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京城灯会我被庶姐下药了。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我已经抓不住知微的袖子了。
人群从我身侧涌过,上元节的灯在我眼中碎成一片片光晕。我踉跄着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
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倒在这条街上。然后我看见那辆马车。黑色的,很素净,
停在巷口,和满街的灯花格格不入。我不知道那是谁的马车,不知道里面坐着谁。
我只是在倒下去之前,伸手抓住了一片衣袖。“求你——”那人低头看我。
灯火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看见他垂眸时,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没问我是谁。没问我怎么了。只是看着我。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了马车。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他的声音。但是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再次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床上知微红着眼坐在我旁边,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只说是将军府的人把我送回来的,还请了翰林院的医官来诊治,确认我无碍后才离开。
我没再多问,在床上休息了两天,期间父亲和兄长都来看望我但是两人面色并不好,
却没有多余话只是叫我好生休息。圣旨到府中的那天是第四日,
我跪在堂前听着宣旨的内侍念完最后一句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样被定下了。
“太傅之女季辞与镇国大将军之子沈承舟,夜游灯会佳偶天成朕心甚慰特此婚配”夜游灯会,
佳偶天成我心中默念这几个字觉得荒谬至极,那晚我眼中的光晕,耳中的嗡鸣,
住那片衣袖时的绝望…这些混乱不堪充满恐惧的碎片竟被说成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板上钉钉,无从辩驳,真是可笑。宣旨的内侍走后,父亲和兄长也只是深深叹气,
圣旨已下便是天意。沈承舟,沈国公的独子,年十九不过大我两岁,
市井中对此人的传言却不少:自视甚高不喜和人交流,常在军营与兵戎为伍,很得官家青睐。
一个活在传言中的人嫁给他我心中还是害怕,我自小在家中书香浸透中长大,父亲是太傅,
兄长读《论语》,我也读;父亲论策论,我也听。我从没想过自己这一生,
会被一场算计、一道流言、一纸圣旨,仓促地踏入的是一个轮军功,轮爵位的家族,
那里可还有属于我的书案?可还会有人与我一起畅谈新词?嫁给这样一个人,我闭上眼,
未来如同被浓雾紧锁的庭院,我不敢也无法去想。——一喜烛燃烧铜镜里印出我的脸,
珠冠压鬓,肤白胜雪,嘴角那颗小痣被红妆衬得淡了几分。知微站在身后替我理着衣襟,
嘴里念叨着什么吉时快到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知微,我不想嫁。
”声音很轻,没什么怨怼,只是一句实话。“姑娘,”知微急了,“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圣旨都下了,老爷和少爷都说没有回旋的余地……”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说二小姐的算盘落空了,说她气得几夜睡不着;说那日幸亏碰上的是沈公子,
不然她真要吓死了;说沈公子是个周全人,日后待我定然不差。说到最后,她眼眶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好了,我也只是说说。团扇拿来吧,时辰差不多了。
”沈承舟。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夜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一只手——他从马车里伸出来,把我拉进去。掌心是热的,很稳,握得很紧。
那是他给我的全部印象。而现在,我要嫁给这个人了。我握紧团扇,把脸遮在扇后。
轿子落了地。跨火盆、过马鞍、拜高堂。我依着礼数屈膝、起身、再屈膝,脸上始终淡淡的,
说不出欢喜,也说不出不欢喜。周遭人声渐渐散去。喜娘退下了,丫鬟们退下了,
最后一丝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新房安静下来,只剩我和他。他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团扇。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对门外说:“叫人来给夫人梳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累了就先歇着。”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什么都没说。丫鬟们鱼贯而入,替我卸下婚服,
摘下那顶压得我脖子发酸的发冠。知微备好了热水,我把手浸进去,水很暖,
可我的指尖是凉的。那双手。我忽然又想起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
是握惯了刀剑的手。“夫人?”知微轻声唤我。我回过神,把手沉进水里。
那夜他一直没有回来。我迷迷糊糊睡过去,次日醒来,身旁的被褥纹丝未动。我愣了愣,
心想:这样也好。婚后一个月,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沈承舟似乎比我想象中更好相处。
说不上热情,但也并不薄待。知微说将军府的下人周到,
我也以为是他们用心——可日子久了,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餐食里从没出现过我不吃的香菜。睡醒后桌上永远有热茶。院子里一株花树也无,
因为我自幼不耐花香。这些小习惯从来不需要我开口提,他们都知道。
一开始我只当是将军府的下人细心。可后来我想,再细心的人,
也不可能知道我连茶凉了才喝、睡前要饮半盏温水这些琐碎事。
他们像是……照着什么单子在做。有日闲来无事,
我问知微:“你和小厮们交代过我的习性么?”“没有啊夫人,”知微一脸茫然,
“我还没来得及交代,就发现他们已经都知道了。我还以为是姑爷问过您,交代下去的呢。
”沈承舟。他真的如此心细么?我垂眸,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知微,”我说,
“晚膳时,在桌上备些鲜花装饰吧。”“啊?这可使不得,”知微急了,
“万一您身上又发红疹可怎么办,那东西可不容易消下去。”“无碍,”我端起茶盏,
“少备一些便是。”晚膳时分,沈承舟走进来。他走到桌前,顿了顿,
在摆放鲜花的位置坐下。没有迟疑,没有多看,像是早就知道那里该是他的位置。
他依旧对我很礼貌,说“快坐下吃饭吧”,又吩咐冬铅把带回来的乳酪拿来。
冬铅将乳酪放在他面前,他抬手去接——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碟鲜花挪开了。我看着他,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厨房今日新做了些云片糕,”他忽然开口,
“晚膳后我叫人送些过来。”我愣了一下。他从不主动和我谈论这些琐事。“是么?
