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妈妈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林清音一直绷着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那股支撑着她的劲气一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上,顺着墙慢慢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刚才那几句话,用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不是身体的力气,是心里的力气。是那种在悬崖边上站着,还要挺直腰杆、仰着头的力气。是那种明明快死了,还要让人觉得自己很有价值的力气。是那种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在发抖,却硬是不让人看出来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每喘一口气,喉咙就像被砂纸磨一遍。那些干裂的地方,那些结痂的地方,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疼得她直皱眉,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脑子里全是周妈妈最后那个表情。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被说动了。
是那种在生意场上权衡利弊之后,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这个赌注可以下的表情。是那种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商人看见有利可图的买卖,像猎人看见值得追的猎物。
那一刻,林清音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把人当货物买卖的世界里,什么亲情、什么同情、什么恻隐之心,统统靠不住。那些东西太奢侈了,奢侈到连想都不要想。你哭着求饶,她们只会笑你软弱;你跪地磕头,她们只会踩你更狠。
唯一能打动人心的,只有一个字——利。
二十两买的丫头,和两千两能赚的摇钱树,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周妈妈不傻。
周妈妈是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人情冷暖,见惯了姑娘们哭哭啼啼进来,又哭哭啼啼出去。她比谁都清楚,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她的眼睛就是秤,她的心就是算盘,一拨一动,清清楚楚。
所以,她一定会回来。
问题是,自己能不能撑到她回来?
林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腿上的伤口虽然自己处理过了——用牙齿把腐肉咬掉,把脓血吸出来,然后用布按住——但还是那么严重。周围一圈红肿,红得发紫,紫得发黑,像熟透的烂桃子,摸上去滚烫滚烫的,像烧红的铁。她知道,那是感染还在继续,那是细菌还在繁殖。她做的那些,只是杯水车薪,只能暂时延缓,不能根治。就像往烧红的铁上滴一滴水,嘶啦一声就干了,铁还是那块铁。
头上的伤口倒是不那么疼了。血早就止住了,结了一层硬硬的痂,把头发都粘在一起,扯都扯不动。那层痂黑红黑红的,摸上去像一块硬壳。但眉骨那道划伤还在发炎,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剩一条缝。
肋骨还是疼。但比前几天好一点,至少呼吸的时候没那么钻心了。可能是挫伤,不是骨裂,所以慢慢在恢复。只是不能深呼吸,不能咳嗽,不能有大动作。一动就疼,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搅。
最要命的是渴。
太渴了。
碗里的水昨天就喝完了。最后那一口,她含在嘴里含了半个时辰,才舍得咽下去。那半个时辰里,她一点一点地感受那点水在口腔里浸润,从舌尖到舌根,从上颚到牙龈,每一寸地方都照顾到了,才让那口水慢慢地、慢慢地流下去。今天还没人来送。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不送。
嘴唇干裂得不像话。不是那种普通的干裂,是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像龟裂的土地。一说话就流血,一咧嘴就流血。那些血渗出来,很快就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痂,把嘴唇糊得严严实实,像戴了一个面具。
舌头黏在上颚上。她想咽口唾沫润润嗓子,但嘴里一滴唾沫都没有。口腔里所有的黏膜都干了,像一张被太阳晒干的草纸,皱皱巴巴的,一动就疼。她用舌头去舔上颚,感觉像在舔砂纸。
她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腥甜。是血,从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来的。她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血舔进嘴里。很咸,很腥,但好歹是液体,好歹能润一润。那点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让她想起自己还活着,还有血可以流。
然后她抬头,看着眼前的黑暗。
小黑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斑驳的土墙。墙上的泥皮早就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秸。那些麦秸黄黄的,干干的,像一撮一撮的杂草,从土坯缝里探出头来。有的地方长了霉,黑绿色的,一坨一坨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墙角有尿骚味,刺鼻的、腐败的臭味,那是之前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不知道关过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个墙角解过手,那些污渍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早就渗进土里,洗不掉了。那味道像陈年的老酒,越久越浓。
地上是光秃秃的泥土地面,硬邦邦的,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凸起来,像一个个小包;有的地方凹下去,像一个个小坑。躺上去硌得慌,每一块凸起都硌在骨头上,疼。她在这地上躺了不知道多少天,身上的骨头都被硌得生疼,每一块凸起都像在提醒她还活着,还在受罪。
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一些纪录片。讲古代监狱的,讲古代刑罚的,讲那些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等死的人。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是历史,是故事,看看就行了,感慨一下就过去了。最多在微博上转发一下,配一句“太惨了”。
现在好了。
直接亲身经历了。
她靠在墙上,望着眼前的黑暗——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把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突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林清音啊林清音,你可真是个人才。
人家穿越,要么当王妃,要么当公主,要么当什么将军夫人、首富千金。最差也是个官家小姐,虽然可能不受宠,可能被欺负,但好歹是个小姐,有人伺候,有饭吃,有衣穿。
你呢?
