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进门之后,虽说只是个妾室,排场比不得正妻,可王百水把能给的都给了。他把自己卧室隔壁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重新糊了墙,换了新窗纱,打了新家具。床是花梨木的,帐子是杭罗的,被褥是湖州绸面的,里头絮的新棉花。梳妆台上的铜镜磨得锃亮,胭脂水粉摆了一整排,都是城里最好的胭脂铺子买的。
王百水拉着她的手,在床沿上坐下,笑道:“怎么了?喜欢不?”
金莲摇摇头,低声道:“太破费了。我一个做妾的,用不着这些。”
王百水捏了捏她的手,道:“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妾不妾的。你是我的人,我就该对你好。”
金莲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水汪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那天夜里,王百水在金莲的厢房里,两个人一夜温存,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金莲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可她的身子比从前更加丰腴动人。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又不肯让王百水委屈了,变着法子伺候他。她的手段比从前更加纯熟了,知道怎么让他舒服,怎么让他尽兴,怎么让他在她身上流连忘返。王百水搂着她,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从那以后,王百水便夜夜宿在金莲房里。两个人如胶似漆,好得像一个人似的。白日里,金莲在家里做针线、理家务,王百水去药铺坐坐,得空了就回来陪她。到了夜里,两个人便关起门来,说不完的悄悄话,做不完的亲密事。
王百水觉得自己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从头甜到脚。
他娘王氏起初对金莲还有些冷淡,可金莲会做人,嘴又甜,每日早晚去请安,端茶递水,伺候得妥妥帖帖。王氏慢慢也就接纳了她,有时候还拉着她的手说话,夸她针线好、模样好、懂事。
只有王老夫子,始终没什么好脸色。金莲去请安,他连正眼都不瞧一眼,哼一声就过去了。金莲也不恼,恭恭敬敬地行完礼,退出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王百水心疼她,道:“我爹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金莲笑道:“我知道。公公是读书人,讲究体面,嫌我出身不好。我不怪他。只要你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王百水听了,心里又暖又酸,搂着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转眼到了十月。
这天下午,王百水刚从药铺回来,还没进金莲的房门,一个小厮跑过来,道:“少爷,老爷叫你去书房。”
王百水心里咯噔一下。他爹轻易不叫他去书房,叫了准有事。他看了看金莲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王老夫子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端着一杯茶。见王百水进来,他把茶碗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
王百水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爹又要说什么。
王老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今年二十三了。”
王百水道:“是。”
“二十三,不小了。”王老夫子捋了捋胡须,“该成家了。”
王百水一愣,道:“爹,我不是已经——”
“那叫成家?”王老夫子哼了一声,“纳个妾就叫成家了?你正妻还没娶呢!我王家的香火,不能靠一个妾来续。你得明媒正娶一个正正经经的娘子进门,将来主持中馈,教养子女,这才是正道。”
王百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爹说得没错,在这个理上,他没法反驳。
王老夫子从桌上拿起一张帖子,递过来,道:“你看看这个。”
王百水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出身履历。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抬头看着他爹,等他解释。
王老夫子道:“这是本城李家的媳妇。李家的李员外在世的时候,跟为父有些交情。这李员外呢,去年没了,留下一个媳妇,年纪轻轻的,守着偌大的家业,怪可怜的。为父想着,你既然还没娶亲,不如就把她娶过来。一来你有了正妻,二来李家的家业也跟着过来了,一举两得。”
王百水皱了皱眉,道:“爹,这李家媳妇,是个寡妇?”
王老夫子道:“寡妇怎么了?寡妇也是正经人家的女子。不比你在外头找的那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百水有些不乐意,道:“爹,我跟金莲好好的,您让我娶个寡妇回来,这——”
“你懂什么!”王老夫子一拍桌子,“金莲金莲,你就知道金莲!她是个什么出身?张大户的外室!这种事瞒得住谁?你把她纳进来,为父已经够让步的了。现在让你娶正妻,你还不愿意?你是要气死为父吗?”
