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音被两个婆子架着,从后院一路穿过走廊,穿过大厅,最后被送进一间小屋。
说是小屋,其实比柴房和黑屋好太多了。好到她进门的那一刻,竟然有点不敢进去,怕是在做梦,怕一进去梦就醒了。
有窗户。
木头的窗框,糊着白纸,纸有些发黄,但完整无缺,不像柴房那扇破窗,纸都烂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窗户开着一道缝,有风透进来,带着外面的气息——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的脂粉香。阳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影,亮得刺眼,亮得让人想哭。那光影是斜的,长长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条金色的路。
有床。
不是柴堆,是真正的床。硬板床,但铺着褥子。褥子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厚厚实实,用手一按,软软的,弹弹的。枕头是荞麦皮的,鼓鼓囊囊,躺上去会有沙沙的响声,像秋天的落叶。她有多久没躺过真正的床了?穿越过来这些天,不是在柴房就是在黑屋,不是躺在柴堆上就是躺在泥地上。那些地方硬得硌骨头,冷得刺骨头,每一次翻身都疼得龇牙咧嘴。
有桌椅。
一张小方桌,两条长凳。桌子是旧的,桌面磨得发亮,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但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能照见人影。桌上摆着一盆清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帕子是粗布的,但白得发亮,一看就是刚洗过的,还带着皂角的淡淡香味。
还有墙角那个衣柜。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光看那柜子的样子——实木的,漆成暗红色,铜把手擦得锃亮,亮得能照见人影——就知道比柴房强一百倍。那柜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像在等着主人来打开。
两个婆子把她放在床上,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头也不回。
门没锁。
林清音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从后院到这儿,短短一段路,她走得像跑了十里地。不是路远,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十二天的小黑屋,一天一碗水,把她折腾得只剩一口气。那些天里,她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小,随时可能熄灭。现在虽然出来了,但身体还是那具身体,亏空还是那些亏空,不是一下子能补回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唤,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要休息。
但活着。
活着就好。
她缓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打量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影。那光影是斜的,长长的,亮亮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眼睛酸得流泪,涩得发疼,但还是舍不得移开。那道光像有生命一样,在地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挪,从门口挪到床脚,从床脚挪到墙根。
十二天了。
十二天没见过光,没感受过温暖,没看见过任何明亮的东西。在那间小黑屋里,只有黑暗,永恒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把人从头到脚裹在里面,压得喘不过气来。那种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得人胸口发闷,压得人想喊都喊不出来。
现在,终于又看见光了。
她慢慢伸出手,让那道光落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手上,暖洋洋的。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她看着自己的手在那道光里变得透明,看着那些青筋和疤痕被光照亮,看着那些污垢和血迹在光里无所遁形。眼眶突然就湿了。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是感动,是庆幸,是“我还活着”的确认。是经历了十二天黑暗之后,终于又看见光的那种复杂情绪。
她躺了一会儿,等力气恢复一点,才慢慢撑着身体下床。
脚踩在地上,凉的。地面是青砖铺的,不像小黑屋那样是泥土地。青砖很凉,但干净,没有那股尿骚味,没有那股发霉的臭味。每一块青砖都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白灰,踩上去稳稳的。
她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每一步都疼。腿上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肋骨还在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搅。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随时可能支撑不住。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终于挪到了。
桌上那盆水,清澈见底。
她看着那盆水,愣了好一会儿。在小黑屋里,她喝的水都是半碗脏水,上面漂着灰尘,漂着草屑,还有一股怪味,像从阴沟里舀上来的。现在,这一盆清水就摆在她面前,干净得能看见盆底青花的纹路,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水面。
凉的。