青楼就不说了,青楼好歹还有吃有喝,还有机会往上爬。现在倒好,青楼还没进呢,先蹲上小黑屋了。蹲了小黑屋还不算,还一天就给一碗水,让你活活渴死。
下一步是不是该上刑场了?是不是该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了?
笑完,她又叹了口气。
叹气的时候,喉咙疼得厉害。那股气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摩擦着那些干裂的地方,像刀子刮过一样。她赶紧闭嘴,不敢再叹。
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嘲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周妈妈动心了,这是好事。但动心不等于马上答应。周妈妈这种人,做事不会凭一时冲动。她需要时间考虑,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观察。
观察自己是不是真的值那个价。观察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观察自己会不会再咬人。观察自己是不是那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所以,接下来这几天,是关键中的关键。
她必须活着。
必须让周妈妈看到,她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必须让周妈妈相信,把她放出去,比把她关在这里,划算一百倍。必须让周妈妈觉得,这笔买卖不做,就是自己蠢,就是自己跟钱过不去。
怎么做到?
首先,得解决伤口感染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口。
今天自己处理了一次。把腐肉咬掉,把脓血吸出来,然后用布按住。听着简单,做起来……她不想再回忆那个过程了。那种疼,那种恶心,那种自己咬自己肉的恐怖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但这样远远不够。
伤口需要清洗。需要用干净的水,把里面残留的细菌冲掉。需要用干净的布,把伤口包扎起来,防止二次感染。需要换药,需要保持干燥,需要让身体有足够的时间和能量去修复。
这些东西,她现在一样都没有。
她想了想,又撕下一截袖子。
这次撕的是衣摆,最下面那一圈,贴着地面的那一圈。本来是最脏的部分,但这几天在地上蹭来蹭去,那些脏东西早就蹭掉了,反而比别处干净一点。衣摆的布料比袖子薄,但勉强能用。
她把那块布撕成几条,放在身边备用。布条很窄,很细,但聊胜于无。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然后她开始等。
等什么呢?等送水的婆子。
她知道,周妈妈不会真的让她渴死。周妈妈花了二十两,就算想让她服软,也不会让她死。一天一碗水,虽然少,但死不了人。只要还有水,她就能撑下去。
等了不知道多久。
没有太阳,没有钟表,没有参照物。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是粘稠的,像一团浆糊,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只能通过身体的感受来猜测。饿得厉害的时候,大概过去了一天。渴得受不了的时候,大概又过去了一天。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大概是半夜。迷迷糊糊睡着又被疼醒的时候,大概是第二天早上。
就这么熬着。
熬到门终于开了。
还是那个粗使婆子。
四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脸上满是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同情,是一种……麻木?一种“我见过太多,已经没什么感觉了”的麻木。那种麻木,比恶意更可怕,因为恶意至少说明她还把你当个人,麻木说明你在她眼里已经是一堆肉了。
她走进来,把碗往地上一放。还是半碗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放下碗,转身就走。
“等等。”林清音叫住她。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像破旧的风箱漏气,又像什么东西撕裂了。但在这间寂静的小黑屋里,还是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见。
婆子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的,空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情绪都没有。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东西。
林清音指了指腿上的伤口。那块布还按在那里,已经被血和脓浸透了,变成黑红色,像一块烂抹布。伤口周围的红肿更厉害了,蔓延到大腿根,像一圈一圈的涟漪,最外面的那一圈已经蔓延到腰上。
“能不能帮我弄一点干净的水?”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挤得她眉头紧皱,“一点就行。这伤口再不处理,会烂掉。”
婆子低头看了看她的腿。
目光落在那块脏兮兮的布上,落在红肿的皮肤上,落在那些渗出来的脓水上。她看了很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嫌弃——这是自然的,任谁看见这么恶心的伤口都会嫌弃。她的眉头皱起来,鼻子也皱起来,像闻到了什么臭味。但也有别的什么……一点点同情?一点点不忍?一点点“我闺女当年也是这样”的回忆?
