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军三年,终于立了大功,得以返乡。临走那天,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送我,
塞给我一袋热腾腾的包子。我带着这份挂念刚回到京城。下一秒,我却被御林军按在雪地里。
户部尚书翻着名册,手抖得像筛糠。“那个哨所,三年前就被敌军屠城,无一幸存。
”我低头看去,怀里那袋包子,竟是一堆早已腐烂的枯草。我失声大喊:“这不可能!
”1脸被按进雪里的时候,我嘴里还含着半口包子。是周大牛嫂子包的。猪肉白菜馅,
咬一口滚烫的汁水直往喉咙里淌。我走的那天早上,全哨所的人都出来送。周大牛拍我肩膀,
说小沈,回了京城别忘了咱永安哨所。老孙头把他那杆烟枪塞给我,说拿着,进了京城值钱。
小六追着马跑了半里地,喊哥你给我带壶好酒回来。村长领着全村老少在官道边站成一排。
一袋包子,五十二个。我数过。一路快马,七天七夜,从北疆赶到京城。进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兵卒看我的眼神不对。我身上穿着永安哨所的旧棉甲,肩上扛着缴获的弯刀,
腰间别着守将周大牛给我写的军功保举信。我报上名号。沈青,永安哨所戍卒,
庆历三年秋调防入哨,庆历六年冬因功返京述职。门卒的脸变了。他没拦我。
但我注意到他转身跑了。我没在意,径直往兵部衙门走。没走到。午门外的长街上,
三十多个御林军把我围了。领头的是个穿紫袍的官员。五十多岁,瘦脸,留着山羊胡,
手里攥着一本黄皮册子。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人的眼神。“你说你是永安哨所的兵?
”“是。”“永安哨所守将何人?”“周大牛,正六品昭武校尉。”他翻开册子,
手指划过某一页,停住了。指尖在发抖。“永安哨所,庆历三年九月十七,遭北狄骑兵夜袭。
”他的声音也在抖。“全哨一百三十七名将士,连同哨所周边柳河村四百余口百姓,
无一幸存。”我没听懂。“你说什么?”他合上册子,退了一步。“那个哨所,
三年前就没了。”我笑了。“胡说八道。我三天前还跟周大牛喝酒,
老孙头的烟枪还在我包袱里。你跟我说没了?”他不说话了。御林军一拥而上。
我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雪,冰碴子扎进皮肉。怀里那袋包子被人扯了出来。布袋摔在雪地上,
散开。我偏头看过去。没有包子。一堆黑褐色的烂草,裹着泥,上面爬着几条白色的虫子。
那个紫袍官员蹲下身,跟我平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张了张嘴。
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那袋包子,热的。我明明咬了一口。
嘴里还有猪肉白菜的味道。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
十根手指瘦得脱了形。这不是我的手。不对。这就是我的手。紫袍官员站起来,
对御林军摆了摆手。“押入刑部大牢。”他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报赵大人,永安哨所的事,出变故了。”赵大人。赵恒远。户部尚书。
铁链套上我脖子的那一刻,远处的鼓楼敲了五下。雪越下越大。2刑部大牢在地底下。
石壁上渗着水,踩下去脚底全是滑的。牢头把我扔进最里面那间,锁上三道铁锁。没给饭,
没给水。我坐在湿稻草上,盯着墙角一只老鼠啃骨头。脑子里全是那堆烂草。五十二个包子,
变成了五十二团烂草。我把手伸到鼻子底下闻。草腥味。没有猪肉白菜的味道。
可我分明尝到了。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口,面皮的韧劲,肉馅的油香。全是真的。我开始回忆。
三年前,庆历三年秋天,我从京城出发,带着一纸调令去北疆永安哨所报到。走了两个月。
到的时候已经入冬。哨所在一座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木头寨墙,四座箭楼,
中间一排兵舍。我到的那天,守将周大牛亲自出来接。三十来岁,膀大腰圆,
笑起来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看了我的调令,拍着我后背说,好小子,京城来的,
细皮嫩肉的,往后跟着老子吃沙子去吧。老孙头是哨所里年纪最大的兵,五十多了还没退。
他教我磨刀,教我射箭,教我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怎么不被冻死。小六比我小两岁,
是本地人,柳河村的。他话多,整天黏着我,问京城什么样,皇宫什么样,
京城的姑娘是不是真的搽粉。一切都正常。操练,巡逻,站岗,吃饭,睡觉。