那股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激得她浑身一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层。但她没有缩手,反而把整只手都伸了进去。
水漫过手背,漫过手腕,漫过那些青紫的淤痕,漫过那些结痂的伤口。凉意包围着她,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来。那种感觉,像有人在给她干涸的身体里注入生命,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
她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眉骨的伤口,有点疼,但更多的是舒服。那些干涸的皮肤,那些裂开的口子,那些结了痂的地方,被水浸润着,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她用指腹轻轻揉搓,把那些积了十几天的污垢一点一点洗掉。
她又洗了洗手,洗了洗胳膊。
看着那些污垢一点一点被洗掉,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那些淤痕,那些伤疤,那些新旧交叠的印记。有的淤痕已经发黄,快要好了,像褪色的水墨画;有的还是紫黑的,一碰就疼,像刚被人打过。有的伤疤是新的,还带着血痂,硬硬的,摸上去像树皮;有的是旧的,已经长成了白色的细线,细细的,长长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她洗了很久,把能洗到的地方都洗了一遍。每洗一下,都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变干净,一点一点变回一个人,而不是一只被关在黑暗里的动物。那些污垢被洗掉的时候,好像连那些黑暗的记忆也被洗掉了一点。
洗完了,她用帕子擦干脸,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瘦。
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下巴尖得能戳人,像刀子削出来的。脸上几乎没有肉,只有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皮下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晰可见。皮肤粗糙,毛孔粗大,还有好几道结痂的伤口——眉骨那道最长,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额头上还有几道小的,是那天被打时留下的,细细的,短短的。
但眉眼确实好看。
眼睛大大的,眼窝微微凹陷,像两汪清泉。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一眨一眨的。鼻子挺秀,鼻梁高高的,鼻翼小巧,像用刀雕刻出来的。嘴唇虽然干裂,但轮廓很好,唇形分明,有棱有角,像两片花瓣。
原主阿蘅,确实长得好看。
周妈妈没看走眼。
她对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轻轻说:“阿蘅,咱们好好活着。”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地。
但她说得很认真,像在许一个承诺,像在对自己发誓。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觉。
睡觉是最好的恢复。睡着就不饿了,不渴了,不疼了。睡着就能攒力气,攒够了力气,才能去谈那场谈判,才能去面对接下来的挑战。睡着就能把那些黑暗暂时忘掉,让身体自己去修复,自己去愈合。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屋里也黑,但有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在地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那银痕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铺在地上。
桌上放着东西。
她摸过去一看,是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粥还是温的,碗底还有热气往上冒,应该是刚送来不久。那热气白白的,袅袅的,在月光里飘散。
她端起碗,慢慢喝。
不敢喝太快,怕胃受不了。十二天没正经吃东西,胃已经萎缩了,功能也退化了。喝快了会吐,会疼,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全糟蹋了。得像照顾婴儿一样,一点一点地喂。
一口粥,嚼半天,咽下去,再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稠稠的,带着小米特有的香味。那香味淡淡的,暖暖的,像小时候妈妈熬的粥。她一口一口地喝,让那股暖意从嗓子眼慢慢滑下去,滑到胃里,再散到全身。那股暖意所过之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颤抖。
一碗粥喝了大半个时辰。
馒头也啃了一个。馒头是白面的,暄腾腾的,咬一口,有淡淡的甜味。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她慢慢嚼,让那甜味在嘴里化开,让那面香充满整个口腔。嚼着嚼着,眼眶又湿了。
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腌得咸咸的,脆脆的。她夹了一筷子,配着粥吃,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那咸味正好,不齁不淡,咬在嘴里嘎嘣脆。
吃完,她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窗户纸都泛着白光,像一层薄薄的霜。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更夫远远的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远远的,苍凉的,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三更天了。
明天,要去见周妈妈。
这一仗,必须赢。
——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谁?”
