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水的风流往事王百水张二免费小说全集_免费小说在哪看王百水的风流往事(王百水张二)

王百水有五六日没有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每日起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腰也酸得厉害,在药铺里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困得眼皮打架。张二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摆摆手,说没事,昨夜没睡好。
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他确实是没睡好。
孟婵嫁进来之后,夜夜不让他消停。他起初还有些新鲜劲儿,可连着几日下来,身子便有些吃不消了。可孟婵要来,他也不敢推拒。倒不是怕她,是每回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又咽回去了。
这日傍晚,王百水正在药铺里间歪着打盹,张二掀帘子进来,道:“东家,外头有人找。”
王百水懒懒地睁开眼,道:“谁?”
“说是您的朋友,姓花,叫什么花虚子。”
王百水一愣,坐了起来。花虚子是他早年间认识的朋友,本名花荣,因生得清瘦,又爱谈些虚无缥缈的闲话,朋友们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花虚子”。此人是个落第的秀才,肚子里有些墨水,可科举不中,便在家里闲居,靠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过活。王百水跟他交情不算深,不过是偶尔一处吃酒说话的交情。后来王百水忙着金莲的事,又忙着娶孟婵,算起来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了。
“请进来吧。”他整了整衣裳,从里间出来。
进来的却不是花虚子,是他家的一个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衣裳,见了王百水便躬身道:“王官人,我家相公明日备了薄酒,请官人过去坐坐。说是好久不见了,想跟官人说说话。”
王百水道:“你们相公可说了是什么事?”
小厮道:“不曾说,只说请官人务必赏光。”
王百水想了想,点头道:“行,我明日去。”
小厮走后,王百水坐在柜台后面,倒有些期待。这几日闷在家里,对着孟婵,虽说夜夜销魂,可身子实在是吃不消了。出去散散心也好,跟朋友喝喝酒说说话,总比在家里强。
第二天,王百水换了身衣裳,跟孟婵说了声“出去会个朋友”,便出了门。孟婵正在梳妆,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只说:“早些回来。”
王百水应了一声,脚底抹油一般溜了出来。
花虚子家在城东,离王家的宅子不算远,走两刻钟便到了。那是一处不大的院子,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倒是清静。王百水到了门口,门虚掩着,他便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石板缝里长着些青苔,墙根下摆着几盆兰草。正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声。他正要喊一声,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是个女人。
王百水愣住了。
那女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下面是条青布的裙子,头上挽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银簪,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
王百水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么白的人,这个女人皮肤非常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白呢?不是病弱的苍白,也不是脂粉堆出来的假白。那白是透亮的,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又像是刚出锅的豆腐,白得干净,白得温润,白得让人移不开眼。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落在她脸上,那白便透出些淡淡的粉色来,像是白玉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她的五官生得不算惊艳——眉毛细长,眼睛不大,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可凑在一处,配上那张白得发光的脸,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那种好看不是金莲那种温柔如水的好看,也不是孟婵那种浓烈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清清淡淡的好看,像是山涧里流出来的一泓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王百水站在那里,忘了说话,也忘了迈步。
那女人看见他,也是一愣,随即微微欠身,道:“这位官人是——”
她的声音也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像是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凉凉的。
王百水回过神来,连忙作揖道:“在下王百水,是花兄的朋友。花兄昨日派人来请,说今日备了酒,我便来了。不知花兄可在?”
那女人听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原来是王大官人,”她说,“妾身常听相公提起您。相公出门去了,说是有件事要办,一会儿就回来。让妾身先招呼着。官人请进,坐下喝杯茶。”
她侧身让开,引着王百水往里走。王百水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脖子上——那里也是白的,白得像是刚剥出来的莲子,几缕碎发垂在那里,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
他在心里暗暗称奇。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白呢?从头到脚,从脸到手,没有一处不白的。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不少女人,可这样的白,当真是头一回见。
进了堂屋,那女人请他坐下,自己去倒茶。王百水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收拾得却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不算好,落款是花虚子自己的名字。桌上摆着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个白瓷小瓶,瓶里插着两枝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开着。
那女人端着茶进来了。她把茶碗放在王百水面前,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桌沿——那手指也是白的,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王百水接了茶,道了声谢,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两眼。
那女人在对面坐下来,也不回避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道:“王大官人跟我们相公是多年的朋友了吧?”
王百水道:“也不算多年,认识三四年了。花兄是个有趣的人,我常爱跟他说话。”
那女人点点头,道:“相公常提起您,说您家里开着药铺,日子过得殷实。还说您是个厚道人,待人实在。”
王百水听了,心里有些受用,嘴上却道:“花兄过奖了,我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那女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
王百水喝着茶,时不时地抬眼偷看她。每看一次,心里便多一分惊叹。这女人怎么就那么白呢?他忍不住去想她若是站在雪地里会是什么样子——怕是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她。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可是王兄来了?”
