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是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发现副驾驶座椅不对的,但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他坐进驾驶座,
扭头看了一眼右边——座椅靠背往后仰了几度,位置也比平时退后了一截,
像是有一个比许漫声高得多的人坐过。他以为是上周去4S店做保养的时候哪个技师动过,
顺手扳了一下调节杆推回了原位,发动车子就走了。三天后他去接甲方的郑副总。
郑副总一米八二,体重起码一百八十斤,坐进副驾驶的时候膝盖顶到了手套箱的塑料面板,
发出一声不太体面的闷响。”季总,你这个座椅能调一下不?
“季沉一边开车一边伸手帮他拉了调节杆,座椅往后滑了一大截,靠背也跟着倒下去。
郑副总往后一靠,舒了一口气,”这角度好,舒服。
“季沉的手指从调节杆上松开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记得那个金属杆的弧度和阻尼——他摸过很多次。但以前都是从驾驶座伸手去够的,
从来没有在副驾驶的那个角度碰过。许漫声一米六二,体重不到一百斤。按她的身高和腿长,
副驾驶的座椅应该往前推、靠背应该立直一些才坐得舒服。
但他记忆里她每次上车都是直接坐进去、系安全带、手搁在膝盖上。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调过座椅。从来没有。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郑副总开始聊项目的事,他就把注意力切过去了。
* * *季沉和许漫声结婚六年零三个月了。
他们是在许漫声二十三岁、刚进出版社第一年的时候认识的。季沉当时还在读研,
建筑系的项目做到深夜是常事,他们共同的朋友在一次烧烤局上把两个人介绍到了一起。
季沉对那次烧烤局的记忆是:有人介绍了一个女生给他,说话轻声细语的,
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给他递了一瓶啤酒的时候手心朝上。他后来想不起来当天她穿了什么。
他们恋爱了两年,然后结了婚。婚礼是许漫声操办的——从酒店选址到喜帖设计到席位安排,
她一个人跑了两个月,
季沉参与的部分是:试穿了一次西装、在结婚证上签了字、婚礼当天到场。
婚后他们住在浦东的一套两居室里。房子是婚前季沉买的,首付他出的,贷款也是他在还。
后做了一件事:她花了三个周末把整个房子重新布置了一遍——窗帘从米白色换成了浅灰色,
因为浅灰色挡光效果更好,
他画图到深夜在书房睡着的时候不会被早上的太阳晃醒;玄关放了一张矮凳,
因为他换鞋的时候习惯站着穿,弯腰久了腰疼,
有了凳子他可以坐着换;厨房窗台上她种了一盆薄荷,做饭的时候揪两片叶子泡水喝。
这些事她做了就做了,没有跟他报告过。季沉搬进来之后觉得这个房子住着比以前舒服了,
但他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他以为是结婚以后的一种整体性的改善——有人陪了,家就暖了。
他没有细想过”暖”的来源是什么。* * *许漫声在出版社做书籍装帧设计,
说白了就是给书设计封面和内页版式。她的工位在编辑部靠窗的位置,
桌面上永远摆着一排色卡、一叠打样纸、三支不同粗细的美工刀和一个搪瓷杯。
搪瓷杯是她外婆给的,白底红字,上面印着”武汉国棉三厂”几个字,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
她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这个时间季沉还在睡——他的闹钟设在七点一刻。
她起来之后做三件事:第一,把他当天要穿的衬衫用蒸汽挂烫机熨一遍,
挂在衣帽间门口的挂钩上;第二,做早餐——粥或者面,配一个蛋和一碟小菜;第三,
把他的公文包从沙发上拿起来放到玄关的矮凳旁边,这样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就能拎走。
这三件事她做了六年。每一天。包括周末和节假日——周末她做得晚一些,七点起,
因为季沉周末睡到八九点。季沉不知道她六点二十就起了。
他七点一刻下楼的时候早餐已经在桌上了,衬衫已经挂好了。
他以为早餐是自己做的——不对,他知道是她做的,
但他觉得做早餐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早起,不需要花力气,不需要感谢。
他也不知道衬衫是她每天早上熨的。他以为衬衫从干洗店拿回来就是平的,
挂在衣柜里保持着那个形状。他穿了六年没有一根褶子的衬衫,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 * *宋晏是在许漫声和季沉结婚的第二年出现的。准确地说,
她一直都在——她是季沉大学时的同班同学,研究生时的同门师姐,