日子跟所有边关哨所一样枯燥。我想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进来三个人。头一个穿绯红官服,圆脸,四十出头,腰间挂着刑部的腰牌。“沈青?”“是。
”“刑部侍郎韩嘉,奉旨问话。”他在我对面坐下,展开一卷宗纸。“庆历三年秋,
你从何处出发?”“京城兵部,领调令赴永安哨所。”“调令何在?”“在我包袱里,
应该被你们搜走了。”他翻了翻手边的东西,抽出一张纸。纸面发黄,边角碎裂,墨迹还在。
“这张?”“对。”“兵部查过了,确实是庆历三年签发的调令,印章无误。”他抬头看我。
“但兵部同时确认,庆历三年九月,永安哨所遭袭后,所有调防记录已经封存。
你的名字不在阵亡名册上,也不在幸存者名册上。”“因为我到的时候还活着。
”“哨所九月十七被屠。你的调令签发日期是九月初三。京城到永安,骑快马最少四十天。
”他停了一下。“你到的时候,哨所里的人应该已经全死了。”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3韩嘉的话在牢房里转了好几圈。我没接。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上。他说的日期没错。
九月初三出发,快马四十天,我到永安哨所的时候应该是十月中旬。
而哨所九月十七就被屠了。中间差了将近一个月。我到的时候,所有人应该已经死了一个月。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进寨门的时候,周大牛站在门口搓手,嘴里哈着白气。
老孙头蹲在火堆旁烤红薯。小六从兵舍里探出半个脑袋喊,新兵来啦。这些全是死人?
“我不信。”韩嘉没有表情变化。“你信不信不重要。朝廷派去收尸的人,
庆历三年十一月就到了。尸骨一百三十七具,逐一对过名册。柳河村那边更惨,房子全烧了,
四百多口人的骨头堆在村口的井里。”“那我呢?收尸的人没看见我?”韩嘉翻了一页卷宗。
“收尸队的记录里,没有提到任何活人。”“不可能。我那时候就在哨所里。
”“你确定你在?”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我确定吗?我当然确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起床看见周大牛的大脸,听老孙头咳嗽,被小六拽着去河边抓鱼。韩嘉站起来。
“先关着。赵大人的意思是以妖邪论处,直接斩。但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容我查几天。
”他走了。牢门重新锁上。我靠着墙,闭上眼。开始一天一天地往回捋。
到永安哨所的第一天晚上,周大牛安排我住在兵舍最东头。铺盖是旧的,但干净。
他说这铺是上一个走的兄弟留下的。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经过兵舍后面的柴房。
柴房的门开着。里面很黑。我往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但有一股味道。很淡,若有若无。
当时我以为是野牲口的味道。北疆多狼,死了的狼扔在野地里,风一吹就是那个味。
后来我习惯了,再也没闻到过。现在想起来,那股味道是什么?
我在刑部大牢的稻草堆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铁门又响了。来的不是韩嘉。
是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脸上一道旧疤从左眉拉到右颊。他走进来,
蹲在我面前,打量了我很久。“你身上有阴气。”“你谁?”“镇国将军卫铮。”我一愣。
镇国将军。北疆防线的最高统帅。永安哨所归他管。“三年前永安出事的时候,
我带兵去增援。”他的声音很低。“到的时候全完了。满地的尸体,烧了三天三夜才烧完。
”“那你看到我了吗?”他摇头。“没有活人。一个都没有。”我的手开始发抖。
卫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一块铁牌。上面刻着“永安”两个字,
边角被火烧得变了形。“这是从你包袱里搜出来的。永安哨所的腰牌。”他把铁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戍卒沈青,庆历三年调入。”字迹是新的。铁牌是旧的。
烧过的旧铁牌上,刻着新的字。卫铮盯着我的眼睛。“你包袱里还有一样东西。
赵恒远不想让任何人看到。”4“什么东西?”卫铮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牢门边,
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回来。“你的包袱被御林军搜过之后,直接送到了赵恒远手里,
没有经过刑部。韩嘉拿到的只有调令和腰牌。”“赵恒远为什么要我的包袱?
