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的疼痛、饥饿、干渴,她已经习惯了。从穿越第一天起,这些东西就没离开过她。它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贴着她,像呼吸一样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疼到极致,反而不那么疼了;饿到极点,反而不觉得饿了。身体有自己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无谓的挣扎,把所有能量都留给最重要的器官——心脏,肺,大脑。那些器官还在运转,她就还活着。
真正的考验,是心理上的。
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小黑屋里,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看。只有黑暗,永恒的、密不透风的黑暗。那黑暗不是简单的没有光,而是一种有实体的东西,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捂得严严实实,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温度,自己的呼吸。它压在她的眼皮上,耳朵里,嘴唇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她按在这里,按在这间小屋里,按在这个地狱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她只能靠着身体的感受来推断——当饥饿感达到顶峰,胃像被一只手攥着使劲拧,拧到后来都麻木了,只剩下隐隐的抽搐,大概过去了一天。当干渴让喉咙像着火一样疼,舌头肿得塞满了整个口腔,连吞咽口水都成为一种酷刑的时候,大概又过去了一天。当那些抽搐和疼痛都变成背景,变成常态,变成她的一部分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天了。
第一天,还有人给她送水。
是一个粗使婆子,四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脸上满是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她端着半碗水,开门进来,把碗往地上一放,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像怕沾上什么晦气,连看都没多看林清音一眼。
林清音爬过去。爬得很慢,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每爬一寸都要喘半天。但她还是爬过去了。端起碗,一口气喝光。
水是凉的,有一股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碗从来没洗干净过,像是从阴沟里舀上来的。但喝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那股凉意从嗓子眼一直滑到胃里,再散到四肢百骸,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颤抖,都在感谢这半碗水。
喝完,她把碗放回原处,希望明天还能有人来送。
可第二天,没人来。
她等啊等,等得眼睛都快望穿了,那扇门始终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她就盯着那道亮痕看,看它从窄变宽,再从宽变窄,看它慢慢移动,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黑暗。那是她唯一能感知时间的方式。当那道亮痕消失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天又过去了。
第三天,还是没人来。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数错了。也许第二天有人来过,她睡着了没听见?也许第三天就是第二天?她不知道。她只能继续等,继续盯着那道门缝,继续盼着那道亮痕出现。
等的时候,她就开始数数。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下,觉得过了很久,但门还是没开。数到一万下,眼睛都数花了,门还是没开。数到十万下,她已经数乱了,不知道自己数到哪儿了,只好从头再数。
第四天早上——她猜是早上,因为门缝里那道光又出现了,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金色的线——门终于开了。
还是那个粗使婆子,还是半碗水。她走进来,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要走。
“等等。”林清音叫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破旧的风箱漏气,又像什么东西撕裂了。
婆子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浑浊的,空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情绪都没有。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件东西。
“为什么隔这么久?”林清音问。
婆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像一朵枯萎的花突然绽放——虽然绽放得丑陋,但确实是笑。她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很天真,很不识时务。
“周妈妈说了,”她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拖得长长的,“一天一碗水,让你长长记性。前两天忘了,今天补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门关上,锁链哗啦啦响,咔嚓一声,锁上了。
那声音像一把刀子,扎在林清音心上。
一天一碗水。
在这个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小黑屋里,一天一碗水。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一动就流血,血是咸的,腥的。她用舌头把那点血舔进嘴里,润了润喉咙。那点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让她想起自己还活着,还有血可以流。
然后她慢慢爬过去,端起碗。
碗很小,粗瓷的,豁了口,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碗沿黑乎乎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不知道多少人用过。水很少,大概只有小半碗,浅浅地铺在碗底,能看见碗底细细的裂纹。
她看着那点水,没舍得喝。
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润了润那干裂得不像话的唇。就这一碰,那股凉意就让她的嘴唇舒服了一点,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一点。那种感觉,像有人在她干涸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清凉的药膏,虽然只是瞬间,但已经足够让她感激。
然后她把碗放在身边,靠墙坐着,开始想事情。
一天一碗水,能撑多久?
她学过生理卫生,知道人体的需水量。正常成年人,一天需要两升水。就算静卧不动,也要至少一升。而现在,她只有一小碗,大概二百毫升。
撑不了多久。
这个身体本来就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没有多余的脂肪可以消耗。还有伤,大面积的伤口,感染发炎,需要大量的水分来维持代谢,来对抗细菌,来修复组织。一天一碗水,连维持基本生命都不够。
顶多撑十天半个月。
到时候,就算不渴死,也会因为身体机能衰竭而死。先是肾衰竭,尿不出来,毒素在体内堆积。然后是循环衰竭,心跳越来越弱,血压越来越低。最后是多器官衰竭,昏迷,死亡。
周妈妈这是想让她服软。
或者说,想让她死。
如果服软,就活;如果硬撑,就死。
很简单,很直接,很有效。像一把刀子,直插心脏,没有任何花哨。像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命,而周妈妈稳操胜券。
她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黑暗,嘴角微微上扬。
周妈妈啊周妈妈,你可真是个人才。这种折磨人的法子,怕是想了很久吧?怕是用了很多次,实践检验过,知道效果好吧?怕是有无数姑娘在你手里这样服软过,这样跪地求饶过,这样变成你赚钱的工具吧?