毕业后一起合伙开了这家建筑事务所。许漫声认识季沉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但”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和”这个人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是两回事。结婚第二年,
事务所拿到了第一个大项目,季沉和宋晏开始频繁加班。
许漫声第一次见到宋晏本人是在一次公司团建上——事务所包了一个农家乐,
烧烤、钓鱼、打牌。季沉开车带她去的。宋晏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很好。她比许漫声高半个头。
她见到许漫声的时候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握了握,说了一句”终于见到嫂子了,
季沉老是提起你”。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但许漫声后来复盘过很多次——”季沉老是提起你”这句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场面话。
因为在她的经验里,季沉在家几乎不提公司的人,她不确定他在公司是不是也不提家里的人。
团建那天下午玩了一个设计方案即兴比赛的游戏——两人一组,
用纸板和胶带做一个桥的模型,看谁的桥能承受最多的重量。季沉和宋晏自然地站到了一起。
他们配合得非常默契。季沉负责结构构思,宋晏负责动手搭建。季沉说”这里加一根斜撑”,
宋晏已经在裁纸板了。他说”受力点偏了”,她伸手调了一下角度,
两个人的手指在桥面上交错了一秒钟,然后各自收回去,像两台齿轮短暂啮合之后又分开。
他们的桥赢了。最后承重的时候季沉蹲在桌子旁边紧盯着桥面的变形量,宋晏站在他旁边,
手里拿着备用的纸板条,随时准备加固。
重物一点一点往上加——五百克、一千克、一千五——桥面微微弯曲但没有断。
整个房间的人在鼓掌。季沉站起来,回头看了宋晏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的弧度和时机完全一样。像两个人在说同一种语言。
许漫声站在三米之外的人群里。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橙汁的纸杯上凝了一层水珠,湿湿的,
有一滴滑下来,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 *在那之后的四年里,
宋晏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可以被定义为”越界”的事。
她不单独约季沉吃饭——每次吃饭都是公司一群人一起。
她不给季沉发暧昧的消息——许漫声看过一次季沉的手机不是偷看,
是他让她帮他找一张图纸的照片,
宋晏发给他的全是工作内容:项目进度表、甲方的修改意见、竞赛的截止日期。
她不在公开场合跟季沉有任何亲密的身体接触——连拍个肩膀都没有。但她做了别的事。
她每次跟季沉讨论方案的时候,会用一种”只有我能跟你聊这个”的节奏——语速放慢,
眉毛微微挑起来,目光始终在他脸上,偶尔点头的幅度很小,
像是在说”我不只是在听你说话,我是在真正理解你说的话”。
这种专注在工作场合看起来完全合理——一个合伙人对另一个合伙人的专业讨论。
但如果你每天都看到同样的画面,
你会发现一件事:她跟其他同事讨论方案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跟别人聊的时候语速正常,目光在对方脸和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偶尔看手机。
只有跟季沉的时候,手机是翻过来扣在桌上的。还有一件事。每年事务所的年终总结会上,
宋晏做PPT的时候总会有一页叫”年度优秀项目”,里面一定有季沉主持的项目。
展示的时候她会站在投影幕旁边,用指节轻轻敲一下屏幕上季沉那个项目的照片,
说”这个项目是季总带队做的,时间紧、难度大,最终呈现的效果大家有目共睹”。
语气不夸张,但措辞是精心选过的——”带队””时间紧””有目共睹”,
每一个词都在往季沉脸上贴金。她不会用同样的词来形容别人的项目。
许漫声去年的年会也在场。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橙汁杯又凝了水珠。
她听到宋晏念那段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的疤。
那时候疤已经不红了,颜色暗了下来,在灯光底下不太明显。她没有用纸巾擦杯子上的水珠。
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经过她的手指,滴到了裙子的膝盖上,
洇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深色圆点。* * *庆功宴那天晚上的事,后面会讲到。
先说庆功宴之前发生的一件事——这件事许漫声没有告诉季沉。庆功宴前三天,周六下午,
许漫声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她在冷柜前面挑速冻水饺的时候,碰到了宋晏。