”“将军不喜甜食,倒记得这个?”“只是这糕点特别。”他说。特别?我没再问,
低头继续吃饭。可那之后,每逢我读书至深夜,案上总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碟云片糕。
我问过下人,得到的答案是“爷吩咐的”。此后数日,我开始留心细看。渐渐看出些不同来。
沈承舟这个人,对旁人似乎过于生疏。甚至有些苛责。他在府中行走,身旁永远跟着冬铅。
那小厮不像一般的侍从,倒像是他的眼睛——走到哪里,冬铅就跟到哪里,时不时低语几句。
“老爷在前面。”“穿着紫袍的是刑部的吴大人。”“走过来的是李家的二小姐。”我不解。
这人看着异常聪明,一般人认不得便罢了,怎自己家人有时也不认得?出门更甚,
乌泱泱带一堆人,碰上过来搭话的也是一声不吭,只和冬铅低语几句,才勉强应付。
有日知微回来,神色古怪地对我说,她听见冬铅在沈承舟耳边低语:“爷,
夫人今日穿了浅青色衣裙。”那时我正站在书房前,离他们不远。他面朝我这个方向,
片刻后说:“我知道。”冬铅脸上露出一丝疑色。我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
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狠狠动了一下。
——二夜色渐浓,我放下手里的书。案头的茶凉了,我没叫人换。
目光落到旁边那碟云片糕上——又来了,还是那碟云片糕。上面拓着五瓣梅花的印记。
我盯着那梅花,看了很久。府里小厮日日准备,我却从没动过一口。知微劝过我:“夫人,
将军一片心意,您尝一口也行呀。”我摇头。她不知道。她从十二岁就跟着我,
怎么会不知道——我自十二岁起便只饮双井茶,茶点吃得极少,偶尔配一些山药枣泥糕。
这云片糕,我已经很多年不碰了。沈承舟记得我所有习惯,却偏偏在这件事上,
错得这样离谱。“夫人。”知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迟疑,“有您的拜帖,
是顾家少爷的。”我接过,展开。“阿辞,别来无恙。将逢雎生辰,略设小宴,仰念旧日谊,
恭请光临。顾雎 谨拜。”顾雎,是我父亲之前的门生我与他自小相识,
3年前他家中事故突然离京如今,不知是何时回来的。我合上拜帖,放在妆台上。“知微,
”我说,“明日我们回家一趟,探望父亲和兄长。后日……去给顾少爷庆生。
”“那要同将军说么?”我看了桌上那碟云片糕一眼。“不用。”第二日,我换了新衣,
淡粉色的衣裙是前些日子新做的,鬓边攒了一支珍珠小簪,
是沈承舟之前差人送来的一堆首饰中挑选出来的,知微正在打点我正要出门,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沈承舟站在门口,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过来,
“怎么突然要回府?家中有事么?”“没有,想到许久未曾回家,有些挂念,
想去看看过两日就回来。”“过两日?那我陪你一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摇头“将军事务繁忙 ,无需特意…”“好”他打断了我我抬起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就是感觉他对我四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他说好的时候那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像有点生气但是声色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转身上了车。两日后,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阿辞,到了”是顾雎,本是兄长送我回来,
临出门前宫中传唤,便托顾雎顺路送我回府。“兄长被召入宫,
今日劳烦清洲送我回府昨日人多还未曾问你送你的生辰礼可喜欢?”清洲是他的字,
我从小喊惯了,“那是自然,阿辞自小便懂我,家中父亲后日到京带来些你喜欢的双井茶,
届时我差人送来与你”我应下转身进了府。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
我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是沈承舟。他站在远处,站在廊下,站在我看不清的地方。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不,他在面向我。面向我和顾雎站过的地方。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继续往里走。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那天夜里,知微悄悄和我说,
冬铅今日脸色不太好,好像被将军训斥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不知道。我没再问。
窗外起了风,吹得海棠树沙沙响。我坐在灯下,看着那碟云片糕,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
拿起一片。五瓣梅花的印记,在我指尖下,清晰得有些刺眼。我咬了一口。甜的。太甜了。
我放下那片糕,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双井茶,是我喝惯的味道。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酸。三日后小厮来报,顾公子求见,
我突然想到顾雎前日说回来送双井茶给我没想到是他亲自送来,
“请他到偏厅稍等我马上就去”我叫来知微一起过去,
顾雎将茶交给我后就声称家中有事离开,在我回房之前来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沈承舟,
他站在门外,他没立刻进来,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像冰冷的铁钳,看向我手中的茶罐,
又落回我脸上。“顾雎来送你什么?”我没想到他会如此问甚至他认识顾雎?
