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说要去江南查案,可人没走成。
就在他说要走的第二天下午,苏月见来了。
这次她没带嬷嬷,就带了两个宫女,提着个食盒。食盒是红漆的,描着金线牡丹,看着挺贵气。她进门时,我正在桌边坐着,手里拿着绣绷,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是块帕子,绣的也是云纹,给自己打发时间用的。
“云姑娘。”苏月见在门口站定,脸上带着笑,那笑温温柔柔的,可眼里没温度,“殿下明日就要出远门了,这一去,少说也得月余。本宫想着,你一个人在听雪阁,冷清,特意让御膳房炖了盅参汤,给你补补身子。”
我放下绣绷,起身行礼:“谢娘娘。”
“不必多礼。”苏月见示意宫女把食盒放在桌上,自己走到我对面坐下,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颊边的疤上,那目光像针,刺得人难受。“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我垂着眼,盯着食盒上那朵开得正盛的牡丹。
“习惯就好。”苏月见笑了笑,示意宫女打开食盒,取出汤盅。盖子掀开,一股参汤的香味飘出来,热气腾腾的。“趁热喝罢。这参是上好的老山参,最是滋补。”
宫女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汤色清亮,里头沉着几片参,还有枸杞、红枣。看着确实不错。
我没动。
“怎么,怕本宫下毒?”苏月见挑眉,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可话里那意思,让人听了不舒服。
“民女不敢。”我说,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那就喝罢。”苏月见盯着我,嘴角带着笑,“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参汤的香味很浓,可不知怎么,我总觉得里头混着一股子极淡的、说不出的味道。像……苦杏仁?
我动作顿住了。
“嗯?”苏月见看着我,“可是味道不好?”
“没有。”我垂下眼,盯着碗里的汤。参片在汤里浮沉,枸杞红得刺眼。我咬了咬牙,心一横,正要喝——
“砰!”
门被推开了。
萧执站在门口,披着大氅,肩头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目光扫过屋里,看见苏月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冷淡。
苏月见起身行礼,脸上重新堆起笑:“殿下,臣妾想着云姑娘一个人在这儿,冷清,特意送了盅参汤来。”
萧执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碗参汤上,停了停,又移到我脸上。我端着碗,手有些抖。
“参汤?”萧执挑眉,端起我面前那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脸色沉了下来。
“这参汤,”他看向苏月见,声音冷得像冰,“你从哪儿弄来的?”
“御……御膳房啊。”苏月见笑容僵了僵。
“御膳房?”萧执冷笑一声,把碗重重放回桌上,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渗了进去,“御膳房的参汤,会加‘鹤顶红’?”
我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鹤顶红。剧毒,见血封喉。
苏月见脸色白了白,强笑道:“殿下说笑了,这……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萧执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粉末在掌心,然后手指一弹,粉末撒进汤碗里。
碗里的参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暗红色。那红色很诡异,像凝固的血。
屋里一片死寂。
苏月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执盯着她,目光像刀子:“苏月见,你好大的胆子。”
“臣妾……臣妾……”苏月见腿一软,跪倒在地,“臣妾冤枉,臣妾不知……”
“不知?”萧执弯腰,端起那碗变色的参汤,递到她面前,“那你喝一口,若你没事,孤就信你。”
苏月见看着那碗汤,身子抖得像筛糠,猛地往后缩:“不……不……”
萧执直起身,把碗放回桌上,看向我:“你没事罢?”
我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可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脑子里嗡嗡地响,全是“鹤顶红”三个字。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喝下去了。
萧执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端起那碗毒汤。我以为他要倒掉,可他没有。他端起碗,送到自己嘴边。
“殿下!”我脑子一空,想都没想,伸手就去夺。
“砰!”
碗被我打翻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暗红色的汤洒了一地,冒着诡异的气泡。
萧执愣住了,低头看着洒了一身的汤渍。我也愣住了,看着自己还伸在半空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权衡,没有算计,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喝。
那是暗卫的本能。刻在骨子里,改不了。
萧执缓缓抬起眼,看着我。那目光很深,很沉,沉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他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可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亮得惊人。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话没说完——
苏月见忽然动了。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匕首,很短,很细,藏在袖子里。她猛地扑过来,匕首直刺萧执心口。动作快得惊人,根本不像个深宫妇人。
“小心——!”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想都没想,侧身就挡在了萧执面前。
匕首刺进皮肉的声音,很轻,可在我听来,震耳欲聋。
肋下一凉,接着是剧痛。那痛来得太快,太猛,像有把烧红的铁钎子捅了进去,在里面狠狠一绞。
我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低头看去。
匕首还插在肋下,没入大半。血涌出来,很快染红了靛青色的衣料,湿湿热热的一片。
“惊鹊——!”
萧执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嘶哑,破碎,像困兽的嘶吼。他接住我倒下的身子,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我骨头都在疼。
苏月见还想再刺,被冲进来的侍卫制住了。她尖叫着,挣扎着,像个疯子。
可那些声音,我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地响,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见萧执的脸,在眼前晃,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别……别让她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叹息,“问……问清楚……”
“你别说话!”萧执吼我,声音抖得厉害。他打横抱起我,往外冲,一边冲一边吼,“传太医!传秦太医!快——!”
我被抱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奔跑时的颠簸,和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血还在流,热乎乎的,顺着衣料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红得刺眼。
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闭上眼,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萧执,我好像……又要死了。
这一次,还能活过来么?
……
醒来时,是在太医署。
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青灰色的,绣着祥云纹。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还混着股血腥气。
肋下疼得厉害,像有火在烧。我动了一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哑,疲惫。我转过头,看见萧执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外袍,没换。他脸色很难看,眼下乌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你……”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毒解了。”萧执打断我,声音很轻,可里头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匕首上涂了毒,和参汤里的一样。秦太医说,再晚半刻,就救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为什么?”他盯着我,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要挡?”
我垂下眼,没回答。为什么?哪有为什么。本能罢了。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过了很久,萧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哼一首小调。”
我指尖颤了颤。
“是边关的民谣,”萧执继续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回忆,“我受伤的时候,你常哼给我听。你说,这调子能镇痛,能安神。”
我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那调子,我确实常哼。在边关,在营帐里,在他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哼,哼到他睡着。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
“秦太医给你诊治的时候,”萧执的声音又响起,更哑,更沉,“看见了你肋下的旧疤。”
我猛地睁开眼。
萧执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那道疤,是三年前在边关留下的。是为了救我,被弯刀划的。伤口很深,见了骨,养了三个月才好。秦太医说,他记得,因为那道疤的形状很特别,是斜着往上走的,像道闪电。”
我指尖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我逼问他,”萧执往前倾了倾身子,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里那些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他跪在地上,磕头,说……此人,确是当年那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一字一顿,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我心上。
我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下,没入鬓发。
到底……还是瞒不住了。
萧执,你到底还是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然后,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拇指的指腹,极轻、极轻地,擦过我的眼角,擦掉那滴泪。
“沈惊鹊,”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可里头有什么东西,软了,化了,像春日的冰,“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回答,只是闭着眼,任眼泪无声地流。
骗?
我何尝想骗你。
我只是……不敢认。
脸上这道疤,你身边那些人,这三年的时光,都像一道道鸿沟,横在我们中间,让我迈不过去,也不敢迈。
我就这样闭着眼,流着泪,听着他压抑的呼吸,和他指尖轻颤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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