宋晏也在买东西。她推着一辆购物车,
车里有牛油果、烟熏三文鱼、一瓶橄榄油、一盒混合坚果和一袋进口意面。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细细的羊绒围巾,脚上是切尔西靴。
周六下午在超市里穿成这样的女人不多。”漫声姐?”宋晏先看到了她。”晏晏。
“许漫声把一袋水饺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里——篮子不大,
里面是酱油、醋、一把挂面、两根黄瓜和那袋水饺。”你也来买东西?好巧。
“宋晏推着购物车走过来。两个人站在冷柜和货架之间的过道上聊了几分钟。
宋晏问她最近在做什么书的设计,许漫声说了一个书名。宋晏说”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许漫声说”还行”。聊到快结束的时候,宋晏低头看了一眼许漫声的购物篮。
“季沉喜欢吃水饺是吧?”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谁都知道的常识。
许漫声的手指在购物篮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他跟你说的?””上次加班的时候叫了外卖,
他点的水饺。我说你怎么老吃水饺,他说习惯了。”宋晏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
眼睛弯了弯。这句话的信息量是这样的:他们加班的时候一起叫了外卖。
这意味着他们不只是”工作”,还有”一起吃东西”的时刻。她知道季沉饿了会吃水饺。
这是一个关于她丈夫的饮食细节——但不是她告诉宋晏的,
是季沉在加班的间隙、在跟宋晏一起吃外卖的时候,自己透露的。”是啊,他就会煮水饺。
“许漫声把购物篮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我先走了,回去还要做饭。””好的。
对了漫声姐——”许漫声转过头。”周二那个庆功宴你去吧?季沉说不确定你去不去。
“”去。””那好,到时候见。”宋晏推着购物车走了。
车轮在超市的地砖上发出了均匀的”咕噜咕噜”声。许漫声站在过道上多站了几秒钟。
冷柜的制冷机在嗡嗡地响,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雾。
她能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她转身往收银台走。
经过坚果货架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绕了一步——她对坚果过敏。路过的时候都习惯离远一点。
这是她身体的本能反应。季沉不知道她对坚果过敏。宋晏知道他饿了会吃水饺。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像秤的两头。一头是六年婚姻。一头是加班时的一顿外卖。
许漫声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前面有一个男人在帮妻子拎购物袋——两只手各拎了三个袋子,
妻子走在前面用纸巾擦孩子的嘴。男人的肩膀被袋子拉得往下沉了一截,但他没有吭声。
收银员扫完了许漫声的东西。酱油、醋、挂面、黄瓜、水饺。”一共四十三块七。
“她扫了码,拎着袋子出了超市。外面起风了。十月的风,凉的,带着一点干燥的灰尘味。
超市门口的旋转门反射了一道夕阳的光,刺了她一下眼睛。她眯了一下,
把购物袋换到了右手——左手手背上的疤在袖口下面,看不到。
* * *然后就是庆功宴了。
这一段季沉后来回忆过很多次——每一次他都觉得那天晚上的灯光特别亮,
亮到后来有些细节变得不真实了,像一张过曝的照片。酒店在外滩。两桌圆台面,白台布,
银色的刀叉,每个位子前面一排高脚杯和一瓶矿泉水。甲方来了七八个人,
事务所这边十几个。季沉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面对着门口,方便看到人来了站起来迎。
许漫声坐在他左手边。宋晏本来坐在另一桌,但席间换了一次位子,
坐到了他右手边——理由是”这边能听到甲方那边聊什么方便接话”。
许漫声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颗暗扣,
她出门前在镜子前面试了一下——扣子有点松,她想了想,从针线盒里拿了黑线加固了几针。
她的针线活很细,加固完了之后从外面看不出来缝过。饭局进行到第三轮敬酒的时候,
郑副总端着杯子开始挨个走。他喝多了——脸膛红得像砂锅,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他走到季沉面前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季沉肩上,另一只手举着酒杯,杯子里是温过的白酒,
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发酵的甜味。”季总!这个项目——我就认你了!来!