只是一瞬间。
很快,那表情就消失了,又变回那张麻木的脸。
“我只是个送水的。”婆子说。
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在地上。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重的,一步一步。门关上,锁链哗啦啦响,咔嚓一声锁上了。那声音像一把刀子,扎在林清音心上。
林清音看着那扇门,没有失望。
她知道,这种结果很正常。在这种地方,谁会为了一个快死的丫头去冒险得罪老鸨?谁愿意多管闲事,给自己找麻烦?大家都是自顾不暇,能活着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说不定她自己也有闺女,也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可她又能怎么样?
她端起碗,先喝了一小口。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那股凉意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再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她闭上眼睛,感受那股凉意,感受那一点点的滋润。那感觉,比什么都好。
然后她端着碗,犹豫了一下,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再喝。
而是把水倒在刚才撕下来的布条上。
一块,两块,三块。
半碗水,倒了大半。
布条湿透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滴,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干涸的泥土吸干了,只剩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那印记很快就散了,和周围的泥土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来。
她把湿布条敷在伤口上。
凉的。
那股凉意从伤口透进去,激得她浑身一哆嗦。但很快,那种滚烫的感觉就减轻了一点。像烧红的铁终于沾上了水,嘶啦一声,冒出一股白气。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她滚烫的伤口上浇了一勺凉水,舒服得她差点叫出来。
她按住布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舒服。
真的舒服。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缓解,也是舒服。
剩下的那点水,她留着,慢慢喝。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在嘴里含很久,让它们充分滋润干涸的口腔,滋润裂开的嘴唇,滋润黏在一起的上颚和舌头。然后才慢慢咽下去。那口水流下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它经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欢呼,都在颤抖。
就这么一点水,她喝了半个时辰。
喝完了,碗空了。她把碗放好,又开始等。
等下一次送水。
——
第九天。
门又开了。
不是送水的婆子。是两个人。脚步声不一样,轻一些,快一些,还伴随着说话声。
“哎呀,这门真难开,锈死了吧?”
“你轻点,钥匙别弄断了。”
是红玉和绿珠。
两人还是那副打扮。一个穿红,一个穿绿,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有几分姿色。还是用手帕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但这次,她们的表情不太一样。
上次来的时候,是幸灾乐祸,是居高临下,是看笑话。这次呢?幸灾乐祸还有一点,但多了点别的——好奇?意外?还是什么?
“周妈妈让我们来看看你死了没有。”红玉说。声音还是那么尖,但语气没那么冲了,像被什么东西磨平了一点。
“还活着呢?”绿珠探头往里看,脖子伸得长长的。
她看见林清音靠在墙上,眼睛睁着,正看着她们。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饿了快十天的人,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这么久的人,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绿珠愣了一下:“哟,还真活着?”
林清音看着她们,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呼吸一下都疼。说话?算了吧。她只是看着她们,用那双很亮的眼睛。
红玉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她腿上的布条上——那些布条虽然脏了,但明显是特意敷上去的,整整齐齐地盖在伤口上。
“你自己弄的?”红玉问。
林清音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红玉和绿珠对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那表情里有什么?意外?佩服?忌惮?还是都有?
