开了方子,抓了药,煎好了端过去。父亲喝了三天,咳嗽不见好,
反倒发起烧来。他又换了个方子。还是没用。他把城里的郎中都请来会诊,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们把了脉,看了舌苔,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把他叫出去,
告诉他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令尊的脉象……不太好。”“怎么个不好?
”“怕是痨瘵。”沈砚书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痨瘵。肺痨。他给人治过这个病,
十个里能救回三四个,可那都是年轻人。他父亲已经六十多了,身体本就虚弱,怎么扛得住?
他不信。他翻遍了医书,试遍了古方,日夜守在父亲床前,煎药、喂药、擦身、换衣。
他不让任何人插手,什么事都自己来。一个月后,父亲还是走了。临终那天,
父亲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话:“砚书,爹对不起你。”“爹,您说什么呢?
”“当年……当年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守着……”父亲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来,
“可我没守住。你爷爷……是痨瘵走的。”沈砚书愣住了。“我也是。”父亲闭上眼睛,
“所以我知道……你救不了我。”沈砚书跪在床前,泪流满面。父亲下葬那天,他没有哭。
沈寻陪着他,从早到晚,一句话也没说。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他:“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沈寻,”他说,声音很平静,
“我救不了他。”她心里一紧。“我是大夫。我学了十几年医,我背了上百个方子,
我给人治了无数的病。可我没能救活自己的父亲。”“那不是你的错——”“我知道。
”他打断她,“可我就是觉得……我学这些有什么用?”那天之后,他变了。他还是坐堂,
还是看病,还是给人开方子抓药。可他不再笑了,也不再跟她多说几句话。
有时候她在柜台后面看他,他低着头写方子,眉间蹙着一道深深的纹,怎么也舒展不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每天来,每天陪着他,每天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春天过去,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有一天,他忽然对她说:“我想去一趟灵隐寺。”“去做什么?
”“不知道。”他望着窗外,“就是想……去待几天。”她点点头:“去吧。铺子有我。
”他去了七天。回来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看了很久。“沈寻,”他说,
“我想跟你说件事。”她心里咯噔一下。“你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清清楚楚:“我想出家。
”4 诀别那天她是怎么回去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青布长衫,
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平静,
又像是认命。“为什么?”她问。他没有回答。“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你嫌弃我?”“不是。”“那是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说啊。”“沈寻,”他看着她,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被他死死地压下去,“你记不记得那首诗?”她愣住了。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他慢慢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他自己心上,
“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你懂什么了?”“我懂了什么叫做‘多情损梵行’。
”他说,“我放不下我父亲。我放不下那些救不活的人。我放不下这世上太多的苦。
可我又放不下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想了很久,”他继续说,
“去灵隐寺那七天,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可是那天我在寺里,看见一个老僧人,七十多岁了,一直在那里扫地。扫完了,
他就站在树下,看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那又怎么样?”“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沈砚书说,“那个笑……让我心里忽然静了。”沈寻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你就决定出家?所以你就要丢下我?”“不是丢下。”他摇头,“是放下。”“放下?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放下我?你凭什么放下我?我等了你四年,我每天来药铺帮你,
好名字都叫猪拱了(沈寻沈渡)最新完本小说推荐_免费小说推荐好名字都叫猪拱了沈寻沈渡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