“他往前倾身碰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泼了出去——大半杯,带着杯口的热气,
像一条透明的线,朝着季沉胸口的方向甩过来。
许漫声的身体在她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她的左手从桌下抬起来,手背朝外,
拦在了那条酒线落下来的路上。
温过的白酒温度在五六十度——泼到皮肤上的那一瞬间像被人用烧红的勺底按了一下,
热度是尖锐的、刺穿表皮的那种。她的牙关咬紧了,从齿缝里漏出来一声”嘶”——很短,
被饭局的噪音盖住了大半。
手背上的皮肤一秒钟之内就变了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充血的红色,
靠近虎口的位置鼓起了一个水泡,晶亮的,在酒店水晶吊灯的光线下面反射出了一小点光。
郑副总酒醒了七八分。他”哎呀”了一声,杯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开始在口袋里摸纸巾。
身旁的人递过来餐巾纸、湿纸巾、矿泉水瓶,一下子堆了半桌。季沉转过头来。
他看到了她的手。红的。一个水泡。纸巾捂在上面,酒液把白色的纸巾洇湿了,
透出一块淡黄色的印子。餐巾纸是薄的那种,吸不了多少液体。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转回去。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往郑副总的方向举了一下。
“没事没事,郑总,手滑嘛。来来来,我敬你一个。”他的声音在大半个桌子上方传开去,
嗓音稳定,语调上扬,嘴角带了一个社交场合标配的弧度。两人碰了杯。
玻璃碰玻璃的声音——清脆的、短促的一声”叮”。许漫声用纸巾捂着手背。
酒精的气味从纸巾缝隙里渗出来——辛辣的,混着皮肤被高温灼伤之后的那一股焦味,很淡,
但如果你把鼻子凑近了,能闻得到。宋晏从她另一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漫声姐,用凉水冲一下。会好得快一些。”许漫声接过矿泉水瓶,把一点水倒在纸巾上,
敷在手背上。凉水接触到起泡位置的时候,
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不由自主地蜷曲了一下——像是被电流短暂地击中了。
季沉的声音在她右边继续着——他在跟郑副总聊项目的后续推进计划,聊施工方的选择,
聊市政那边的审批流程。
他的声音跟桌上其他人的声音、碰杯声、笑声、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来的声响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整片嘈杂的、温暖的、跟她无关的热闹。她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桌布垂下来的部分遮住了她的膝盖和手。桌布底下的光线比桌面上暗很多。
她的左手搁在大腿上,纸巾已经没有用了——干了。手背上的红肿还在,水泡破了一个,
边缘翘起了一层比纸还薄的皮。她右手从包里摸出了手机,在桌下打开了外卖平台,
搜了一下”药房”,找到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收藏了地址。然后锁了屏。
饭局又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散场的时候许漫声跟几个不太熟的人点头告了别,
然后一个人走到了大堂旁边那家药房。烫伤膏,十八块五。纱布,六块。
找零的时候她把纸币递给店员——手心朝上。季沉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她走出来的时候,
他正在看手机——宋晏发了一条消息,是庆功宴上一张大家碰杯的合影,
配文是一个庆祝的表情。他抬起头来看到许漫声手里的药膏盒子。”手没事吧?””没事。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给宋晏的合影点了个赞。代驾到了。
许漫声拉开后车门,坐进了左后方的位置——副驾驶的正后面。她没有坐副驾驶。
以前每次跟他一起坐车她都坐副驾驶。季沉没有注意到她换了位置。
他坐进副驾驶后面的右后方,把头靠在车窗上。车启动了。
外滩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流成了一道道横向的光带——黄的白的暖橙色的。
浦东的天际线在挡风玻璃的上半截连成一条参差不齐的亮线,像一排没有削整齐的铅笔。
许漫声把烫伤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膏体是白色的,凉的,
抹开的时候有一股薄荷味和凡士林混合的气味。药膏覆盖在皮肤的红肿处,
把那个破了的水泡边缘按平了。季沉在三分钟后睡着了。他的头歪在车窗上,呼吸变得均匀,
偶尔打一个很轻的鼾。许漫声把药膏的盖子拧回去,放进包里。她把左手搁在膝盖上,
手背上的药膏在暗处泛着一层油光。车拐过一个弯。她身体跟着惯性晃了一下,
肩膀碰到了车门。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往后退。
她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深色的连衣裙、扎起来的头发、模糊的脸。