“你倒是挺能扛。”绿珠说。声音里少了一点嘲讽,多了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什么?也许是服气?也许是承认?
林清音还是没说话。
红玉站了一会儿,突然说:“周妈妈说了,你要是肯认错,就放你出来。你要是还硬扛,就继续待着。你自己想清楚。”
这话,上次她们来的时候就说过。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上次是命令,是通知,是“你爱听不听”。这次呢?像是在传话,像是在完成任务,但眼睛里多了一点期待——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的期待。她们想看看,这个被关了这么多天的人,到底会说什么。
林清音看着她们,慢慢张开嘴。
嘴唇一动就流血,那些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流,一滴一滴,滴在衣服上。她顾不上擦,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不认错。”
声音很轻,很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字像石头,一个一个滚出来,落在地上。
“我只是想……谈谈。”
“谈?”红玉笑了。那种笑,还是有点嘲讽,但没那么浓了,“你有什么好谈的?”
“谈我能给她赚多少钱。”
红玉的笑容顿住了。
绿珠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着林清音。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忌惮?那种忌惮,像在看什么危险的东西,像在看什么超出她们理解范围的东西。
这个人,被关了这么多天,一天一碗水,都快死了。可她说出来的话,不是求饶,不是哭诉,不是“放我出去我一定听话”——是“谈我能给她赚多少钱”。
这得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在这种时候还想这些?
“你……”红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音看着她们。那双眼睛,亮得刺人。那亮光里,有清醒,有冷静,有算计,有把握。
“你们帮我带句话给周妈妈。”她说,“就说,我不仅能活,还能让她赚大钱。让她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自己走出去。”
声音很轻,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钉得结结实实。
红玉和绿珠走了。
门关上,锁链哗啦啦响,咔嚓一声锁上了。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林清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天。
她说三天,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三天。
这具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伤口还在感染,还在发炎,还在红肿。渴还是那么渴,饿还是那么饿。她感觉自己像一盏油灯,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随时可能熄灭。那火苗忽明忽暗的,风一吹就要灭。
但她必须这么说。
必须让周妈妈看到她的自信,看到她的底气。必须让周妈妈觉得,她不是随口说说,不是垂死挣扎,是真的有把握。
只有这样,周妈妈才会真的把她当回事。
她端起碗,看了看碗里。
还有一小口水。浅浅的一口,大概只有十毫升。她含在嘴里,不敢咽。让那点水慢慢浸润整个口腔。舌苔上,牙龈上,上颚上,嘴唇上,一点一点地浸润。那股凉意让她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那种感觉,像有人在给她干涸的身体里注入生命。
含了很久,她才慢慢咽下去。
然后她把碗放好,开始做另一件事——
活动身体。
不能动得太厉害,会扯动伤口,会让感染加重。但必须动。不动,肌肉会萎缩,关节会僵硬,身体会越来越虚弱。她需要让这具身体保持基本的机能,保持活下去的能力。
她慢慢地活动手指。
一根一根地活动。先是大拇指,弯曲,伸直。然后是食指,弯曲,伸直。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都慢慢地活动,感受那些肌腱的牵动,感受那些关节的转动。手指能动,手就能动;手能动,就能做很多事。
然后是手腕。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转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
然后是脚趾。和手指一样,一根一根地活动。大脚趾,二脚趾,中脚趾,四脚趾,小脚趾。它们都还在,都能动,还好。脚趾能动,脚就能动;脚能动,就能站起来。
然后是脚腕。转一转,活动活动。
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活动,像做康复训练一样。动作很慢,很轻,但每一个都做到位。每活动一下,她都告诉自己:你还活着,你还能动,你还没死。
活动完,她又开始想那些舞蹈。
《天鹅湖》想完了,想《胡桃夹子》。
《胡桃夹子》里有花之圆舞曲,有糖果仙子之舞,有俄罗斯特列帕克舞。每一个舞段,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她都想了一遍。花之圆舞曲是轻快的,脚步要快,手臂要软,像花瓣在风中飘。糖果仙子是梦幻的,动作要慢,眼神要远,像在梦里。特列帕克是热烈的,跳跃要高,旋转要快,像一团火。
《胡桃夹子》想完了,想《睡美人》。
《睡美人》里有奥罗拉公主的独舞,有蓝鸟双人舞,有穿靴子的猫。那些熟悉的旋律,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动作,一个一个在脑海里浮现。奥罗拉公主的独舞是优雅的,像真正的公主。蓝鸟双人舞是轻盈的,像两只鸟在天空飞翔。穿靴子的猫是俏皮的,像一只机灵的猫在跳舞。
想着想着,手又开始动了。
很小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划过弧线,手腕轻轻转动,手臂慢慢抬起。在黑暗中,无声无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但那是她的舞。
那是她的生命。
——
第十天。
