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雪又下了起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外头雪落的声音。沙沙的,细细密密的,像春蚕在啃桑叶。屋里炭火熄了,寒气一丝丝地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睡不着。
白日里萧执那个笑,总在眼前晃。凉薄的,带着审视的,像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剐着心。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坐起身,摸黑穿上衣裳。那身靛青色的短袄长裤,利落,适合夜行。头发胡乱挽了个髻,用簪子固定住。鞋是软底的,走起路来没声音。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下得正紧,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一个人影都没有。守夜的侍卫大概躲到廊下避雪去了,这么冷的天,谁乐意在外头站着。
这是个机会。
我轻手轻脚地翻出窗子,落进雪地里。积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僵了一下,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动静。
我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外走。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听雪阁的院墙不高,我从前常翻,熟门熟路。墙角有块松动的石头,踩着刚好能攀上去。
我翻上墙头,往外看了一眼。外头是条窄巷,黑漆漆的,没人。正要往下跳——
“这么晚了,云姑娘要去哪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问“吃过饭了没”。
我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
萧执就站在梅树下,离我不过三丈远。他没打伞,也没披大氅,就穿着白日那身苍青色的常服,肩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个雪人似的,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他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夜里晃着。
“我……”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下来。”萧执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没动。
“我说,下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了些。
我咬了咬牙,翻身跳下墙头,落回院子里。雪地松软,落地时没发出什么声音。
萧执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下。两个侍卫对视一眼,提着灯笼退到院门外,却没走远,灯笼的光在门缝外晃着。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簌簌落下的雪。
“想走?”萧执问,慢慢朝我走过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停在我面前。
我没说话,垂着眼,盯着他衣摆上沾的雪。
“说话。”他声音冷下来。
“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民女想走。”
“为什么?”
“……这里不是民女该待的地方。”
“是么。”萧执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那什么地方是你该待的?江南?你的绣庄?”
我抿紧唇,不答。
“还是说——”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骨头生疼,“你急着去找什么人?报什么信?”
我猛地抬眼看他:“我没有!”
“没有?”萧执盯着我,眼睛在雪光里亮得瘆人,“那你跑什么?”
“我……”我语塞,用力想挣开他的手,挣不动。
萧执忽然松了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然后他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
我一愣。
他把外袍脱了,随手扔在雪地里,里头是身黑色的劲装,利落干净。然后他朝我抬了抬手:“来,让我看看,你一个绣娘,夜半翻墙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我盯着他,没动。
“不敢?”萧执挑眉,“还是说,你只会那三招‘乡下把式’?”
我咬了咬牙。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在逼我,逼我露馅。
“民女不会武功。”我说,声音发颤。
“是么。”萧执忽然动了。
他身形极快,眨眼就到了我面前,一掌劈向我肩头。我下意识侧身躲开,抬手格挡——
“砰!”
手臂相撞,震得我手臂发麻。他力道不小,是认真的。
我连退三步,脚跟抵住墙根,才稳住身形。萧执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紧跟着又是一掌,直取我面门。我矮身躲过,反手扣向他手腕,他手腕一翻,反扣住我的手,另一只手直探我咽喉。
我抬膝去顶他腹部,他松手后退,我趁机拉开距离。
雪地里,我们过了十招。
十招里,我没用惊鸿匕法,用的都是暗卫营最基础的擒拿格斗,每个暗卫都会,没什么特别。可萧执的招式越来越急,越来越狠,逼得我不得不全力应付。
第十一招,他一掌拍向我胸口。我双手交叉去挡,掌心对上他手掌的瞬间,一股大力涌来,震得我气血翻腾,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梅树上。
树枝上的积雪“哗啦啦”落下来,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
我靠着树干喘息,胸口闷得厉害,喉咙里泛着腥甜。
萧执停手了。
他站在原地,没再逼近,只是盯着我,目光沉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落在我身上。我们都有些喘,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交织,又散开。
良久,萧执才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每一次格挡,发力时肩会往后沉三寸,卸掉七分力,留三分反击。每一次侧身,右脚会先撤半步,脚尖点地,随时准备起腿。每一次抬手,手腕会下意识内扣三度,护住脉门——”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咯吱”一声。
“这些习惯,”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和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喘息着,没说话。胸口疼,手臂疼,浑身都疼。可最疼的,是心。
“殿下执念太深。”我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看谁……都像她。”
“执念?”萧执忽然笑了,那笑容惨淡,在雪光里看着有些瘆人,“是,我是执念。我执念了三年,找了三年,等了三年。现在,一个和她长得像,伤疤像,字迹像,棋路像,连打架习惯都像的人,站在我面前,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冰雪的味道。
“那你告诉我,”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为什么你身上七处旧伤,位置、形状、甚至愈合后的疤痕走向,都和她一模一样?”
我僵住了。
“第一处,”他抬手,指尖虚点在我右肩上,“肩胛骨下三寸,箭伤,倒钩所伤,愈后有铜钱大小的凹陷。这是天字暗卫晋升考核的记录,只有首领和太子有权查阅。”
“第二处,”指尖移到左肋下,“肋骨断过,接得不太好,阴雨天会疼。是替我挡刀留下的。”
“第三处,”指尖落在我右手腕内侧,“试毒时被毒血溅到,溃烂了三个月,留下个梅花形的疤。那毒,本该是我喝的。”
“第四处,左小腿外侧,刀伤,深可见骨。是为我探路时,被陷阱里的弯刀所伤。”
“第五处,后腰,坠马时被石头硌的,碎了块骨头。那次坠马,是因为背着我从悬崖上跳下来。”
“第六处,右脚踝,扭伤过,没好利索,走路时偶尔会跛。是追杀逃兵时,从山崖上滚下去扭的。”
“第七处……”
他顿住了,指尖悬在我心口上方一寸,没碰着,可那位置,我比谁都清楚。
心口偏左三寸,匕首刺入的伤。不是为他受的,是为救他挡的。那一次,我差点死了。
“还要我继续说么?”萧执收回手,声音哑得厉害,“云姑娘,或者说——沈惊鹊?”
我靠着树干,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雪落在脸上,化开,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那些伤,每一道,都是为他受的。
肩上的箭,是为了推开他。肋下的刀,是为了护住他。手腕的毒,是为了试他的药。腿上的伤,是为了替他探路。腰上的碎骨,是为了背他下山。脚踝的扭伤,是为了追逃兵。心口那一刀……是为了让他活。
他记得。
他都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块冰,又冷又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在雪光里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通红的、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几乎要把我们淹没。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雪夜里,在梅树下,隔着三年的时光,和无数道抹不掉的伤疤。
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回去。”他说,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倦意,“外头冷。”
说完,他转过身,弯腰捡起扔在雪地里的外袍,抖了抖雪,披在身上。然后,没再看我一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朝院门外走去。
背影挺得笔直,可不知怎么,我看着那背影,竟觉得……有些佝偻。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脊梁。
我靠着梅树,缓缓滑坐在地。雪地冰冷,寒气从底下往上钻,冻得骨头都在疼。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云纹劫:失忆太子与他的刺客妻阿秀云娘免费小说全集_小说免费完结云纹劫:失忆太子与他的刺客妻阿秀云娘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