倒影后面是流动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穿过她的脸,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五官上面跑。
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季沉醒了。他的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然后下车。他在单元门口刷了门禁卡,推门走进去。弹簧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
许漫声正好走到门口——门已经弹回来了。她用右手挡了一下,
门框的金属边沿硌了她一下手指。她没有说什么。跟在他后面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
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地一声。两个人的影子在楼梯的墙壁上叠在一起,他的影子高大一些,
盖住了她的大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的影子率先转了弯,她的影子落在后面,
单独留了一秒钟。然后灯灭了。庆功宴之后的第四天,
许漫声把用了一半的烫伤膏管扔进了垃圾桶,又去药房买了一支新的。
手背上的水泡瘪下去了,但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个色号,像一块椭圆形的旧铜币嵌在皮肤里面。
她每天早晚各涂一次药膏,涂的时候手指绕着那个椭圆形的边缘画圈,动作很慢,
像是在描摹一张很小的地图。
这四天里季沉问过一次她的手——就是庆功宴当晚在酒店门口那一句”手没事吧”。
之后再没有过。第二天早上他七点一刻下楼,白粥、茶叶蛋、腐乳。衬衫挂在衣帽间门口。
公文包在玄关凳子上。她递筷子给他的时候换了一只手——右手递的,手心朝上。他接过去,
目光在手机屏幕上。第三天他出差杭州。第四天出差回来,
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端了一杯温水过去。还是右手递的。他接了,喝了一口,
说了句”杭州热死了”。她说”嗯”。他没有注意到她从那天起改用右手递东西了。
* * *庆功宴之后第十天。周日。季母来吃午饭。季母每个月来一到两次,
来之前会在家庭群里发一条”明天过来吃饭”,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
许漫声会在前一天晚上列好菜单、第二天一早去菜场买菜。
季沉对他妈来吃饭这件事的参与度是:从书房出来打个招呼,然后回书房继续画图,
等饭好了再出来坐下。这天许漫声做了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一个青菜豆腐汤。
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肉皮透明了,酱色的汤汁冒着细小的泡。鲈鱼是活杀的,
菜场的老板帮她收拾干净了,她回来之后在鱼身上划了三刀,抹了盐和料酒,
姜片塞进鱼腹里面,蒸了十二分钟。开饭的时候三个人坐下来。
季母带了一盘花生米——五香的,用保鲜袋装着,从她家小区门口的炒货店买的。
“尝尝这个花生,刚出锅的。”季母打开保鲜袋,花生的油香味散出来,混着五香粉的气味,
在餐桌上方弥漫了一小片。许漫声把汤碗端起来给季母盛汤。左手端碗,
手背朝上——那块疤露出来了。季母的目光扫过来。”漫声,你手上这是怎么弄的?
“季沉正在夹红烧肉,筷子夹住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肉皮上挂着酱汁,
在筷子中间微微颤了一下。他替许漫声回答了:”上次应酬的时候弄的。没事。
“”什么应酬弄成这样?”季母把目光从许漫声的手背移到季沉脸上。
“敬酒的时候人家手滑了。泼了一点酒。””哦——”季母拉长了这个音,然后转向许漫声,
“那你以后注意一点嘛,应酬的时候小心着点。”许漫声把盛好汤的碗放在季母面前。
碗底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嗑”——像指甲弹了一下桌面。不响。
但餐桌上那两三秒的停顿把这个声音托了出来。”嗯。”她说。
然后她又盛了一碗汤放在季沉面前。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三碗汤。她的那碗比他们的都小。
季母开始聊别的事情。聊小区的电梯坏了修了三天没人管。
聊广场舞搭子的膝盖积液抽了两针。聊季沉的堂弟在深圳买了房、首付四成、还贷压力大。
许漫声在对面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是嘛”或者”挺好的”,
手里的筷子慢慢地把碗里的鱼肉一点一点地拆开,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排成了一排。
快吃完的时候,季母说了一句看似随口的话——”对了,季沉你那个事务所的合伙人,
叫宋什么的?上次年会我见过一回。””宋晏。”季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对对对,宋晏。
那个女孩子挺能干的啊。上次我听你说她拿了一个什么竞赛的奖?