门又开了。
送水的婆子来了。还是那半碗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
但这次,她把碗放下后,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清音,看了很久。
林清音也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然后,婆子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林清音手里。那东西还有点温热,像是刚从怀里拿出来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是一个馒头。
干的,硬的,但能吃的馒头。
林清音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又抬头看着婆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那馒头黄黄的,上面还有几颗黑点,像是杂粮做的。但在她眼里,那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婆子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很复杂,有同情,有不忍,有回忆,还有一点点……悲伤?
“我闺女也是被人卖了的。”婆子说。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匆匆的,像是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知道。
门关上。锁链哗啦啦响。咔嚓一声锁上了。
林清音捧着那个馒头,愣了很久。
那个馒头,还是温热的。那股温热从手心传进来,传到心里。眼眶突然就湿了。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感动?温暖?还是太久没有人对她好,突然有人对她好,有点不习惯?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滑过那些伤口,蛰得生疼,但她顾不上擦。
她咬了一口。
慢慢嚼,慢慢咽。
馒头很干,很硬,没有味道。但嚼着嚼着,尝出一股甜味。那是粮食的甜味,是生活的甜味,是“还有人记得我”的甜味。那股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口,两口,三口。
一个馒头,她吃了半个时辰。
每吃一口,都在心里说一句:谢谢你,大娘。谢谢你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闺女。谢谢你还愿意对陌生人好。
吃完,她把剩下的半个藏好。藏在柴堆最里面,用干草盖上。那些干草扎扎的,但正好可以挡住馒头。
万一明天没人送饭呢?
万一明天周妈妈变卦了呢?
万一还有更坏的情况呢?
得留着。救命用的。
——
第十一天。
第十二天。
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门又开了几次,有人送水,有人来看。红玉和绿珠又来了两次,每次都带着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稀奇的东西,像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还活着呢?”
“嗯。”
“你真是……”
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清音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们,眼睛很亮。
送水的婆子又来过一次。这次没塞馒头,但多看了她几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安心,像是在说“还好你还活着”。
林清音冲她点了点头。
婆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
第十三天。
门又开了。
这次不是送水的婆子,不是红玉和绿珠。
是周妈妈本人。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的周妈妈穿了一身深褐色的袄裙,没戴什么首饰,脸上也没抹那么厚的脂粉。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一点,也老一点。眼角有皱纹,嘴角有法令纹,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是没睡好。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利,像刀子一样,像能看穿人心一样。
周妈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林清音,看了很久。
林清音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阳光从周妈妈身后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灰尘在阳光里飞舞,飘飘荡荡,像无数小小的精灵。那些精灵在光里跳舞,自由自在的。
“十二天了。”周妈妈开口。
林清音点了点头。
十二天。原来已经十二天了。比她感觉的短一点,也比她感觉的长一点。时间这个东西,真是奇怪。在痛苦中,它过得很慢;在等待中,它过得很快。它有自己的节奏,不受人控制。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
林清音摇了摇头。
周妈妈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双绣花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走到林清音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不像一个饿了十二天、关了小半个月的人。亮得像两盏灯,在这间黑暗的小屋里,格外刺眼。那种亮,让周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周妈妈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二十两和两千两,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但问题是——你怎么证明你值两千两?”
