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清音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温柔的轻叩,是那种急促的、不容分说的、像催命一样的砸门声。砰,砰,砰,一下一下,震得门框都在抖,连窗纸都跟着哗哗响。
“惊鸿姑娘,该起了!”门外是阿萝的声音,急急的,带着点慌张,“周妈妈请的教习姑姑到了,让您去前厅等着,说耽误了时辰要罚的!”
林清音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不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是那种连月亮都不愿意露面的深更半夜的黑。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屋里那些家具的轮廓——桌子,凳子,衣柜,都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立在那里。
她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现代,不是宿舍,不是练功房。这是倚红楼,她是惊鸿,今天是她地狱训练的第一天。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
疼。
浑身都疼。
肋骨还是那么疼,一呼吸就疼,一用力就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腿上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一动还是会扯动,还是会疼,那种疼是从里往外钻的。腰疼,背疼,胳膊疼,连手指都在疼。
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多了。
至少,她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至少,她不用人扶着也能站稳了。至少,她还能呼吸,还能思考,还能咬牙坚持下去。
她穿好衣服。衣服是新的,周妈妈让人送来的。浅青色的袄裙,料子不算顶好,但干净,合身,穿在身上暖暖的,不像之前那件破衣裳,四处漏风。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用那盆清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用手指拢了拢头发——然后推门出去。
阿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一脸的紧张和关切。那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像另一个她站在那里。
看见林清音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声说:“姑娘,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歇一天?我跟周妈妈说您不舒服……”
“不用。”林清音说。声音还有点沙哑,但很坚定,“走吧。”
阿萝不再多说,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灯笼的光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那光摇摇晃晃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两个鬼魅跟在身后。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木板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边的房间都静悄悄的。姑娘们还在睡觉。昨晚接客累了一夜,现在正是补觉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一两声鼾声,或者含糊不清的梦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下了楼,来到前厅。
前厅里已经点上了灯。几盏灯笼挂在大厅四角,照得满室通明。灯光打在那些雕花的柱子上,打在那张红木的八仙桌上,打在地上铺的青砖上,每一处都亮堂堂的。
周妈妈坐在主位上,正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深青色的褙子,料子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一根碎发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
光是看那个背影,林清音就知道,这是个严厉的角色。那种严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她挺直的脊背,从她端坐的姿势,从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都能感觉得到。
周妈妈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过来,见过柳姑姑。柳姑姑以前是京城教坊司的教习,专门教宫里的舞女。我花了大力气才请来的,你给我好好学。”
那女人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的样子,脸瘦长,颧骨略高,皮肤白净,没什么皱纹。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像两片柳叶。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像两把刀子,能一下子把人看穿。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下垂,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
林清音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低头,行了个标准的礼:“柳姑姑好。”
柳姑姑打量着她。
那目光,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看,像在审视一件货物。头发,脸,脖子,肩膀,手臂,腰,腿,脚。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每一个细节都要看清楚。那种目光让林清音想起周妈妈第一次看她的眼神,但比周妈妈的更专业,更挑剔,更像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在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
林清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她打量。
看完了,柳姑姑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转一圈我看看。”
林清音依言转了一圈。慢慢地,稳稳地,让每个角度都暴露在她眼前。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追随着她,在她身上每一个部位停留。
“走两步。”
她走了两步。也是慢慢的,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实了,让柳姑姑看清楚她的步态,她的姿势,她走路时身体的重心变化。
柳姑姑皱起眉头。
那个眉头皱得很轻,但林清音看见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
果然,柳姑姑转向周妈妈,说:“周妈妈,这丫头太瘦了。身上没肉,看着跟柴火棍似的。跳舞要的是软,是韧,是圆润,是流畅。骨头架子能跳出什么来?先养一个月再说吧。”
周妈妈连忙站起来,陪着笑脸:“柳姑姑,您别看她瘦,她底子好。您让她跳一段试试?跳一段您就知道了。”
柳姑姑看了林清音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不以为然,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跳一段我看看。”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扯动了肋骨,疼得她眼前一黑,那些金星在眼前乱冒。但她咬着牙,忍住了。她退后几步,在厅中央站定,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种状态。
跳什么?