王百水不敢吭声了。
王老夫子缓了缓语气,道:“你先别急着不乐意。为父跟你说说这李家的事,你就明白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道来。
“这李家,原是咱们阳谷县数一数二的大户。做的是茶叶生意,南边的茶运到北边来卖,一年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的进项。李员外名叫李正清,比你大几岁,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爹走得早,他二十岁就接了家里的生意,没几年就把铺子扩大了三间,在城里买了好几处宅院,城外还有几百亩水田。”
王百水道:“那他是怎么没的?”
王老夫子咳了一声,道:“这个嘛……说来也是命。李正清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太好色了。”
“好色?”
“也不是那种好色。”王老夫子斟酌着词句,“他娶了这个媳妇之后,就再也不肯纳妾了。外头的人都夸他专情,说他跟媳妇恩爱得很,旁人都插不进去。可实际上呢——是他媳妇太厉害了。”
王百水没听明白,道:“厉害?”
王老夫子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为父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这李家媳妇,模样是真好,在咱们阳谷县都是数得着的。可她那方面……太强了。”
王百水还是没听明白。
王老夫子索性直说了:“就是那档子事。她天天要,夜夜要,李正清又年轻,哪里经得住?白天还要做生意,到处应酬,身子本来就亏着。回来还要应付她,一天两天还行,日子长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李正清娶了她不到两年,人就瘦得脱了相。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说是纵欲过度,肾水亏虚,要节制。可节制得了吗?他媳妇不依啊。李正清又舍不得委屈她,硬撑着。撑来撑去,去年冬天一场风寒,人就没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王百水听得目瞪口呆。
王老夫子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是可惜。李正清要是个知道节制的,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没了。可话说回来,这也怪不得他媳妇。人家年轻,想要,有什么错?是李正清自己身子骨不行。”
王百水道:“那李家的家业呢?”
王老夫子的眼睛亮了一亮,道:“这就是关键了。李正清没了之后,他媳妇继承了全部家产。李正清就一个老娘,他媳妇给了五百两银子,把老太太送回老家去了。剩下的——城里的三处宅院、五间铺面、城外四百多亩水田,还有茶叶铺子的生意,全都归了她。你算算,这得值多少银子?”
王百水心里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王老夫子又道:“这还不算。李正清活着的时候,在铺子里存了好些茶叶,都是上等的普洱、龙井、铁观音,搁在库里慢慢卖着,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的进项。他媳妇一个妇道人家,不懂生意,铺子暂时关着,可那些茶叶、田产、宅院,可都是实打实的家当啊。”
他看了看王百水的脸色,又道:“为父跟你直说了吧。你要是娶了这个李家媳妇,她的家产就全是你的了。到时候咱们王家的家业,翻两番都不止。你想想,这是多大的好处?”
王百水沉默了。
他想起金莲,想起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起她夜里靠在他肩上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说他只要金莲一个,不要什么李家媳妇,也不要什么家产。
可他张不开嘴。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着——三处宅院、五间铺面、四百多亩水田、上千两的进项。他家的药铺,一年忙到头,也不过挣个几百两。他爹的那些田产,一年收上来的租子,折成银子,也就几百两。可这个李家媳妇,一个人就握着这么大一份家业。
他咽了一口口水。
王老夫子看出了他的动摇,又道:“为父不是要你休了金莲。金莲既然是你的妾,就还留在家里。你娶了李家媳妇,她做她的正妻,金莲做她的妾,两不耽误。金莲肚子里还有你的骨肉,那是王家的血脉,为父不会亏待她的。可你不能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妾过日子吧?你得有个正正经经的娘子,将来主持中馈,应酬往来,这才像个样子。”
王百水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王老夫子也不催他,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百水抬起头来,道:“爹,那李家媳妇……叫什么名字?”
王老夫子笑了,道:“姓孟,闺名叫孟婵。婵娟的婵。今年二十一岁,比你还小两岁呢。”
王百水又问:“她……愿意吗?”