王百水抬头一看,花虚子从外面走进来了。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手里提着一壶酒。
“花兄!”王百水站起来,拱手道。
花虚子把酒放在桌上,笑着还了礼,道:“让王兄久等了!实在是对不住。方才出去办了点事,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
王百水道:“是我来早了,不碍事的。”
花虚子对那女人道:“娘子,去叫厨下备菜吧。我跟王兄好好喝两杯。”
那女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王百水微微欠身,便出去了。
花虚子坐下来,给王百水倒了杯茶,道:“王兄近来可好?听说你新娶了正妻?”
王百水苦笑了一下,道:“花兄消息倒是灵通。”
花虚子笑道:“这种事哪能瞒得住?孟家的孟婵,那可是咱们阳谷县有名的人物。李正清才没了多久,她就嫁到你们王家来了。外头的人都在议论呢。”
王百水不想多谈这事,便岔开话题道:“花兄呢?近来在忙些什么?”
花虚子叹了口气,道:“我能忙什么?还是老样子,读书、写字、种花、喝酒。日子过得清苦,可也自在。”
两个人说着话,菜便陆续端上来了。不过是些家常菜——一盘炒肉丝,一条清蒸鱼,一碗炖豆腐,一碟花生米,加上花虚子买回来的那壶酒。
花虚子的媳妇把菜摆好,便退到后面去了。王百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两个人开始喝酒。
花虚子酒量不大,喝了几杯便有些上头了。他拉着王百水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不如意——科举不中,家道中落,朋友越来越少,日子越过越难。王百水听着,随口安慰了几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喝了两壶,花虚子觉得不尽兴,道:“王兄,咱们再去找几个人,换个地方接着喝!”
王百水道:“花兄还能喝?”
花虚子一拍桌子,道:“怎么不能喝?走!”
王百水拗不过他,便跟着出了门。两个人又去找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孙七,一个叫赵四,都是花虚子的旧相识,在王百水看来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几个人找了个小酒馆,又要了酒菜,一直喝到天黑。
花虚子喝得最多,到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孙七和赵四各自散了,王百水只好架着他,一路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到了花虚子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王百水腾出一只手来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
花虚子的媳妇站在门口,看见醉成一滩烂泥的丈夫,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嫌弃的神色,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伸手接过花虚子,架着他往里走。花虚子个子高,虽瘦,可死沉死沉的,她一个人架不住,王百水便帮着一起把他扶进了屋里。
两个人把花虚子放到床上,他媳妇给他脱了鞋,盖了被子。花虚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呼呼大睡过去了。
王百水站在床前,看着花虚子那张瘦黄的脸,忽然有些羡慕他。这个男人穷困潦倒,一事无成,可他每天回来,都能看见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他媳妇送他出来。
两个人在堂屋里站住了。烛台上一支蜡烛,火光摇摇曳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多谢王官人送他回来,”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清清淡淡的,“他这个人,一喝起酒来就不知道节制。让您见笑了。”
王百水道:“嫂子客气了。我跟花兄是朋友,这点事不算什么。”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王官人……我听说您家里的那位孟娘子,是个厉害人物?”
王百水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支吾了一下,道:“还……还好吧。”
她看了他一眼,烛光下她的脸越发白得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她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温软软的,像是春天里的日头,不刺眼,却暖洋洋的。
“王大官人,”她说,声音低了些,“我看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王百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有吗?可能是这几日没睡好。”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王百水说不清楚,只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又痒了一下。
“嫂子,”他忽然问,“我还不知道嫂子姓什么。”
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妾身娘家姓白。”
姓白。王百水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字。白——怪不得那么白呢。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跟她再合适不过了,像是老天爷专门给她取的。
“白嫂子,”他说,“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她送他到门口。王百水出了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几乎要跟月光融在一处,只有那张脸还是白的,白得发亮。
门关上了。
王百水站在巷子里,愣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槐花的甜香。
回到家里,已经是二更天了。
孟婵还没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正入神。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道:“回来了?喝了不少吧?”
“还行。”王百水脱了外衣,在床边坐下来。
孟婵放下话本子,凑过来闻了闻,皱了皱鼻子,道:“一身的酒气。快去洗洗。”
王百水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坐在床沿上,脑子里还是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孟婵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什么呢?”
王百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今日见了几个朋友,说了些闲话。”
孟婵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伸手去解他的衣裳。王百水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孟婵的手停住了,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王百水连忙道,“就是……今日喝多了,有些累。”
孟婵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一翘,道:“累了就早些睡吧。”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枕头上,拿起话本子继续看。王百水暗暗松了口气,去洗了脸,吹了灯,在她身边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帐子顶。
他想起花虚子媳妇站在月光下的样子——月白色的衫子,白得发光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朵开在深夜里的白莲花。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白,白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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