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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铜镜遗言
外婆去世那天，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那面镜子。
送葬的队伍很长，乡下的规矩多，吹鼓手在前面引路，纸钱撒了一路。我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队伍中间，秋风吹得我眼眶发酸，但我分不清那是不是泪。外婆生前最疼我，可当她真正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哭，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她床头那面铜镜。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镜子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午夜勿照，子时莫看。”我认识那行字从小，外婆的房间里什么都可以动，唯独那面铜镜不许任何人碰。小时候我好奇想看，一向温柔的外婆会突然变了脸色，把镜子锁进柜子里，钥匙贴身藏着。
我问过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镜子那边，有人在等。”
当时我不懂，以为外婆在吓唬我。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暑假，在外婆家过夜，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的房间时门没关严。月光很亮，我从门缝里看见外婆坐在床边，铜镜就摆在她面前。
她在照镜子。
凌晨两点，她对着那面铜镜，仔仔细细地梳头。
一下，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缝外面，看到镜子里映出外婆的脸，但又好像不是她的脸。镜中的影像比外婆年轻很多，眉眼模糊，轮廓却清晰得像另一个人。外婆梳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镜面。就在我打算悄悄走开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突然眨了眨眼。
不是外婆在眨眼。
是镜中的那个轮廓。
她对着门缝的方向，眨了眨眼。
我吓得跌坐在地上，弄出了声响。外婆猛地转过头来，我看见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说：“回去睡吧，囡囡。”
第二天我发了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外婆守在我床边，喂我喝符水，在我额头上画我看不懂的图案。退烧之后，我发现自己忘记了那天晚上大部分的细节，只记得一行字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那之后，外婆再也不让我在她房间过夜。
一晃十年过去，我二十六岁，在城市里做着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和外婆的联系仅限于每周一次的电话和过年回家的几天。我以为那面铜镜只是童年记忆里一个被放大的恐怖片段，像所有关于老宅的传说一样，在都市的灯火通明里会自然褪色。
直到上个月，母亲打来电话说外婆快不行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外婆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瘦得像一张纸，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独眼睛还亮着。看到我进门，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看着我。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像秋天的枯枝。
2. 钥匙与对不起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把我的手翻过来，在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是那把钥匙。
铜镜柜子的钥匙。
我愣住了，下意识想推开，但外婆的眼神让我动不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慈爱，不是嘱托，而是一种近似恳求的恐惧。她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将死之人，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
然后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对不起。”
我还没反应过来，外婆的眼睛就失去了神采。母亲和姨妈们扑上来哭成了一片，我被挤到了一边，手心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上还残留着外婆的体温。
丧事办完之后，所有人都离开了老宅。母亲问我要不要带走什么东西做念想，我说要那面铜镜。母亲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大概觉得那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也是情有可原。
我一个人走进外婆的房间，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药和老人身上的味道。柜子的锁很旧了，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打开。铜镜被一块黑色的绒布包裹着，我掀开布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蹿到后脑勺。
铜镜很沉，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镜面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黄铜色，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水雾。我把镜子翻过来，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那里，笔画清晰得不像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
“午夜勿照，子时莫看。”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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