“只是一些茶叶,他父亲从外上任带来的前几日偶然提起他便送了些来。
”我试图让声音平稳一些,我不喜欢他此刻的神情,也不喜他质问的语气。
“我将军府难道没有么?“他迈步进入厅内,冬铅在他身后将门关上,“还需要他特意来送?
”“将军这是怎么了,清洲与我是故交,只是来送些我素日喜欢的茶叶,
将军无故发的什么火?”“喜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的嗤笑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淬了寒冰。“到底是喜欢他送的茶叶还是喜欢送茶叶的人?季辞,
我日日送到你房间的云片糕你从未动过,这不是你素日喜食?”云片糕?他看到了,
甚至还留意过,我喉咙发紧,“口味是会变的,
将军不知么我早已不用甜腻的茶点”“我不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笼罩下来,
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我只知你回家探亲,
还特意去参加了他的生日宴,你瞒着我,和他相谈甚欢,他送你回家你很开心啊季辞?
”他伸手将我手中茶叶一把夺过,我想要夺回却已来不及,
他看也没看扬手便将那罐子狠狠摔在地上。“砰–”茶叶混着瓷片溅了一地,
浓郁的茶香在室内漫开,“是不是我不该娶你?
”他离我更近但声音却更低了些“你是不是…一直在等着他归京?”荒谬,
此刻我心中不只是失望,还有被冒犯到的愤怒,他竟然监视我,揣度我至此。
“顾雎只是我父亲门生”我抬起头对上他翻涌着怒意的眼睛,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
“我和他也只是自小相识,将军这话甚是荒唐,不仅侮辱我也是侮辱了你自己,
将军要是执意不信我,我自无话可说”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地上混着的茶叶和瓷片证明着方才的激烈,沈承舟就站在那片狼藉前。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好,你竟对我无话可说,
那想必也不必同他人再说话”他重复我的话我却不解他到底什么意思,
比起之前的怒吼这更令我不安。“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见他,不必再收他东西。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的那瞬他背对着我,丢下最后一句,
不是商量是命令 “夫人身体不适,吩咐下去,从今日起不出府,不见外客,不出游,
直至身体好转,期间有事直接报我”他走了,我缓缓坐到身后的凳子上,
方才的愤怒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大脑。
他那语气是认真的,我低头,看着地上属于我的、来自故友的、我素日最喜欢的双井茶,
此刻正混在尘埃和碎瓷里,如同我刚刚被骤然剥夺的、呼吸的权利。囚笼,原来早已铸好。
而锁落下的时候,竟是这样猝不及防,甚至,冠以“在意”的名目。
——三接下来的日子我在府中读书写字,沈承舟没有军务时都会来同我一起用膳。起初我吵,
质问他为什么囚禁我,他不应只是默默坐在我旁边吃饭,我对他的沉默毫无办法。
后来我不吵了,他来我就低头吃饭,吃完就走,他也不拦只是坐在那里,
面朝着我离开的方向。那日晚膳,我放下筷子说“我们和离吧”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不可能,这是赐婚”“那你就打算这样关我一辈子?” 他不说话,
“那我不求你放我走”我站起身“沈承舟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离开将军府,
不是征求你的同意,只是告诉你,我要走”他的剑挂在门边的架子上,我走过去拿起它。
比我想象中重。“如若你不让我离开,你可想清楚了”我推开门,冬铅领着侍卫站在门外,
看见我手中的剑“将军?这……”我回头看他,他依旧坐在桌前,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让开”冬铅退到一旁“是”我带着知微走出将军府,
一路上没有人敢阻拦,回到太尉府父兄问我原有我只说要在家中住些时日,他们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知微手中那把象征沈承舟的剑,什么都没问。我在家中住了半月,
日子平静的泛不起一丝涟漪,可在这平静之下,
有些东西却悄然滋长譬如—我会在不经意间想起沈承舟陪我吃饭的侧颜,
想起他指尖划过书页的声响,想起那碟准时出现我却从未动过的云片糕。
这些念头让人心烦意乱。我不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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