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人人都说,我是被女魔头苏枕月掳走的可怜虫。他们不知道,是她从土匪刀下救了我,
教我识字练剑。她说要荡平天下不平事,却因撞破君子剑的邪功,被诬为妖女,死于围攻。
十年后,我提着君子剑的人头,跪在她坟前。江湖人皆惊:原来那个小哑巴,
竟是来给魔头翻案的?我笑了笑,继续背起她的青萍剑,
走她没有走完的路1 枫林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枫叶红透的季节。那年我六岁,
被土匪绑在树上,已经绑了三天。他们不杀我,也不放我,只是拿我取乐。饿极了的时候,
我舔过树皮上的露水,啃过绑我的麻绳。第三天黄昏,枫林里起了风。满山的红叶被卷起来,
铺天盖地地往下落。土匪们在院子里喝酒,有人抬头骂了一句“这鬼风”,然后就没了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
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上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枫叶上。土匪们愣了一瞬,
然后抄起家伙冲上去。她没有动。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她才侧身,出剑。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随手拂去衣上的一片落叶。可是那个人却飞了出去,撞在酒坛子上,坛子碎了,
酒流了一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始终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挪一下。剑光闪处,
总有人倒下。不是死,是倒在地上爬不起来。她刺的是膝盖,是手腕,
是肩胛——只让人失去动手的能力,不取性命。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她收了剑,
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眼睛。我忘了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踩在枫叶上沙沙作响。走到我面前,仰头看了看绑着我的绳子,然后抬手一剑。绳子断了。
我摔在地上,滚了两滚,趴着不动。她没有扶我,只是蹲下来,和我平视。“饿不饿?
”我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递给我。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吃到一半噎住了,
她递过来一个水囊。我灌了几口,继续吃。吃完之后,我抬起头,看着她。她还在看我。
“你叫什么?”她问。我摇头。我没有名字。娘叫我“崽”,土匪叫我“小东西”。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站起来,扫了一眼满地呻吟的土匪,又看了看我。“你家在哪儿?
”我指了指山下的方向。她弯腰,把我抱起来,放在马背上。那是一匹青骢马,很高,
我趴在上面不敢动。她牵着缰绳,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土匪们躺在地上,没人敢拦。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岁小的,送去官府,让官府送回家。
”她说,“那几个手上有人命的,送去县衙,告诉县太爷,是我苏枕月送来的,让他看着办。
”土匪堆里有人应了一声,是那个被她废了膝盖的小头目。我趴在马背上,
看着那些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头目一瘸一拐地去解被绑在树上的几个半大孩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来杀人的。她是来救人的。那些被绑来的孩子里,有七八个,
最小的才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她被那些孩子,连同我一起,都送回了家。
她是唯一一个,在杀完人之后,还会回头料理后事的人。那一年,我六岁。她十九岁。
我不知道这个叫苏枕月的年轻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枫林里。我只知道,
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2 三年她把我寄养在一对老夫妻家里。临走的时候,
她蹲下来,看着我。“我要去办点事。”她说,“你在这儿等我,好不好?”我看着她,
不说话。她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我手里。“这是识字本,”她说,
“我小时候也用的这个。等我回来,要考你的。”我低头看那本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毛,
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八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字迹秀气,但有力,
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我抬起头,她还在看我。“记住我的名字,”她说,“苏枕月。
苏州的苏,枕头的枕,月亮的月。”她指了指自己腰间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和一个“苏”字。“这个给你。”她把木牌解下来,挂在我脖子上,“戴着它,等我回来,
我认这块牌子。”我低头看那块木牌。梅花刻得很精致,花瓣舒展,像真的。再抬头的时候,
她已经走出很远。青色的背影,渐渐被枫林遮住。那一年我六岁,第一次等人。
一等就是三年。三年里,我把那本识字本翻烂了。白天用手指在泥地上划,
晚上用树枝在灰堆里写。那对老夫妻不识字,但他们看我划的那些道道,会笑着点头。
三年里,我学会了写很多字。最多的,是“苏枕月”三个字。三年后的一个夜里,她回来了。
那天下着雨,我蜷在床角,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浑身湿透,
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愣了一瞬,然后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扑过去。
她接住我,蹲下来,手放在我头顶。“认得字了?”她问。我拼命点头,挣脱她,跑到墙角,
把藏在那里的识字本翻出来,举到她面前。那本册子已经破烂不堪,封皮快掉下来,
里面有几页被我翻得缺了角。她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她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三个字:苏枕月。我踮着脚尖,紧张地看着她。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摇头。她想了想,
说:“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我点头。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叫青萍。
”她说,“风起于青萍之末。你从那么小的地方来,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这个名字,送你。
