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车过收费站,地磅显示“超重8吨”,站长李国兵拍着我肩膀说:“老弟,别为难我们,交两万罚款。”
我打开空荡荡的车厢给他看,他连看都不看:“我只认系统数据,不交钱就扣车。”
扫码交完两万,我听到岗亭里传来笑声。
货运协会的投诉登记本上,同样的空车被罚记录有17条,全是这个站,全在月底,总金额94万。
秘书推来一张《交通行政复议申请表》:“你填吗?填了,你就是第一个敢告他们的人。”
1
空车过站的时候,地磅房突然亮起红灯。
“停车!”站员小王举着手电筒走到驾驶位,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回音,“系统显示超重8吨。”
我愣了两秒。车厢今天早上卸完货,连个纸箱都没留。我推开车门跳下去:“什么超重?你自己看!”
小王连车厢都不看,直接指着地磅房的显示屏:“我只认系统数据,屏幕上写得清清楚楚,38.2吨。你的车核载30吨,超了8吨。”
显示屏上那串数字像在发光。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车尾拉开厢门。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几根固定货物的绳子,铁皮地板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看见没?空的!”我转身盯着他。
小王摸出一张罚款单:“系统不会错。你要证明自己没超载,找第三方检测去。现在,先交两万罚款。”
岗亭门开了。站长李国兵叼着烟走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弟,别为难我们。上面有创收指标,这是规定。”他的手很重,像在按住什么东西。
“我要看地磅校准记录。”我甩开他的手。
李国兵笑了:“内部资料,不给看。”他从小王手里接过罚款单,展开递到我面前,“你是打算交钱,还是扣车?”
三年前也是这个收费站,我帮新来的司机老周讨说法。那天老周空车过站被罚了三万,站长说地磅刚校准过,数据绝对准确。老周最后还是交了钱,第二天辞职不干了。
现在李国兵用同一副嘴脸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对准空车厢按下快门。
“不许拍!”小王伸手来挡镜头,“这是执法现场,删掉!”
我举高手机,连拍三张地磅显示屏的照片,然后切换到录像模式。小王扑上来抓我的手腕,李国兵在旁边冷笑:“拍有什么用?法院认的是我们出具的检测报告。”
“那就出报告。”我把手机塞进口袋,“书面的,盖章的。”
李国兵摇摇头:“没这流程。交钱,或者扣车。”他转身对岗亭里喊,“小张,把道闸放下来。”
红白相间的道闸杆缓缓落下,挡在我的车头前。
我给货运公司调度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李哥,我在收费站被拦了,他们说空车超载要罚两万……”
“先交。”电话那头很吵,像在装卸场,“回来报销。”
“可是……”
他挂了。
我站在地磅中央,周围是三个穿制服的人。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断,没人停下来看。太阳晒在柏油路面上,空气扭曲成一团。
我打开手机支付,扫了罚款单上的二维码。输入金额的时候手指顿了顿——20000。确认支付。
“收据。”我盯着李国兵。
小王撕下一张收据递过来,编号0328,李国兵的签名龙飞凤舞。我拍下收据,截图保存支付记录,然后上车。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的时候,岗亭里传来笑声。
我驶离收费站五百米,靠边停车。从工具箱里翻出笔记本,记下时间14:37、地点、收据编号0328、站员工号029。手机相册里那些照片一张张滑过——空车厢、地磅显示屏、罚款单、支付记录。
笔记本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十七次被罚的记录。这是第十八次。
2
市货运行业协会在老城区,三楼,走廊尽头。
门牌上的字褪了色。我推门进去,秘书老吴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我就叹气:“又是你。”
“这次不一样。”我把笔记本摊在他桌上,“空车,罚两万,我全程拍了。”
老吴翻开投诉登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从三年前排到今天。他的手指停在最新的那一页,用笔尖点着:“17条,全是那个收费站。全是空车超载。你看时间——全在月底。”
我凑近看。编号0311的投诉记录,日期是上个月28号,罚款金额19000。我的编号是0328,日期是今天29号。
“中间缺了16张收据。”我的声音有点紧。
老吴没说话,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监控视频截图,五辆车前后过站,时间间隔最短的只有8分钟。每辆车的车厢门都大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都被罚了?”
“都被罚了。”老吴点开表格,“最少15000,最多25000。有人去找交通局,局里说数据没问题,自己找检测机构复核。复核要五千块钱,还得排队一个月。”
我盯着那些截图。其中一辆车是老周的,车牌号我记得。
“为什么不处理?”