她想了几秒,决定跳那天在周妈妈面前跳的那段。那是她从记忆里扒出来的《惊鸿舞》片段,融合了古典舞和现代舞的元素,最能展现她的功底。她只有一次机会,必须让柳姑姑惊艳,必须让她看到自己的价值。
睁开眼睛。
起手。
手臂缓缓抬起,像莲花慢慢绽放。手腕轻轻转动,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涟漪。指尖微微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每一个细节都要做到极致,每一个瞬间都要抓住。
旋转。
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没有音乐,但有节奏——那节奏在心里,在血液里,在骨头里。每一次转圈,都带动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朵旋转的云。
下腰。
身体后仰,后仰,再后仰。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一座桥。肋骨疼得钻心,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搅。但她忍着,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回眸。
身体从下腰的状态慢慢起来,然后猛地回头。那个眼神,是惊鸿一瞥,是回眸一笑百媚生。有哀怨,有缠绵,有欲说还休,有万千情意。那一刻,她不是林清音,不是惊鸿,她就是那只传说中的鸟,飞过天空,留下惊鸿一瞥。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跳完之后,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那印记慢慢变大,像一朵黑色的花。
柳姑姑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像两盏灯突然被点燃,那种光芒从眼睛里迸发出来,挡都挡不住。她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林清音面前,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完全变了——刚才那种冷淡和怀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是兴奋,是一种看见稀世珍宝的光芒。
“你这身段,谁教的?”她问。声音都变了,比刚才高了些,急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没人教。”林清音说,尽量让声音平静,“自己瞎跳的。”
“瞎跳的?”柳姑姑不信,眉头又皱起来,“瞎跳能跳出这个?那个下腰的弧度,那个回眸的眼神,那个旋转的稳定性,不是练过十年八年,根本出不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跟谁学的?”
林清音看着她,想了想,说:“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奶奶 ,会跳舞。她教过我几年。”
这是她编的。没办法,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柳姑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要穿透她,看看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林清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柳姑姑突然笑了。
那是林清音见她以来,第一次笑。那个笑,让那张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甚至有点慈祥的味道。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有意思。”她说,转向周妈妈,“周妈妈,这丫头我要了。一个月,我保证把她调教出来。让她上台,保证让您赚得盆满钵满。”
周妈妈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那就有劳柳姑姑了。您费心,您费心。”
柳姑姑转向林清音。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严厉的模样。变脸之快,让林清音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像换了一个人。
“丫头,”她说,声音又变回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我可告诉你,我的训练不是闹着玩的。吃不了苦的,趁早说,省得浪费我时间。”
林清音看着她,平静地说:“我能吃苦。”
“光说没用。”柳姑姑说,“跟我来。”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衣摆带起一阵风,那深青色的衣摆在身后飘着。
林清音跟上。
阿萝也想跟,刚迈出一步,就被柳姑姑回头瞪了一眼:“你跟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吓得阿萝缩了缩脖子,退回去。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但她还是小声对林清音说:“姑娘,我给您准备热水去。”
林清音点了点头,跟着柳姑姑出了门。
——
柳姑姑带她来到后院一间屋子。
这屋子比她住的那间大得多,空空荡荡的,除了靠墙摆着几个木架,几乎没什么家具。最显眼的,是那一整面墙上镶着的铜镜。
铜镜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把整个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镜面打磨得很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照出每一个细节。林清音站在镜子前,看见里面那个瘦削的身影,那张带着伤疤的脸,那双亮得刺人的眼睛。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像另一个她站在那里。
“这是练功房。”柳姑姑说,“以后每天卯时,在这儿等我。晚一刻钟,罚站一个时辰。晚两刻钟,今天就不用练了,滚回去歇着。”
卯时。
林清音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也就是说,她得在天亮前就起来,在别人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开始练。在那些姑娘们还在做着美梦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面镜子前挥汗如雨了。
“现在,”柳姑姑指了指铜镜前的空地,“把刚才那段再跳一遍。慢点跳,我看看你的基本功。”
林清音依言跳起来。
这次跳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起手,慢慢起,慢慢抬,慢慢转。她能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每一个细节,手臂抬起的角度,手指伸展的弧度,眼神变化的瞬间。
旋转,一圈一圈,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能感觉到离心力在拉扯她的身体,能感觉到裙摆慢慢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下腰,一点一点地往下放,让柳姑姑看清楚每一寸肌肉的拉伸。她能听见自己骨头的嘎吱声,能感觉到韧带被拉到极限的那种撕裂般的疼。
回眸,慢慢地回头,慢慢地抬眼,让那个眼神从无到有,从淡到浓。从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柳姑姑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但始终没出声。她的表情像一潭静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跳完一遍。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第五遍的时候,林清音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不是累,是饿。
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昨天晚上就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现在连着跳五遍,这具本来就虚弱的身体有点吃不消了。胃里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一下一下的。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那抖动是从里到外的,从骨头到肌肉的,控制不住的抖。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伤口里,蛰得更疼。但她不敢停,继续跳。
第六遍。
第七遍。
第八遍。
跳到第九遍的时候,林清音的脚突然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摔得很重。
肋骨撞在地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叫出声来。那种疼是从里往外炸的,像有人在胸腔里点了一炮仗。腿上的伤口也扯动了,那种撕裂般的疼,让她浑身发抖。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就晕开一片。
柳姑姑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摔坏了的东西。
“这就趴下了?”她说。
林清音趴在地上,喘着气,没说话。
“才跳了九遍。”柳姑姑说,“九遍就趴下了?你知不知道京城教坊司的舞女,一天要练多少个九遍?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你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当头牌?”