“”亚太地区青年建筑师提名奖。””哦哟,那厉害了。
“季母的语气里带了一种很家常的赞叹,像是在说隔壁家的孩子又考了第一名,
“人长得也精神。三十好几了吧?怎么还没结婚?””人家忙。””再忙也得找嘛。
女孩子年纪大了不好找的。”季母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帮人家留意留意,
你们这个圈子里合适的人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季沉身上滑过来,
很轻地落在了许漫声脸上——大概停了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嘴角还带着嚼花生时的咀嚼动作。但那个目光的落点很精准——它不是在看许漫声的表情,
它是在确认许漫声听到了。许漫声低头在吃鱼。筷子把一块鱼腹上最软的肉夹起来,
送到嘴边。鱼肉是滑的,在舌头上化开了。她嚼了两下,咽了。”妈,您多喝点汤。
“她把季母面前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一公分。* * *庆功宴之后第十五天。周三。
许漫声加完班回到家,发现季沉不在。他两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她煮了十五个水饺——他十个她五个。他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上。
她的那五个盛在碗里拌了醋和辣油,端到餐桌前一个人吃。吃了三个之后她停了下来。
不是吃饱了。是她忽然想去事务所一趟——送夜宵也好,只是看看也好。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后来她想明白了:不是说不清楚,是不愿意说清楚。
有些念头如果你说出来了,你就得面对答案。不说的话,你还可以假装没有那个问题。
她收了碗筷,洗了。把水池擦干净了。
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这些可以算”夜宵”。打了一辆车去了事务所。
陆家嘴的写字楼到了深夜也不完全暗。二十三层的电梯厅里有一盏走廊灯还亮着,
发出一种发黄的、功率不足的光。她刷了门禁卡,推开玻璃门。空调的风嗡嗡地在头顶吹着,
制冷温度设得偏低——深夜加班的人喜欢冷一些,说是能保持清醒。她走过三排空着的工位。
电脑屏幕全黑了,
桌面上留着白天的痕迹——一杯没有喝完的咖啡、一叠打印稿、一支笔帽没有盖上的签字笔。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间歇性的咕噜声——它在加热。然后她听到了笑声。不是很大声的笑。
是从最里面那个工作区传出来的——季沉和宋晏的位置在那边。她走近了。
隔着一排半的工位,她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
桌上是一个白色的建筑模型——纸板和亚克力拼的,大概半米长,放在一块灰色的底板上。
旁边散着美工刀、胶水、三角尺和几张揉皱了的草稿纸。宋晏坐在他左边,
椅子转了一个角度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帽咬在嘴里,
右手的食指点在模型的东南角,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亮油。
她说了一句什么——许漫声隔了两排工位,
片:”……这个转角如果做成弧形的……采光面的角度……”季沉看着她手指点的那个位置。
他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头,身体微微前倾。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
眼角挤出了细纹。不是客套的笑。
一个人说的话拨动了之后发出来的笑——有兴奋、有认同、有”你说到点上了”的那种共振。
宋晏也笑了。她把记号笔从嘴里拿出来,笔帽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的笑跟季沉的笑之间有一种节奏上的默契——像两个人同时踩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许漫声站在两排工位中间的过道上。
她手里还拎着那袋牛奶和面包——塑料袋在空调的冷风里发出了一点窸窣声。
她把手指收紧了一些,塑料袋的声音停了。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不确定是十秒还是更久。
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饮水机加热完毕后发出的”嘀”一声、以及他们两个人之间又一次笑声。
她转身走到前台。把牛奶和面包放在前台的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牛奶盒放上去的时候压出了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印子。她掏出手机,
打了一行字:”夜宵在前台。”发了出去。然后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在三秒钟之后到了——深夜的电梯不用等。门打开,她走进去。电梯内壁是不锈钢的,
磨砂面的那种,映出的倒影不清楚,只有一个轮廓和几团暗色的色块。门合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3跳到22,跳到21。她靠在电梯壁上,