可惜,你遇到的不是阿蘅。
阿蘅已经死了。死在你那顿毒打之后,死在这间柴房里。那个十四岁的姑娘,没有读过书,没有见过世面,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只有一颗单纯的心和一副瘦弱的身体。她扛不住,她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林清音。
林清音是谁?
是那个六岁开始练舞,每天压腿一小时压到哭,但从来不吭声的小女孩。是那个十二岁拿下全国少儿舞蹈比赛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像傻子一样的少女。是那个十五岁保送舞蹈学院附中,一个人拖着行李从老家到京城,在火车上紧张得一夜没睡的学生。是那个十八岁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面对满场外国观众和评委,硬是把一支中国舞跳到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的舞者。是那个二十一岁站在春晚舞台上,在零点钟声敲响时和所有人一起欢呼,看着烟花在头顶炸开的疯子。
是那个为了一个动作能练一万遍,练到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人。是那个为了控制体重能三天不吃饭,饿得眼冒金星还坚持训练的人。是那个为了比赛能带着脚伤硬撑到晕倒,醒来第一句话问“我跳完了吗”的疯子。
你跟她比狠?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像熄灭的炭火里突然窜出一颗火星,像漆黑的夜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小口。水在嘴里含了半天,让每一滴都充分浸润干涸的口腔。舌苔上,牙龈上,上颚上,喉咙口,一点一点地浸润。那股凉意让她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那种感觉,像有人在给她干涸的身体里注入了生命。
含了很久,她才慢慢咽下去。那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留下清凉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线,从嘴里一直连到胃里。
然后她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碗底还有一点水渍,薄薄的一层,映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亮晶晶的。她伸出舌头,把碗底舔干净。那点水渍带着灰尘的味道,带着土腥味,带着碗沿的怪味,但对她来说,那是甘露。
省着点喝,这半碗水能撑两天。
她把碗放好,小心翼翼地,生怕碰翻了。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做另一件事——
数数。
数什么呢?数她以前跳过的舞。
《天鹅湖》。她最喜欢的一段。黑天鹅的独舞,三十二个挥鞭转。她练了多久?从附中二年级开始,每天至少练一百遍。一遍三十二个转,一百遍就是三千二百个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一百多万个转。六年,六百多万个转。
她一个一个地数。从第一个转开始,想象自己在舞台上,音乐响起,聚光灯打在身上,她开始旋转。一圈,两圈,三圈……三十二圈。停住,稳稳地停住,手臂展开,像天鹅的翅膀。
数完一遍,觉得不对,重数。因为太熟悉了,数着数着就想起别的事,想起那次比赛,想起那个评委的眼神,想起妈妈在台下抹眼泪。一走神,就数乱了。
重数。这一次更认真,把每一个转都想象得清清楚楚,把自己代入进去,感受那种旋转时的晕眩感,感受那种停住时的成就感。脚下的舞台是凉的,但聚光灯是暖的。台下黑压压的观众,鸦雀无声,都在看她。
数完三遍,终于数清楚了。一百二十个小节,三千八百四十个拍子,三十二个挥鞭转。每一个转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转都像是昨天才跳的。
《天鹅湖》数完了,数《胡桃夹子》。那个复杂,有花之圆舞曲,有糖果仙子之舞,有俄罗斯特列帕克舞。得慢慢想,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想。花之圆舞曲是轻快的,脚步要快,手臂要软,像花瓣在风中飘。糖果仙子是梦幻的,动作要慢,眼神要远,像在梦里。特列帕克是热烈的,跳跃要高,旋转要快,像一团火。
想一遍,数一遍。数完花之圆舞曲,数糖果仙子。数完糖果仙子,数特列帕克。数着数着,天都黑了——当然,这里没有天,但她觉得时间过去了很久。因为数累了,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数完舞,数动作。
《洛神》里那个大跳。她第一次看到这个舞,是十二岁,在电视上。那时候她就想,这辈子一定要跳一次这个舞。后来真跳了,跳了无数遍。从十二岁到二十一岁,九年时间,每年平均演出一百场,每场至少跳一次大跳。那就是九百次大跳。加上排练,每天至少十遍,一年三千六百遍,九年三万两千四百遍。
三万两千四百遍大跳。
三万两千四百个起落。
三万两千四百次在空中停留的瞬间。
她一个一个地数。每一次起跳的感觉,每一次落地的震动,每一次在空中时那种飞翔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像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像她真的变成了一只鸟,一片云,一阵风。
数着数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怀念。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那个练功房,那面镜子,那双舞鞋,那些一起跳舞的姐妹,那个严厉又慈祥的老师——都回不去了。那些流过的汗,受过的伤,熬过的夜,都回不去了。那些掌声,那些灯光,那些喝彩,都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能跳舞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哪怕现在跳不了了,哪怕这具身体已经伤痕累累,哪怕她可能再也站不上舞台——但那些日子,那些记忆,谁也拿不走。它们刻在她脑子里,刻在她骨头里,刻在她灵魂里。只要她还能想,还能数,还能在心里跳,她就还是那个舞者。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做了一个起势的动作。手臂延伸,指尖微颤,像当年第一次站在舞台上那样。那个动作做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练功房,又听到了那段音乐,又感受到了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
然后她笑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是真的。
数着数着,她睡着了。
睡梦中,她又听见那些声音。
“就是那个新来的?”