林清音咬着牙,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还是爬起来了,站直了,看着柳姑姑。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她眨都不眨一下。
“再来。”她说。
柳姑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但林清音看见了。像闪电划过夜空,只一瞬间,但确实存在。
“行,还有点骨气。”柳姑姑说,“今天就到这儿,先吃饭。吃完饭,下午学琴。”
林清音愣了一下。
“学琴?”她问。
“废话。”柳姑姑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你以为跳舞就是光蹦跶?那是街头卖艺的。青楼的头牌,要的是风雅,是韵味,是让人如沐春风。哪个头牌不会弹琴?不会唱曲?不会吟诗作对?光会蹦跶,那是下九流,不是上得了台面的。”
林清音沉默了。
她忘了,这是古代。青楼头牌,不光要会跳舞,还要会琴棋书画,要会诗词歌赋,要会陪客人说话。她们卖的不只是色相,还有才艺,还有风情,还有那种让人沉醉的氛围。那些男人来这里,不光是找女人,也是找一种感觉,一种在别处找不到的温柔乡。
这些东西,她以前多多少少涉猎过一些。小时候妈妈逼她学过钢琴,学过画画,但那是西式的,和古代的不一样。古琴,她真没碰过。诗词,她也就记得课本上那几首。唱曲,更是一窍不通。
还得学。
好,学。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柳姑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
林清音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腿上的伤口疼,肋骨疼,腰疼,背疼,全身都疼。她感觉自己像个散了架的木偶,随时可能再次散掉。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支撑。
但一步一步,她还是走回去了。
阿萝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早饭。
热水在木盆里,冒着热气。那热气白白的,袅袅的,在屋里飘散。早饭摆在桌上,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炖蛋。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黄黄的。馒头是白面的,暄腾腾的,还冒着热气。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炖蛋嫩嫩的,滑滑的,上面还滴了几滴香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清音先泡了个热水澡。
热水漫过身体,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来。那些酸痛的肌肉,那些疲惫的关节,那些火辣辣的伤口,都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她泡了很久,把身上的汗渍泡掉,把那些伤口泡软,把那些疲惫泡走。泡着泡着,她差点睡着了。
泡完澡,她开始吃饭。
粥还是小米粥,稠稠的,暖暖的。馒头是白面的,暄腾腾的。咸菜是芥菜疙瘩,脆脆的。炖蛋嫩嫩的,滑滑的,入口即化。
她慢慢吃,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多待一会儿,让那些食物的香味充分释放,让那些营养充分吸收。
吃完饭,她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一点。胃里有了东西,身上有了力气,眼睛也亮了。
刚放下碗,阿萝就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点紧张:“姑娘,柳姑姑让您去琴房。”
——
琴房在前院二楼。
一间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致。靠墙摆着几张琴案,案上放着古琴。琴是深褐色的,漆面光亮,七根琴弦绷得紧紧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琴案上,照在那几根琴弦上,泛着柔和的光,亮闪闪的。
柳姑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喝茶。她喝茶的动作很讲究,先闻,再品,再咽,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一身月白色的袄裙,长得很清秀,眉眼温温柔柔的,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花。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她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是如烟姑娘。”柳姑姑指了指那年轻女人,“楼里琴弹得最好的。以后你跟她学。”
如烟站起来,对林清音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很柔,像春风拂面,像月光照水。
“惊鸿妹妹。”她说,声音也柔柔的,像溪水流过石头,“以后多多指教。”
林清音回了个礼:“麻烦如烟姐姐了。”
如烟走到一张琴案前坐下,示意林清音也坐下。
林清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眼前那张古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光亮,能照见人影。七根琴弦绷得紧紧的,从琴头一直拉到琴尾。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弦很紧,弹在手上有点疼。
如烟先弹了一段。
手指在琴弦上轻快地跳动,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琴声如山间流水,清脆悦耳;又如林间鸟鸣,婉转动听。那声音从琴弦上流淌出来,在屋子里回荡,让人听了心里都安静下来,像有一双手在轻轻抚平那些褶皱。
弹完,如烟问:“妹妹以前学过吗?”
