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之后的第三天,萧执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棋,也没带匕,就空着手。推门进来时,我正在窗边站着,看外头化雪后的泥泞。院子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泥地,脏兮兮的,东一摊西一摊的水洼。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桌上。纸是普通的宣纸,折痕很深,边角都磨毛了,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看看。”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走过去,没坐,就站着,拿起那张纸展开。
只一眼,我指尖就凉了。
纸上写的是密文,用的是“鹊桥码”。这套码子是我和他一起琢磨出来的,以《鹊桥仙》的词牌为基,每个字对应一个位置,只有我们两个人懂。世上没有第三个人会。
密文不长,就三行。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符号,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蜂群在里头乱撞。
“……民女不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书,“这……这是什么天书?”
“是么。”萧执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带着重量,“那你念念看,上头写的什么。”
“民女不识。”我又重复了一遍,把纸放回桌上,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不识?”萧执盯着我,看了很久。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和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涩,涩得发苦。
“你不识,”他慢慢地说,一字一顿,“我念给你听。”
他拿起那张纸,没看,就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边疆大捷日,红妆嫁娶时。等我。”
我浑身一僵。
那十二个字,像十二把钝刀子,一下一下,狠狠捅进心窝里。捅得我眼前发黑,呼吸都停了。
是我写的。
三年前,在边关,伏击前夜。我睡不着,披衣起来,对着烛火写了这十二个字,用鹊桥码加密,让信鸽带去给他。那时我想,等打完这一仗,等边关大捷,等他凯旋,我就穿上嫁衣,堂堂正正地嫁给他。
可我没等到。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伏击就来了。我替他挡箭,坠河,然后就是三年的遗忘,和半年的煎熬。
我以为这封信,早就跟着那场惨败,一起埋在了边关的尘土里。
可它没有。
它还在。纸旧了,折痕深了,边角磨毛了,可那十二个字,还在。
萧执还留着。
留了三年。
“边疆大捷日,红妆嫁娶时。等我。”萧执又念了一遍,声音更哑,更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这十二个字,我看了三年。每天看,每天看,看到纸都快烂了,看到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握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等了三年。”他盯着我,眼睛通红,血丝密布,里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像暴风雨前的海,“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手里那张旧得发黄的纸。
“现在,”萧执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我心上,“你告诉我,你不识?”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话。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咬着牙,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可忍得太用力,身子都在抖。
“说话。”萧执盯着我,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地剐,“沈惊鹊,你说话。”
我没动,也没说话。就站着,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我们压抑的呼吸声。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化雪后的湿冷,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颤动。
良久,萧执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梅香,和他呼吸间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他抬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我的眼角。
那里湿了。
“哭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哑得厉害,“一个不识字的人,看到几张鬼画符,哭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指尖上。
温热的。
萧执指尖颤了颤,然后缓缓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湿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收到这封信的第三天,边关急报就来了。说伏击,说她……坠河了。”
我闭上眼,眼泪流得更凶。
“我不信。”萧执说,声音还是轻轻的,可里头压着的东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沿着河找,找了三天三夜,找到下游,找到渔村,找到……她的盔甲,她的断簪,她半块令牌。”
他顿了顿,肩线绷得笔直。
“他们都跟我说,她死了。尸骨无存。”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惨淡,“可我不信。我总觉得,她会回来。她答应过我的,边疆大捷日,红妆嫁娶时,她会等我。”
“所以我就等。”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等了三年。每天对着这十二个字等,等一个奇迹,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现在,”萧执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告诉我,我等到的是奇迹,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没说话。
我说不出话。
喉咙哽得发疼,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攥得血肉模糊。我想说,是我,萧执,是我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脸上那道疤,在隐隐作痛。
他身边那些新人,在眼前晃。
我怎么认?我拿什么认?
我就这样站着,看着他,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执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里头没什么温度,只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疲惫。
“罢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你不认,就不认罢。”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仔细地、慢慢地,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了,”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明日我出趟门,去江南查案。归期……未定。”
“江南官银的案子,我查了三年,线索就像毒蛇,始终藏在最暗处。这次,非得揪出来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父皇近日身体愈差,催问太子妃人选也愈发急切……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锁“咔哒”一声,落下。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汹涌地,像决了堤的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屋子里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炭火那点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开始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厉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喉咙里还是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边疆大捷日,红妆嫁娶时。等我。
萧执,这三年,你是不是每晚都对着这十二个字,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而我,这半年,是不是每晚都对着那道疤,恨一个已经娶了别人的你?
我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又到底,还要错过多久?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化雪的水滴,一声,一声,滴滴答答,像永远也流不完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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