“我,阿萝。”门外传来细细的声音,像怕惊着谁似的,“周妈妈让我来带你去见她。”
林清音打开门。
门口站着那个送过粥的姑娘,还是那身淡青色衣裙,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还是那副温顺的模样,低眉顺眼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小兔子,眼睛总是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看人。
看见林清音,阿萝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着林清音,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好奇。大概是没想到,昨天还被架着进去的人,今天就自己站出来了,脸色也好了许多,眼睛里也有光了。
“你……你好点了?”她小声问。
“好多了。”林清音点点头,“走吧。”
阿萝带她穿过走廊,下楼,往后面走。
倚红楼白天很安静。姑娘们都在睡觉,昨晚接客累了一夜,现在正是补觉的时候。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在打扫,拿着扫帚簸箕,轻手轻脚地扫地,怕吵醒谁。扫帚在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阿萝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周妈妈住在后院东厢,平时不许人打扰的。她今天专门见你,你……你小心点。”
林清音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从第一次送粥开始,就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善意。虽然那善意很微弱,很小心,随时可能缩回去,但确实是善意。在这吃人的地方,在这人人自危的地方,一丝善意都值得记住,都值得珍惜。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阿萝。”
“阿萝,谢谢你提醒。”
阿萝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没说话。但那嘴角,好像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后院东厢,一扇雕花木门前,阿萝停下脚步,敲了敲门:“周妈妈,人带来了。”
“进来。”
阿萝推开门,示意林清音进去,自己退到一边。退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林清音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紧张,也有鼓励。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门。
屋里比想象中宽敞。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锦垫。锦垫是绸面的,绣着缠枝莲纹,颜色鲜亮,一朵一朵的莲花缠在一起,活灵活现,一看就是好东西。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连空气都是暖的。那阳光里还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的。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她不懂字画,但看着那笔墨,那装裱,应该不是便宜货。有一幅画的是牡丹,大朵大朵的,开得正艳;有一幅写的是诗,草书,龙飞凤舞的,她认不全。
桌上摆着茶具,一套青花的,壶和碗配得整整齐齐,白的底,青的花,清清爽爽。还有一盆水仙,开得正好,白的花瓣,黄的花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清清甜甜的。
周妈妈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今天她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袄裙,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花样,在阳光下隐隐发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碧绿碧绿的。脸上只薄薄地抹了一层粉,不像之前那样浓妆艳抹,看起来反而和气多了,也年轻多了。
看见林清音进来,她抬了抬眼皮,说:“坐吧。”
林清音在她对面坐下。
周妈妈放下茶碗,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又落在那双青筋毕露的手上,最后又回到脸上。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要把她看透似的。
“恢复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林清音说。
“还行?”周妈妈笑了,那笑意在脸上漾开,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十二天小黑屋,一天一碗水,换个人早死了。你不仅活着,还能自己走出来,就这,你说还行?”
林清音没说话。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只是那么一点点——忌惮。那种忌惮很淡,但林清音看出来了。
“丫头,”她说,声音放低了些,“你到底什么人?”
林清音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一个乡下丫头,从小被打到大,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没出过村子。怎么可能在被卖了之后,在被毒打之后,在被关了十二天小黑屋之后,还有胆子跟她谈条件?还有脑子想那些“价值论”?还有力气跳什么舞?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说真话?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来自几百年后?周妈妈会以为她疯了,直接再关回去。说假话?说自己是某个落难的大户小姐?周妈妈会去查,查不到,还是觉得她有问题。
最后,她选了一个最笨也最聪明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她说,眼神很真诚,真诚得像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在柴房里撞到头,撞开窍了吧。”
周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看看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那目光像探照灯,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林清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她说的确实是真话——阿蘅确实撞了头,确实死了,她确实是在那之后来的。只不过,来的不是“开窍”的阿蘅,是另一个世界的林清音。
至于周妈妈信不信,那是周妈妈的事。
周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像是觉得这个丫头越来越有趣,也像是——决定不再追问了。
“撞开窍?”她说,摇了摇头,“行,就当你是撞开窍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正色道:
“说说吧,你要怎么让我赚回本钱?”
林清音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知道,现在才是真正的谈判。之前的那些话,只是敲门砖,只是引起周妈妈兴趣的诱饵。真正的筹码,要现在才亮出来。
她想了想,问:
“周妈妈,我问您一句,您这倚红楼,一年能赚多少银子?”