林清音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从头学起。”如烟点点头,开始讲解,“这是古琴,七弦。最粗的这根是一弦,最细的是七弦。一弦是宫音,二弦是商音,三弦是角音,四弦是徵音,五弦是羽音,六弦是少宫,七弦是少商。五音对应五行,也对应五声,也对应五脏……”
林清音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像刻在石头上。
然后是手法。
右手有抹、挑、勾、剔、打、摘、托、擘八法。左手有吟、猱、绰、注、撞、逗、进、退八法。每一个指法都有讲究,都要练上百遍。抹要轻,挑要快,勾要稳,剔要脆。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要领,都有它的感觉。
如烟教得很耐心。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她说话总是柔柔的,从不发火,从不着急,就像一条小溪,慢慢地流,慢慢地教。有时候林清音做错了,她也只是轻轻说一声“不对”,然后重新示范。
林清音学得也认真。她一遍一遍地练,练得手指发红,练得指尖发麻,练得手酸得抬不起来。但她不停,一直练,一直练,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如烟看见了,轻声说:“歇会儿吧,别太累了。”
林清音摇摇头:“没事,我再练一会儿。”
练了一个时辰,如烟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妹妹回去多练练,明天我检查。”
林清音站起来。
手指火辣辣地疼。她低头一看,指腹上已经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珍珠。有两个已经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一碰就疼,疼得钻心。
“没事。”如烟看见了,安慰她,“刚开始都这样。磨破了,长好了,再磨破,再长好。等长出茧子来,就不疼了。”
林清音点点头,谢过如烟,回了自己屋。
——
晚上,阿萝给她送饭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吓了一跳。
“姑娘,您的手怎么了?”她放下碗,跑过来,捧着林清音的手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练琴磨的。”林清音说,“没事。”
“这还没事?”阿萝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都破了,都流血了,还叫没事?姑娘,您别练了,歇一天吧,我给您上点药……”
“不能歇。”林清音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一个月时间,一天都耽误不起。今天是第一天,还有二十九天。一天不练,就少一天。二十九天,能落下多少?不能歇。”
阿萝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些眼泪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
“可您……”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音拍了拍她的手:“真的没事。我以前练舞的时候,脚也是这样。水泡,血泡,裂口,老茧,一层一层的。有时候疼得走不了路,但第二天还得继续练。习惯了就好了。”
阿萝不再劝,只是默默地给她添了碗汤,多夹了两筷子菜。那动作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
吃完饭,林清音没有马上休息。
她坐在桌边,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这是她前几天问阿萝要的。纸是粗纸,发黄,上面还有草屑,摸着有点糙。笔是秃笔,笔尖都分叉了,但还能用,蘸了墨还能写。
她要写训练日记。
这是现代的习惯。每天练完舞,她都会把当天的心得记录下来,哪里进步了,哪里还需要改进,明天要重点练什么。这个习惯,陪了她十五年。从六岁开始,一直写到二十一岁。那些日记本,一摞一摞的,塞满了整个抽屉。
现在,她要在这个时代,继续这个习惯。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道:
“天佑十五年,三月初八。训练第一天。
上午练舞,跳了九遍《惊鸿》片段。身体太虚,第九遍时摔了一跤。明天要多吃点,攒力气。
下午学琴,练了两个时辰。手指磨出水泡,很疼。但如烟姐姐说得对,长出茧子就好了。
晚上要用现代方法拉伸,这具身体柔韧性太差,得尽快改善。
明天还要继续。加油。”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
水泡,血泡,裂口,老茧,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水泡是新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有的是旧的,瘪瘪的,皱皱的,像泄了气的皮球。有的裂口已经结痂,黑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有的还在流血,鲜红色的,一碰就往外渗。指尖肿得不像话,粗了一圈,像十根小红萝卜,一碰就疼,疼得钻心。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阿萝吓坏了。她跑过来,蹲在林清音面前,捧着她的脸,急急地问:“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林清音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我就是想起以前。”
想起以前,练舞的时候,脚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刚考上附中。每天练功,每天压腿,每天跳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脚上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就流血,流血结痂了又磨破,一层一层的,最后变成厚厚的茧子。那些茧子硬得像石头,摸上去都不像自己的脚了。
有时候疼得走不了路,但第二天还得继续练。因为比赛就在眼前,因为舞台就在眼前,因为梦想就在眼前。因为妈妈在等着她拿奖,因为老师在等着她出成绩,因为那些嘲笑她的人等着看她笑话。
那时候她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什么时候能不疼了?什么时候能不用练了?什么时候能像别人一样,舒舒服服地躺着,什么都不干?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头。
只有一直练下去。
练到死。
她抬头看着窗外。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窗外的树影在月光里摇曳,像一个个跳舞的人。
“阿萝,”她说,声音很轻,“你说,一个月后,我能上台吗?”
阿萝用力点头。那个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肯定都点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
“能!”她说,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坚定,“一定能!姑娘您这么努力,这么拼命,老天爷都看着呢!一定能!”
林清音笑了。
那笑很淡,很轻,像月光一样。
“好,”她说,“那我就跳给你看。”
窗外,月光如水。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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