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秦淑婉的情绪，在酣畅淋漓的发泄后，终于平复了许多。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么不妥，红着脸，恋恋不舍地从林峰温暖结实的怀抱里退了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地上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女人泪水咸涩的味道和男人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嫂子，先喝口水。”
林峰打破了沉默。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秦淑婉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许多年。
他的镇定，让秦淑婉慌乱的心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她接过水杯，低着头，小口地喝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林峰拉过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再提刚才那个拥抱，而是直入主题。
“嫂子，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我今天能打跑他们一次，就能打跑他们第二次。但打跑，不代表胜利。刀疤李是王科长养的一条狗，打跑了一条，他还能再找来十条。咱们要做的，不是打狗，是把养狗的人，彻底打死！”
秦淑婉端着水杯的手一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打死？怎么……怎么打？王科长在厂里关系多，我斗不过他的……”
“硬斗，肯定斗不过。”林峰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对付这种人，不能光靠拳头，得靠这里。”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嫂子，有纸和笔吗？”
秦淑婉愣了一下，连忙起身，从床头柜的一个小抽屉里，翻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
林峰接过纸笔，将饭桌上吃剩的西瓜皮拨到一边，把纸铺开。
小小的方桌，一下子就显得拥挤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林峰半俯着身子，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需要一个支点，很自然地就将一条胳膊肘抵在了桌面上，整个人向秦淑婉这边倾斜过来。
“嫂子，你来看。”他招呼道。
秦淑婉下意识地探过身子，凑了过去。
两人的脑袋，瞬间就凑到了一起。
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皂角味道的清香，从她的发间和领口处，幽幽地钻入林峰的鼻腔。
林峰的心，猛地一荡。
他甚至能感觉到，女人温热的呼吸，就吹拂在他的耳畔，痒痒的麻麻的，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湖里轻轻地搅动着，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他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
林峰强行压下心中的涟漪，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王科长”三个字，“这是我们的敌人。他最大的依仗，就是他科长的身份和手底下那几条会咬人的狗。而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证据！”
“证据？”秦淑婉一脸困惑，“什么证据？”
“能把他一棍子打死的证据！”
林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口说无凭，你说他贪了你的钱，他可以说你诬告。但如果我们能拿出他贪污的铁证，那他就死定了！”
“可我们去哪儿找证据啊？”秦淑婉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证据，王科长自己不会给我们，但他的狗会。”
林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嫂子，你仔细想想，像刀疤李这种地痞流氓，王科长会只养他一条狗吗？”
秦淑婉皱着眉，努力地回忆着：“好像听人说过，除了刀疤李，还有一个叫黑皮的，也经常帮王科长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这就对了！”林峰的眼睛亮了，“狗多了就会抢食，抢食就会打架。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几条狗，自己先咬起来！”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同样吹拂在秦淑婉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嫂子，你再凑近点，我教你，什么叫借刀杀人。”
秦淑婉的心怦怦直跳，鬼使神差地，又把脑袋凑近了几分。
她能清晰地看到男人长长的睫毛，和他那双深邃的眸子。
“咱们的第一步，是挑拨离间。”林峰用铅笔，在“王科长”的圈子下面，又画了两个小圈，分别写上“刀疤李”和“黑皮”。
“我会想办法，放个风声出去，就说你这笔抚恤金的封口费，王科长其实早就给了刀疤李，而且给了一大笔，足足有一千块！但刀疤李这个人不地道，想独吞这笔钱，所以才一次次地来找你麻烦，做戏给王科长看。”
秦淑婉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凭空捏造吗？
“你想想，”林峰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循循善诱道，“那个叫黑皮的，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想？他肯定会想：‘他妈的，凭什么好事都让刀疤李占了？老子也替王科长干了不少脏活，凭什么他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人心不足蛇吞象，只要他信了，他会怎么对刀疤李？”
“他会去找刀疤李的麻烦？”秦淑婉试探着说。
“没错！”林峰打了个响指，“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等他们斗起来，咱们就是第二步，坐山观虎斗，顺便火上浇油！”
“我会再去找那个黑皮，好心地给他出主意。告诉他，刀疤李在王科长面前肯定说了他不少坏话，要想扳倒刀疤李，就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向王科长表忠心。”
“什么真东西？”秦淑婉已经完全被林峰的思路带着走了。
“能证明刀疤李办事不力，甚至私底下有二心的证据！”林峰的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比如刀疤李收了王科长的钱，却没把事办成的证据。再比如，刀疤李私底下跟谁抱怨过王科长给钱太少的证据。”
“这种证据，黑皮为了自己的利益，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弄。而一旦他们开始互相挖对方的黑料，王科长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藏不住了！”
“咱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趁他们内斗，拿到王科长贪污抚恤金的铁证！”
林峰说到录音的时候，秦淑婉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林峰也没有解释，只是用铅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将“王科长”那个圈，彻底划掉！
“只要拿到任何一样，王科长就死定了！到时候，别说四千五，就算他贪了一万，也得乖乖地给咱们吐出来！”
……
屋子里，一片死寂。
秦淑婉呆呆地看着林峰，看着他在纸上布下的这个局，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说，之前林峰赤手空拳打跑地痞，让她看到的是男人的勇武和力量。
那么此刻，这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谈笑间就要将一个大科长置于死地的男人，则让她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可怕。
这已经不是打架斗殴的层面了。
这是计谋，是权术，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看着林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除了信赖和崇拜，又多了一些敬畏。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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