”我记住这两个字:青萍。那一夜,她没走。她坐在门槛上,给我讲她这三年去了哪里。
她说她去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有个老道士,老道士教了她一套剑法。
她说那条山路很难走,她摔了十七跤,才爬到山顶。她说她去了一条很宽很宽的江,
江边有个老渔夫,老渔夫送了她一壶酒。她说那酒很辣,她喝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渔夫笑得直拍大腿。她说她去了一个很穷很穷的村子,村里人都快饿死了。
她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他们,然后翻山越岭去找县令,让县令开仓放粮。县令不肯,
她就坐在县衙门口不走。坐了三天三夜,县令终于松口。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
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趴在门槛上,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天亮的时候,
她站起来。“我要走了。”她说。我拉住她的袖子。她低头看我。“想跟着我?”她问。
我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跟着我,会很苦。”她说,
“我要做的事,不是人人都喜欢。我帮了人,有时候反而会被恨。我杀了坏人,
坏人的亲戚朋友会来找我报仇。你怕不怕?”我摇头。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第一个徒弟。”那一年,我九岁。她二十二岁。
我以为,从今往后,我会一直跟着她。3 三年又三年跟着她的那三年,
是我这辈子最亮的日子。她教我练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我拎起来,
让我对着初升的太阳扎马步。她说剑法最重要的是下盘稳,下盘不稳,剑法再好也是花架子。
我扎得腿发抖,她就蹲在旁边,给我讲她当年扎马步的事。“我师父比你还狠,”她说,
“他让我在悬崖边上扎,说掉下去就掉下去,反正练武的人早晚要死。我扎了三年,
没掉下去。”我问:“你师父是谁?”她说:“死了。”她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师父是被仇家杀死的。她十五岁那年,
一个人提着剑,把那仇家满门杀了。杀了之后,她在师父坟前跪了三天,
然后开始一个人走江湖。这些事情,她从不主动说。我问起来,她就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都过去了。”她说,“活着的人,还要往前走。”她教我认字。
那本破烂的识字本早就背烂了,她又给我找了一本《千字文》,一本《诗经》。她念一句,
我跟着念一句。念错了,她不骂,只是笑着让我再念一遍。有一次我念到“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说:“是说一只鸟在叫。”我问:“为什么写这个?
”她说:“因为写诗的人看见那只鸟,想起了心里的人。”我问:“师父心里有人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弹我额头。“小孩子问这个干什么?”我捂着额头,
看见她耳朵尖有点红。她教我做人的道理。有一次路过一个镇子,
看见一个乞丐被一群小孩围着扔石头。我站在旁边看,没有动。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
“为什么不帮他?”她问。我说:“他不是我什么人。”她沉默了一会儿,
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我愣住了。她说:“那天在枫林里,我不是专门去救你的。
我是听说那伙土匪绑了人,才去的。到了那里,看见树上绑着好几个孩子。
你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是最小的一个。我只是顺手把你救下来,顺手送回家。”她蹲下来,
看着我的眼睛。“如果那天绑着的不是你,是别人,我也会救。如果那天你不说话,
你是个哑巴,我也会救。如果我救了你,你一辈子都不记得我,我也不会在意。”她顿了顿。
“因为我救人,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我能救。”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想起那些被我扔石头的孩子,想起那些在路边乞讨的老人,想起那些被我绕过去的可怜人。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她。“师父,”我说,“以后我看见了,就帮。”她笑了笑,
没有多说什么。她带着我,走了很多地方。我们去过北边的荒原,
那里的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饱饭。她把身上的银子都散给他们,然后带着我进山打猎,
打了三天的猎物,分给全村的人。我们去过南边的水乡,那里有个恶霸占了半条街的铺子,
谁不给钱就打谁。她在那条街上站了一天一夜,等恶霸带着人来。来一个,
打倒一个;来两个,打倒一双。最后恶霸跪在她面前,把铺子都还了。我们去过西边的沙漠,
那里有个商队被土匪围了。她一个人冲进去,杀了十七个土匪,把剩下的吓得屁滚尿流。
商队的人跪着谢她,她摆摆手,说:“赶路吧。”我们去过东边的海岛,
那里有个渔村闹海盗。她借了一条船,出海找了三天,找到海盗的老巢。那一夜,
海面上烧起了大火,海盗的船一艘一艘地沉下去。三年里,我见过她无数次拔剑。
她拔剑的时候,从不犹豫。该杀就杀,该放就放。剑在她手里,像是长在身上的,
比手指还灵活。三年里,我见过她无数次散财。她把银子给穷人,把粮食给饥民,
把药给病人。给完了一身轻松,笑着说:“又没钱了,得去赚点。”三年里,
我见过她无数次被人记住。有人跪着给她磕头,有人抱着她哭,
有人把她的名字刻在牌位上供着。她每次都不耐烦,说“别这样,快起来”。可那些人不听。
他们说,这世上,像苏姑娘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有一次,我问她:“师父,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她正在擦剑,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就是……帮人。”她想了想,说:“因为看见了。”“看见了就帮?”“看见了就帮。
”“不问是谁?”“不问是谁。”她放下剑,看着远方。“我小时候,也被人帮过。”她说,
“那年我七岁,饿得快死了,有个老道士给了我一个馒头。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不用记。
后来我找到他,他已经死了。我想还他那个馒头,还不了了。”她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现在看见饿的人,就给吃的。看见苦的人,就帮一把。
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还我。这不重要。”她笑了笑。“重要的是,
我活着的时候,能做多少,就做多少。”4 云雾山第十四个月圆的那天,她收到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云雾山有异,速来。她看完之后,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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