王老夫子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为父已经托人去探过口风了。孟婵那边,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家业,也怕人惦记。她也想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后半辈子有个依靠。咱们王家在阳谷县也是有头有脸的,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王百水咬了咬牙,道:“那……就依爹的意思吧。”
王老夫子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这才是为父的好儿子!你放心,这件事为父来操办,一定办得风风光光的。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一点都不会委屈了她。”
王百水从书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金莲房里透出来的灯光,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金莲说这件事。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金莲房里走去。
金莲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笑道:“回来了?公公叫你去做什么?说了这么久。”
王百水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金莲看出了他的异样,放下手里的针线,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百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把事情说了。他说得吞吞吐吐的,一会儿看他爹怎么怎么说的,一会儿又说这是为了王家好。他不敢看金莲的眼睛,只盯着桌上的针线笸箩。
他说完了,屋里一片寂静。
金莲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来,看见金莲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处,一动不动的。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
“金莲……”他叫她。
金莲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些他说不清楚的。可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王百水想解释什么,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是爹的意思,他没办法。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他要是真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他。他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说什么都是借口。
他伸出手去握金莲的手。金莲的手还是那么小,那么软,可这一次,她没有回握他。
她只是让他握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抽出手来,道:“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我有些累了。”
王百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金莲坐在灯下,低着头,灯光照着她半张脸,明暗各半,看不出表情。
他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金莲房里。他回了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金莲,又想着那个叫孟婵的女人。想着想着,又想起他爹说的那些话——“三处宅院、五间铺面、四百多亩水田、上千两的进项”。这些数字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想起金莲刚进门那天,他牵着她的手跨过门槛,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不过才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前,他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现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老夫子开始风风火火地操办婚事。
他请了媒人,备了聘礼,亲自去孟家提亲。孟婵那边也没有推辞,两家一拍即合。婚期定在了腊月初八,说是腊八节好日子,佛祖成道日,大吉大利。
腊月初八,很快就到了。
那天一大早,王家就热闹起来了。门口贴着大红喜字,挂着红绸子,鞭炮从巷头铺到巷尾,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街坊邻居都来了,挤在门口看热闹。王老夫子穿了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王氏也是满面春风,里里外外地张罗着。
王百水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红挂彩,往孟家迎亲去。一路上吹吹打打,比上次接金莲时热闹了不止十倍。花轿是八抬的,轿帘上绣着金凤,轿顶上缀着流苏,四个轿夫穿着统一的红衣裳,走得稳稳当当的。
孟家那边也排场。孟婵的嫁妆装了整整十六抬,箱子柜子、绸缎布匹、金银首饰,一应俱全。围观的人看了,啧啧称奇,都说王家娶了个财神爷进门。
王百水骑着马,看着后面的嫁妆队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也是这样骑着马,去接金莲的。那时候的花轿没有这么大,排场没有这么热闹,金莲的嫁妆也只有几个箱笼。可那时候他心里是欢喜的,是踏实的。现在呢?他心里也欢喜,可这欢喜里,总掺着些别的什么。
花轿进了王家的门,鞭炮又响了一通。王百水下了马,走到轿前,掀开帘子。
孟婵坐在里面。
他看清楚了她的脸,不由得一愣。
孟婵确实好看。不是金莲那种温柔如水的好看,是一种浓烈的、张扬的好看。她的眉毛画得又长又弯,眼睛又大又亮,嘴唇饱满红润,像是熟透的樱桃。她的身量比金莲高些,也丰满些,大红嫁衣裹在身上,曲线分明,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韵味。
她看着王百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羞涩,也没有怯意,倒像是一个猎人看见了猎物,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王百水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些话——“她那方面太强了天天要,夜夜要李正清娶了她不到两年,人就没了”。这些话让王百水又紧张又有点小期待。
他伸出手,扶孟婵下了轿。
孟婵的手比金莲的大一些,也热一些,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团火。
两个人并肩走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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