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萧执又来了。
这次没带侍卫,也没带纸笔,就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个紫檀木的棋盒。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窗边站着,看外头化雪。屋檐上的冰棱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
“会下棋么?”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转过身,垂眼:“略懂一二。”
他把棋盒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盒盖打开,里头是云子,黑子温润如玉,白子透如凝脂,都是上品。
“那就下一局。”他自己在桌子这边坐了,抬手示意我对面。
我走过去坐下,隔着桌子看他。他今日穿了身苍青色的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衬得人清俊,可眉眼间那股郁色还是散不去,沉甸甸地压着。
“殿下执黑还是执白?”我问。
“随意。”他已经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
我执白,跟着落子。起手很平常,没什么特别。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只有落子的声音,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外头雪水滴落的声音。我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不是不会下,是不知道该不该会。从前跟他下棋,我从不让他,常常杀得他片甲不留,他就笑着摇头,说没见过这么凶的姑娘。
现在不行了。现在的我是个绣娘,顶多“略懂一二”。
我故意走了几步臭棋,白子被黑子逼得节节败退。萧执也不说话,就跟着我的步子走,黑子稳扎稳打,不急不缓,像在遛一只不听话的猫。
下到中盘,棋盘上已经是一面倒的局势。白子七零八落,眼看着就要被围死。
我盯着棋盘,指尖捏着白子,在指间转了几圈。这个局面,其实有解。三年前我和他下棋时遇到过类似的,当时我想了个险招,硬是杀出一条生路,后来那招被我们称为“惊鸿定式”,取的是惊险求生、孤鸿一瞥的意思。
天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会。
我指尖的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怎么?”萧执抬眼看我,目光淡淡的,“没路可走了?”
我抿了抿唇,目光在棋盘上扫过。白子确实被围死了,可东南角那里,看似绝境,其实留了一线生机。只要下在那里,再连走三步……
“嗒。”
我落子了。没下在东南角,而是随便找了个空位,自寻死路。
萧执盯着我落子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也落下一子。黑子落下,彻底把白子的生路堵死。
“你输了。”他说。
“是,民女棋艺不精。”我垂下眼。
“是么。”萧执开始收棋子,一颗一颗,不紧不慢,“再来一局。”
第二局,我还是输。输得毫无悬念。
第三局,是午后下的。外头的雪化了大半,阳光难得地露了脸,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棋盘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还是执白。这次我小心了些,没再故意走臭棋,但也绝不出彩,就平平常常地下,像个刚学会下棋不久的生手。
萧执也不急,陪着我磨。黑子步步为营,白子且战且退,棋盘上的局势渐渐胶着。
下到一半,我有些走神。阳光暖烘烘地照在手背上,让人昏昏欲睡。我看着棋盘,目光落在西南角——那里黑子布了个局,看似严密,其实有个破绽。若是在那里下一子,再连走四步,就能反杀。
又是“惊鸿定式”的变化。这定式我太熟了,熟到成了本能,看见类似的局面,手指自己就想动。
我捏着白子,指尖有些出汗。棋子湿漉漉的,滑得很。
不能下。我告诉自己。下了就露馅了。
可那个破绽太明显了,明显得让人心痒。就像看见地上有银子,明知道不能捡,可眼睛就是挪不开。
我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萧执都抬眼看我了:“怎么,这一步要想这么久?”
“有点难。”我低声说,目光还是没挪开。
“是么。”萧执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慢慢想。”
我又想了很久。指尖的白子拿起,放下,又拿起。棋盘上那个破绽像个钩子,钩着我的眼睛,钩着我的手。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
“嗒。”
白子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个破绽的中心。
棋子落下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可后悔也晚了。
萧执正要落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落子的位置,看了很久。目光从棋盘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回棋盘,来来回回,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手里捏着的那枚黑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棋子滚了几圈,停在棋盘边缘,摇摇晃晃的。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响得震耳朵。
萧执盯着棋盘,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惊鸿定式……这定式,天下只有两人会。”
我指尖发白,紧紧捏着衣袖,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掌心。疼,可那疼压不住心里的慌。
“民女……民女不知什么惊鸿定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词,“只是……只是从前偷看过一本棋谱,上头有这个走法,觉得精妙,就记下了。”
“是么。”萧执抬起眼,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熬了几夜没睡,里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太浓,太沉,沉得让人害怕。“哪本棋谱?谁著的?第几页?第几式?”
我答不上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执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扯了扯,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股说不出的……凉。像是猎人看着已经踩进陷阱、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耐心地,冷冷地,等着它耗完最后一点力气。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很好。”
他站起身,没再看棋盘,也没再看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明日再来。”
门开了,又关上。落锁的声音“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盯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看了很久。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棋子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我伸出手,想把那枚棋子拿起来,指尖碰到棋子的瞬间,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棋子冰凉。
我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棋子冰凉的触感。然后我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可这疼,比不上心里的慌。
萧执,你到底要试探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棋盘上的光影也慢慢挪移。那枚白子躺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劈成了两半。
我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萧执最后那个笑。
凉薄的,带着审视的,猎人看着猎物般的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毛,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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