周妈妈愣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警惕地看着林清音,眼神里的忌惮又浓了几分,像一只受惊的猫,随时准备炸毛。
“我算算自己能给您赚多少。”林清音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心里有个数,才好谈条件。”
周妈妈盯着她,眼神更复杂了。
一个刚从小黑屋出来的丫头,一个差点死在她手里的丫头,一个应该跪地求饶的丫头,现在坐在她对面,问她一年赚多少,说要算算自己能给她赚多少。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变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倒是口气不小。”
林清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一年,撑死了五千两。除去开销,落手里两千多两。”
林清音点了点头。
这个数字,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云阳城不是京城,只是个偏远城镇,有钱人有限。倚红楼在云阳城算顶尖,但放到京城,可能连中等都排不上。一年五千两流水,已经是不错的生意了。
“我能给您赚多少?”她问。
周妈妈冷笑一声,那冷笑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你一个刚入行的雏儿,就算当头牌,一年撑死一千两。”
“那您二十两买我,一年就能翻五十倍。”林清音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这买卖不亏。”
周妈妈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也有意外——没想到这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
“那也得你先成头牌再说。”她硬邦邦地说。
“所以我跟您要一个月。”林清音说,“一个月后,我让您看看,我能赚多少。”
周妈妈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你凭什么?”
林清音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动作扯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那些金星在眼前乱冒,但她咬着牙,忍住了。她站在屋子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亮晃晃的。
“凭这个。”她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跳舞。
没有音乐,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这间屋子,只有周妈妈一个人,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但她跳得很认真。
她跳的是《惊鸿舞》的一个片段。
不是完整的,只是几个动作的串联。起手,旋转,下腰,回眸。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个眼神都带着戏。那些动作在她脑海里刻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身体很疼。
肋骨还疼,每呼吸一下都疼。腿上的伤口还疼,每动一下都像刀割。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随时可能支撑不住,随时可能倒下去。
但她咬着牙,忍着。
这些疼,比起她练舞受过的伤,不算什么。
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进舞蹈教室。压腿压得哭,但她没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让眼泪流进嘴里。老师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说这孩子有韧劲。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韧劲,只知道要想跳出名堂,就得比别人能忍。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像个傻子。台下掌声如雷,妈妈在角落里抹眼泪。那一刻她想,所有的苦都值了,值了。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保送舞蹈学院附中。一个人拖着行李从老家到京城,在火车上紧张得一夜没睡。到了学校,看着那些漂亮的练功房,看着那些专业的老师,她知道,自己的路走对了,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
她想起二十一岁那年,站在春晚舞台上。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她和所有演员一起在台上欢呼,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夜空。那一刻她想,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些日子,那些汗水,那些血泡和老茧,那些孤独和坚持。
都在这一刻,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复活了。
最后一个动作收住,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气。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还是那么瘦,伤口还是那么明显,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亮得刺眼。
周妈妈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见过跳舞的。倚红楼的姑娘们,个个都会跳几支舞。有的跳得好,有的跳得差,但都是那种“青楼舞”——扭扭捏捏,搔首弄姿,吸引男人的那种。眼睛看着你,手摸着自己,腰扭来扭去,全是暗示。
可眼前这个丫头的舞,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不是动作不一样——动作其实也不复杂,就是抬手,转身,下腰,回眸——但就是不一样。
那眼神,那姿态,那举手投足间的韵味,像是……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像是仙女下凡,像是天上的云,像是山间的风。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个词——“仙姿”。
“你……你这是……”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变了。
林清音看着她,说:“我从小就会跳舞。只是没人教,自己瞎跳。”
她顿了顿,看着周妈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周妈妈,您要是找人来教教我,把这身段练出来,把曲子配上,您说,能不能赚钱?”
周妈妈愣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林清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站起来。
她绕着林清音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一边看一边点头,嘴里念念有词。
“好身段……真好身段……这腰,这腿,这肩膀……天生跳舞的材料……比我们楼里那些姑娘强一百倍……”
转完一圈,她站在林清音面前,眼睛里放着光,那光比刚才的阳光还亮。
“丫头,”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你要是真能把刚才那段跳好了,我告诉你,别说一千两,两千两都有人出!”
