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何志强六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在厨房忙了整整三天。
卤好的猪蹄、炖了四小时的排骨莲藕汤、还有我爸吃了三十年的糖醋鲤鱼,八个菜摆满了那张掉了漆的圆桌。
我妈张桂兰今年五十七,可看着像六十七。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后背弓得像一张拉不开的弓。她这辈子没进过美容院,最贵的衣服是我前年给她买的那件二百块的羽绒服,她嫌贵,穿了一次就压箱底了。
这个家里,她是灶台、是拖把、是药箱、是闹钟,唯独不是她自己。
餐桌上,我爸穿了一件从没见过的黑色翻领毛衣,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黑得发亮,耳后还飘着股刺鼻的香水味。他坐主位,没动筷子,一直低头划手机,偶尔咧嘴笑一下。
“爸,吃菜。妈做了你最爱的糖醋鱼。”我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肚。
他眉头一皱,把鱼拨到盘子边上:“太腻了。我最近在控糖,你不懂,人上了年纪更得注重形象管理。”
我妈没吭声,默默把那块鱼夹回自己碗里,低头嚼着。
“桂兰,小浩。”我爸突然搁下筷子,两手交叉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胃里咯噔一下。
“我要离婚。”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就跟说“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一样。
“我前阵子碰到周丽华了。她是我大学时候的初恋,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们错过了三十八年,现在她丧偶,我退休,老天爷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不想再这么混日子了。”
“混日子?”我的火直接蹿到嗓子眼,“爸,你说这话不亏心?这三十多年我妈伺候你吃喝拉撒,你住院她在病床边守了七天七夜连眼都不合一下,你管这叫混日子?”
“那是亲情,不是爱情!”我爸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我跟你妈是别人介绍的,根本没有感情基础!丽华不一样,她理解我,她欣赏我,她才是我的——”
“灵魂伴侣?”我冷笑,“爸,你六十了,说这话不嫌牙碜?”
“妈!你说句话啊!”
我妈终于抬起头。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闹,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她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我爸,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非要把手伸进火里的小孩——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出的冷静。
“想好了?”
“想好了。房子归你,存款我要带走大头。丽华以前过惯了好日子,我不能太寒酸。”
“行。离。”
“妈?!”
“坐下。”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我的屁股不知怎么就重新落到了椅子上。她看向我爸,“冷静期三个月。这期间你搬到次卧去,别在我面前晃。”
我爸明显没料到这么顺利,准备好的一肚子词全废了。他愣了两秒,随即满脸放光:“行!桂兰,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妈没再接话。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八个菜,几乎没怎么动。
那条糖醋鱼的眼珠圆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
接下来一个月,我爸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对着镜子梳头二十分钟。他买了三件新衣服,最贵的一件风衣花了两千八,他以前连五十块的背心都嫌贵。他还学会了用微信发语音,每天跟那个周丽华聊到半夜,笑声隔着两堵墙都听得见。
我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周六下午,我骑电瓶车跟着我爸出了门。
他打车去了H市最大的万达广场。
我在一楼中庭的柱子后面站着,亲眼看到了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一幕。
我爸——那个在家里吃饭掉个米粒在桌上都要我妈擦、喝完茶杯子往桌上一搁从来不知道自己洗的男人——正弯着腰,两只手各拎三个购物袋,跟在一个烫着大卷、穿着皮草马甲的女人身后,脸上堆着我从没见过的谄媚笑容。
那女人就是周丽华。
五十七八岁的样子,保养得确实比我妈好,但那股子浑身上下用钱砸出来的“贵气”怎么看怎么假。
“志强,这双靴子我穿着有点紧。”周丽华坐在一家鞋店的沙发上,把腿往前一伸。
“我帮你换一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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