”“因为你包袱里有一封信。”信,什么信?我拼命回想。走的那天早上,
周大牛递给我两样东西。一是保举军功的文书,二是一个油纸包,让我交给京城兵部。
周大牛说,这是哨所的军务汇总,每年都要往京城送一份。我没打开看过。
揣进包袱就上路了。“那个油纸包里的东西,你看过没有?”“没有。
”卫铮的脸色沉了一下。“赵恒远今天午时上了一道折子,说你是北狄奸细,
要求明天午时三刻当街斩首。”“我是大梁的兵!”“我知道。”他压低声音。
“三年前永安哨所被屠,我一直觉得有蹊跷。北狄骑兵要想摸到永安,必须经过三道烽燧线。
那天晚上,三道烽燧一个都没有点火。”我听懂了。有人把烽燧灭了。
“事后我上折子请求彻查,被赵恒远压了下来。他说北狄突袭,烽燧来不及点火,
属于正常战损。兵部和枢密院都认了。”“你怀疑赵恒远?”“我没有证据。”他顿了一下。
“直到你出现。”牢房外面传来脚步声。卫铮立刻站直身体,退到墙边的阴影里。门锁响了。
进来的是两个御林军,押着一个太监。太监尖着嗓子宣旨。“圣上口谕,妖邪案犯沈青,
暂押刑部候审,三日后由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钦此。”三日。
赵恒远要明天就杀我,圣上给了三天。太监走了。卫铮从阴影里出来。“三天,够了。
”“够干什么?”“找到那封信。”他转身离开。牢门合上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沈青,
不管你在永安哨所经历了什么,你能活着回来,就不是没有原因的。”门关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到永安哨所的第三个月,有一天夜里,
我值夜。站在箭楼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很远,
从山坳的方向传过来。调子很怪,不是北疆的民歌,也不是京城的小曲。
我问旁边一起值夜的老孙头,谁在唱歌。老孙头没回答。我扭头看他。月光底下,
老孙头的脸惨白,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山坳的方向。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我叫了他两声,
他才回过神来。他说没事,风声。可那天没有风。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
那天晚上老孙头嘴里在念什么?还有一件事。永安哨所旁边的柳河村,我去过很多次。
村长姓方,六十多岁,见人就笑。村里大概有八十几户人家。但我从来没见过小孩。
一个都没有。牢房角落里,那只老鼠突然不动了。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我。
两只黑豆一样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然后它跑了。墙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在安静的牢房里,那个声音大得不正常。我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和三年前,永安哨所柴房里的那种冷,一模一样。5第二天一早,韩嘉又来了。
他带了一碗粥和两张饼。我三口把粥喝完。饼咬了一口,是实的,面粉的味道。我咽下去,
确认这东西是真的。韩嘉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卫铮将军昨晚来找过你?”我没否认。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说赵恒远扣了我包袱里的一封信。”韩嘉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已经跟赵恒远要过了。他说你包袱里只有调令、腰牌和一袋烂草,没有别的。
”“他在说谎。”“这话在三司会审上说,你有证据吗?”我说不出来。
那封信我连看都没看过。韩嘉换了一种语气。“沈青,我查了一夜。庆历三年的兵部档案里,
永安哨所的调防记录确实有你的名字。你是真的被派过去的。”“那就说明我没有说谎。
”“说明你确实去了永安。但你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他停了一下。
“你在一座死城里待了三年,跟死人说话,吃死人给你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要么我疯了,要么那些人没死。两个答案都不可能。但必须有一个是对的。
“韩大人,我想问一件事。”“说。”“收尸队一百三十七具尸骨,有没有一具是周大牛的?
”韩嘉翻卷宗,翻了很久。“有。依据腰牌和甲胄辨认,
守将周大牛的尸骨在哨所正中间的校场上,身边还有七具,都是面朝寨门倒下的。
”面朝寨门。背对兵舍。他们到死都在挡着。我的嗓子眼发紧。
“周大牛的尸骨上有什么特征?”韩嘉又翻了一页。“左臂有陈旧性骨裂,
应该是早年受过伤。”周大牛跟我说过。他二十岁那年跟北狄交手,被人一锤砸断了左胳膊。
接好之后,每到阴天就疼。他说的时候在笑。粗嗓门,中气十足。活人的声音。“韩大人。
”“嗯。”“不管那三年发生了什么,周大牛他们帮过我。
我不想看到出卖他们的人活得好好的。”韩嘉合上卷宗,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赵恒远?
”“烽燧为什么没点火?”韩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碗和饼的碎屑收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今天下午赵恒远会来审你。注意,他带的人不是刑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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