林清音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遍。在小黑屋里,在黑暗中,在那些醒着又像睡着的时候。她想过无数种回答,无数种说辞,无数种说服周妈妈的方式。
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一个。
“我跳舞。”
周妈妈愣了一下。
“跳舞?”她上下打量着林清音,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一个乡下丫头,会跳什么舞?扭秧歌?还是那些村野小调?”
林清音没有解释。
她知道解释不清楚。说什么?说我会跳古典舞?说我在现代是专业舞者?说我会的东西这个时代的人见都没见过?说了周妈妈也不会信,只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所以她不解释。
她只是看着周妈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给我一个月。”
声音很轻,很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周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下文。
“一个月。”林清音继续说,“如果我不能让你赚回本钱,随你处置。你想关就关,想打就打,想卖到最低等的窑子去也随你。我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扯动了肋骨,疼得她眼前发黑,那些金星在眼前乱冒,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但这一个月,我要最好的吃穿,不许打骂。我要养伤,要吃饭,要恢复力气。一个月后,我给你看——什么叫真正的跳舞。”
这是她想了无数遍的话。
这是她的底牌。
周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丫头。满身是伤,破衣烂衫,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痂。头发乱得像草,身上臭得像垃圾,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脓。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丫头,不是在说大话,不是在吹牛,不是在垂死挣扎。
她是真有把握。
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
林清音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但心里,她在呐喊:
老娘在现代能考上顶尖舞蹈学院,靠的可不止是腿长!是脑子!是毅力!是十五年的血汗!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别人休息我练功,别人逛街我练功,别人谈恋爱我还在练功的十五年!是脚磨破了贴上胶布继续转,膝盖肿了缠上绷带接着跳,肌肉拉伤了揉一揉第二天继续练的十五年!
那些东西,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值钱的。
周妈妈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林清音以为她会拒绝,会冷笑一声说“你做梦”,会站起来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
她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皮笑肉不笑。是那种……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是那种“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人”的笑。
“好。”她说。
林清音愣住了。
她想过周妈妈可能会答应,但没想到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那些继续说服的话,那些讨价还价的空间,全都没用上。
“好?”她忍不住问。
“好。”周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答应你。一个月。”
她低头看着林清音,眼神里有玩味,有审视,也有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欣赏。
“但你记住,”她说,声音突然变冷,“你骗我的那一天,就是你最惨的那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林清音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再把我关回来。我认。”
周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之前的冷笑,不是刚才的欣赏,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像是觉得这个丫头越来越有趣。
“行。”她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来人,把她抬出去。”
门外的婆子应声而入。
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架起林清音。她们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胳膊。但这一次,不是拖,不是拽,是真的“抬”——让她双脚离地,尽量不碰到伤口。
林清音没有挣扎。
她任由她们架着,一步一步走出小黑屋。
门槛。跨过去。
门框。穿过去。
走廊。走过去。
然后——
阳光。
刺眼的阳光,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睛里。太久没见光了,眼睛受不了,疼得她直流泪,那些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她没有闭眼,她眯着眼睛,让那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从眯成一条缝,到稍微睁开一点,再到慢慢适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暖意了。柴房里没有阳光,小黑屋里更没有。现在,这束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只手在抚摸她,像一句话在安慰她。
风。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那风从她脸上拂过,从她身上拂过,把那些臭味带走一点,把那些疲惫带走一点。她深吸一口气,让那股青草味充满整个肺。
活着。
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气吸进去,扯动了肋骨,疼得她直皱眉。但她还是吸了,大口大口地吸,让那些新鲜的空气充满整个肺部。那些空气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风的味道,带着活着的味道。
然后她在心里说:
阿蘅,我出来了。
接下来,看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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