后脑勺碰到了冰凉的不锈钢。在她看不到的二十三层里,季沉听到了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拿起来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说”漫声送了夜宵过来”。宋晏说”嫂子真贴心”。
季沉把手机放下了,两个人继续讨论那个弧形转角的做法。
牛奶和面包在前台桌面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收走了。
* * *庆功宴之后第二十一天。周六。许漫声去看了老赵。
老赵住在长宁的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里,楼梯房,没有电梯。她每次来都要爬三层。
楼道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石灰、潮气和木头陈年之后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
不难闻,但很”旧”。她在二楼半的拐角碰到了邻居张姐。张姐手里拎了一袋垃圾,
看到她笑了一下:”又来看赵老师啦?”她说”嗯”。老赵的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窄小的玄关——地上摆了两双拖鞋。一双是老赵的,棕色的棉拖,
鞋底磨得很薄了。另一双是女式的,碎花布面,很旧。鞋面上有几道折痕,
但很干净——没有灰,像是有人经常拿出来擦一擦。那是老赵老伴的。走了五年了。
拖鞋还放在玄关。厨房里有动静。油在锅里”嗞——”了一声,一股花椒炝油的气味冲出来,
辣的,呛鼻子。许漫声眯了一下眼睛,走过去。老赵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六十八岁,
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了。他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子卷到手肘上方,
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很明显。他左手端锅,右手拿铲,在翻炒一盘青椒肉丝。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铛、铛、铛”——有一个稳定的节奏。”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她把手里提的一袋橘子和苹果放在鞋柜上面。鞋柜上方摆了一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三四片发黄了,盆底的托盘里积了一点水。”坐一会儿。马上好了。
“她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一张四人的方桌、一个老式的电视柜、一把藤椅、窗台上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只白瓷碗,碗沿上有一圈蓝色的花纹。两双竹筷,搁在筷架上,
筷头朝右。两个装菜的碟子。一个盐罐。两副碗筷。老赵一个人住。
许漫声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的目光从左边那只碗移到了右边那只碗上——两只碗之间隔了大约四十公分。
桌面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了,中间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老赵端了两盘菜出来——青椒肉丝和红烧小排。小排炖得很烂,酱色的汁水漫到了碟子边缘,
冒着细小的热气泡。他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米饭——一碗多一些,一碗少一些。
多的那碗他放在了桌子的另一端——那个空着的位子前面。然后他坐下来。”吃吧。
“两个人开始吃。许漫声夹了一块排骨——筷子一碰肉就滑下来了,骨头跟肉完全脱开了,
说明至少炖了两个小时。酱汁渗进了米饭里,白色的饭粒变成了浅棕色。”赵叔,
您这个排骨的量够吃两顿了。”她说。”不多。”老赵把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他夹菜的时候筷子稳得很,一块肉夹起来不带半滴汤汁洒到桌面上。
“你一个人这些真的太多了。”老赵嚼着米饭,没有马上说话。
厨房的排风扇还在转——”呜——呜——”地,声音很均匀,像一个很老的时钟在走。
:”毛毛——吃饭了——毛毛你给我下来——”小孩子的跑步声和自行车铃铛声交叠在一起,
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我做了四十年饭了。”老赵把碗里最后一粒米用筷子头拨到碗边,
一口扒拉进嘴里。他放下碗的动作很轻——碗底几乎没有碰到桌面就稳稳地落下去了,
“前三十五年做两个人的量。后五年也是两个人的量。
“他用筷子点了一下桌子那一端的碗——那碗饭满满的,一筷子没动过,
米饭表面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少做一个人的份,手会记住。
手上的肌肉——”他张开自己的右手看了一下,手掌宽大,
指关节的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它干了三十五年的活,你突然让它少干一份,
它不习惯。它不习惯了,就会提醒你。每天提醒你一次——少了一个人。
他追到武汉那天,我在吃热干面宋晏季沉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他追到武汉那天,我在吃热干面(宋晏季沉)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