林清音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但心里,她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她看着周妈妈,说:“所以我要一个月。一个月里,您给我请最好的教习,给我最好的吃穿,不许打骂。一个月后,我上台。赚了,咱们三七分成。赔了,您再把我关回去。”
周妈妈愣了一下。
“三七分成?”她问,眉头微微皱起。
“我三,您七。”林清音说,“您出地方,出教习,出人脉,出一切。您拿大头,是应该的。我出我自己,拿小头。公平。”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更复杂了。
这丫头,不仅会跳舞,还会算账。
三七分成,听起来是她拿大头,但这丫头什么都没出,就拿三成,已经是很高的比例了。一般刚入行的姑娘,能拿一成就不错了。这丫头一开口就是三成,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她值这个价似的。
但话说回来,看刚才那段舞,她还真值这个价。
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就不怕我反悔?把你哄出来,让你跳了,然后一分钱不给你?”
林清音笑了。
那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像雨滴落在池塘溅起的圈圈。
她看着周妈妈,眼睛亮亮的,亮得刺人。
“您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能给您赚更多的钱。”林清音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您要是坑我一次,我就不会好好跳了。您要是跟我好好合作,我能给您赚一辈子。周妈妈,您是聪明人,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楚。”
周妈妈盯着她,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屋里很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一地的光影。水仙花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清清的。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唱曲儿。
然后周妈妈突然笑了。
是那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是那种“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人”的笑。是那种“好,我就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的笑。
“好。”她说。
林清音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块石头压在心上多少天了,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点了。
“一个月。”周妈妈说,“我答应你。教习我来请,吃穿我来管,不打你不骂你。一个月后,你上台。要是跳得好,咱们三七分成。要是跳不好——”
“随您处置。”林清音接过话,“我认。”
周妈妈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她说,摆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我让人教你规矩。对了,你住的那间屋子,以后就是你的。缺什么,跟阿萝说。”
林清音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
那个礼,是她在现代学过的古代礼节——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低头。动作很标准,标准得像练过很多遍,像大家闺秀那样,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周妈妈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一个乡下丫头,怎么会行这种礼?
但她没问。她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这丫头身上有太多谜,但那些谜,以后可以慢慢解。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上台,让她赚钱。
林清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
“周妈妈,我叫惊鸿。以后,叫我惊鸿。”
周妈妈愣了一下。
说完,她推门出去。
门外,阿萝还在等着。
看见她出来,阿萝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紧张和关切:“怎么样?周妈妈没为难你吧?”
林清音摇了摇头:“没事。走吧,回去。”
阿萝松了口气,陪着她往回走。
走到半路,林清音突然问:“阿萝,你会跳舞吗?”
阿萝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我从小就伺候人,没学过。”
“想学吗?”
阿萝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那渴望很亮,像一盏突然点亮的灯,像黑暗里突然燃起的火苗。但很快,那光就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像是被人掐灭了。
“我……我笨,学不会的。”她低下头,小声说。
“没有学不会的。”林清音说,语气很肯定,“只要想学,就能学会。”
阿萝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希望。那希望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真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林清音说,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我教你。”
阿萝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肩膀,微微颤抖着。那是高兴的颤抖,是感激的颤抖,是终于有人对她好的颤抖。
回到屋里,林清音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谈判,她赢了吗?
赢了。
但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一个月,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得用这一个月,把自己从一个乡下丫头,变成一个能上台的头牌。得学会这个时代的舞蹈,学会这个时代的规矩,学会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得把那些伤口养好,把那些亏空补回来,把那些力气攒起来。
一个月。
三十天。
够吗?
不够也得够。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春天的气息。天很蓝,蓝得透明,像一块上好的绸子,没有一丝云彩。有几只鸟在天上飞,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飞得那么高,那么远。
她看着那些鸟,看着那片天,轻声说:
“林清音,你以前卷了十五年,现在再卷一个月,怕什么?”
窗外,有鸟在叫。
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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