老吴合上登记本:“都是私了退款。李国兵给他们打电话,说给你退一半,别声张。有人要全额,他就拖着,拖到司机自己放弃。没人愿意走法律程序——得罪交通部门,以后这条路还跑不跑?”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盯着窗外。楼下街道上,一辆大货车正在倒车,刺耳的警报声传上来。
五年前我刚跑运输的时候,也是老吴教我怎么填投诉表。那时候投诉的是高速服务区乱收停车费,最后不了了之。老吴说这一行就是这样,你低头就过去了,较真就没法干。
现在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推到我面前。
《交通行政复议申请表》,表头印着交通厅的公章。
“你填吗?”他的手按在表格边缘,“填了,你就是第一个。”
我拿起笔。
老吴看着我写完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在“申请复议事项”那一栏写“要求撤销违法罚款并公开地磅检测记录”。他从我手里接过表格,看了很久,然后掏出协会的公章,咔哒一声盖在右下角。
“材料我帮你报上去。”他把复印件递给我,“但交通局那边,是他们自己人。你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收好复印件,转身走向门口。
“老张。”老吴在身后叫我,“那17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门把手:“一起告。”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嗒一声亮了,又在五秒后熄灭。我踩着楼梯下楼,每一步都踩出空洞的回声。
3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我正在装货,手机震了三次才接起来。
“李国兵。”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兄弟,那天的事……咱们商量个事。”
我放下手里的货物绑带:“商量什么?”
“两万块我退你。”他停顿了一下,“咱们私下和解,你把复议撤了。”
装卸场的噪音很大,叉车的倒车警报和工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我走到角落,背对着人群。
“那其他17个人呢?”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你要多管闲事?”李国兵的声音变了,带着威胁的意味,“张师傅,这条路你还要跑的吧?”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两次,我没接。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来电显示变成了一个座机号码——交通局法规科。
货运公司调度李哥走过来,看见我盯着手机:“怎么了?”
“没事。”我关掉手机,“继续装货。”
那天下午三点,李国兵给协会的老吴打了电话。老吴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很复杂:“交通局法规科通知收费站,说有司机申请复议,要求他们提交当日地磅检测记录和执法视频。”
“李国兵慌了?”
“不止是慌。”老吴说,“他问我能不能撤销投诉,愿意退款给所有人。我说投诉是你发起的,要撤你自己撤。”
我没撤。
两天后,老吴发来一张照片。收费站院子里停着三辆车,车身喷着“交通厅督查组”的字样。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往地磅房里搬设备,李国兵站在办公室窗口,隔着玻璃往下看。
照片是路过的司机拍的,画面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李国兵的表情——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老吴又发来一条消息:“站员小王抱着硬盘出来,想往车上装,被督查组当场拦下了。”
我放大照片。小王抱着黑色硬盘,督查组的人伸手拦在他面前,另一个人正在出示证件。
画面定格在那里。
我存下照片,继续开车。车窗外的高速公路笔直延伸,收费站的绿色指示牌在三公里外闪烁。我松开油门,车速慢慢降下来。
这次过站的时候,道闸前拉着警戒线,地磅房的门上贴着封条。岗亭里坐着陌生的人,看见我就挥手示意从临时通道走。
我踩下油门驶过。后视镜里,李国兵办公室的窗户紧闭着,玻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4
督查组的技术员蹲在地磅控制柜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是三天后知道这些细节的。老吴给我发来消息:“技术员导出了三个月的数据,发现了大问题。”
他发来一张电子表格的截图。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每月25号到30号那几天,“超载记录”突然成倍增长。我放大图片,看见我的车牌号出现在29号那一栏——38.2吨,超载8吨。
往上翻。老周的车牌号在上个月28号,显示39.5吨,超载9.5吨。
“监控视频里这些车都是空的。”老吴的语音发过来,背景音很嘈杂,“督查组调出了同步录像,车过磅的时候车厢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驾驶室里,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组长质问李国兵,李国兵说可能是系统故障。”老吴停顿了一下,“然后督查组调出罚款流水——”
他发来第二张截图。
Excel表格分成两栏,左边是“系统记录罚款金额”,右边是“公账实际到账金额”。我的那笔两万块,公账里只显示一万。老周的那笔一万九,公账里只有九千。
“另一半呢?”我盯着屏幕。
“财务说是李国兵让她先放周转金,等月底统一入账。”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督查组查了公账,月底根本没这笔钱。”
我往下滑动截图。三个月,47笔“空车超载”罚款,公账里只有22万,还有72万没有任何记录。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吴发来一段文字:“督查组要求李国兵提供周转金账目,李国兵说在车里,然后出门就没回来。有人看见他开车走了。”
我立刻回拨过去。
“跑了?”
“高速交警在服务区拦下的。”老吴说话的声音有点喘,“从他后备箱翻出三个账本和一个装现金的帆布袋。现在人被带回收费站了,戴着手铐。”
我挂掉电话,发动车。
车开到收费站路口的时候,我看见李国兵被两个警察押着往警车上带。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经过地磅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贴着封条的门,然后被按进了后座。
警车驶离,警灯的蓝光在柏油路面上扫过。
小王站在岗亭门口,脸色惨白。督查组的人正在清点地磅房里的设备,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搬档案柜。
我停在路边,没下车。只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栋贴满封条的办公楼。
三年前老周站在这里交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太阳。他接过收据,转身上车,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那时候我在旁边劝他:“算了,就当破财消灾。”
老周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现在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手机还在震,老吴又发来消息:“交通局紧急会议,局长、纪委、审计全到了。说要查账本。”
我存下截图,踩下油门离开。后视镜里,收费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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