“嗯,听说咬了周妈妈,咬出血了。”
“啧,找死。”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脑子不好使。”
她睁开眼睛。
不是梦。是真的有人在说话。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她们站在门外不远处,大概是在院子里,一边做着什么事,一边闲聊。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门听不太清,但能听个大概。
“你说她能撑几天?”
“谁知道呢。我看悬,都关进去好几天了吧?”
“可不是。我听送水的婆子说,一天就给一碗水,人都快渴死了。送水的时候看见她,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一道那么长的疤,吓死人了。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太阳穴,又深又长,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活该。谁让她咬周妈妈,周妈妈是能惹的?咱们楼里谁不知道,周妈妈的手段,那是……”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周妈妈又不在。我就是说,这丫头太不懂事了。既然被卖进来了,就该认命。咱们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哭过闹过,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接客。她倒好,上来就咬人,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就是就是,一个新来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自己是谁啊?千金小姐?大家闺秀?还不是个乡下丫头,卖二十两银子的货。咱们楼里随便一个姑娘,身价都比她高。”
“不过话说回来,她长得是真不错。我听红玉姐说,那丫头虽然瘦,但五官长得特别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会说话似的。身段也好,个子高挑,比例匀称,一看就是个好苗子。周妈妈本来想把她当头牌培养的,结果她自己作死。”
“头牌?就她?一个乡下丫头?”
“你别不信,我听周妈妈亲口说的。那天周妈妈从外面回来,高兴得很,说这回捡到宝了,那丫头长相、身段都是顶尖的,养几年,好好调教,绝对能红,说不定能超过当年的……”
“超过当年的谁?”
“你别管是谁,反正就是很厉害的人物。结果呢?还没等调教呢,就先咬人了。周妈妈那个气啊,当场就把她打了个半死。我亲眼看见的,打得可狠了,血都溅到我裙子上了。”
“那现在呢?就这么关着?”
“现在?现在就看她是死是活了呗。要是服软,肯认错,说不定还有救。周妈妈毕竟花了二十两,舍不得就这么扔了。要是硬撑,死了就死了,反正就二十两,周妈妈亏得起。二十两银子,也就是几顿饭钱。”
“啧啧,可惜了那张脸。”
“有什么可惜的,咱们楼里还缺好看的?对了,你听说了吗,翠红姐说她……”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大概是走远了,或者被风吹散了。
林清音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声音消失,脸上没什么表情。
落井下石。
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在现代,舞蹈学院里那些明争暗斗,比这厉害多了。有人在你背后说你坏话,说你靠关系上位的,说你跟评委有一腿的。有人在你水里下泻药,让你比赛的时候拉肚子拉到虚脱。有人在评委面前故意踩你的裙子,让你摔倒出丑。有人在更衣室偷你的舞鞋,让你上台前找不到鞋穿。
她都经历过。
那时候她也哭过,委屈过,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学跳舞,都要在舞台上发光,非要互相伤害。后来她明白了——资源是有限的,机会是有限的,聚光灯只能照亮少数人。你不争,别人争;你不抢,别人抢;你不狠,别人对你狠。
所以她学会了。
不是学会害人,是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在别人说你坏话的时候装作听不见,学会在别人害你的时候留个心眼,学会在别人踩你裙子的时候提前把裙子提起来。学会把那些伤害当成背景音,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相比之下,这几句闲话算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伤口越来越严重了。肿得老高,像塞进去一个馒头。周围一圈都是红的,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用手轻轻一按,就有脓水渗出来,黄绿色的,黏黏的,腥臭腥臭的,沾在手上洗都洗不掉。
她知道,这是感染的典型症状。细菌在伤口里繁殖,吞噬着健康的组织,释放出毒素。如果不处理,会越来越严重,伤口会继续扩大,腐烂会继续加深。然后细菌进入血液,引起败血症,高烧,昏迷,最后死亡。
可怎么处理呢?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什么都没有。
她唯一能用的,就是自己的衣服。但那块布已经用过了,脏了,沾满了脓血和污物。再用只会加重感染,把更多细菌带进伤口。
她需要干净的布。需要水。需要把伤口里的腐肉清理掉。
她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另一只袖子。那只袖子还没撕过,相对干净一点。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嘴。
牙齿。她还有牙齿。
她咬了咬牙——不是比喻,是真的咬紧牙关,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撕下另一只袖子的半截。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疼,每撕一寸都像有人在用刀剜她的肉。但她还是撕下来了,嘶啦一声,在寂静的小黑屋里格外响亮。撕下来的布比上次那块干净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还是灰扑扑的,还是沾着汗和血。
然后她低头,把嘴凑到伤口上。
那股臭味扑面而来,冲得她直想吐。那是腐烂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活人身上不该有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地一阵抽搐,她强忍着,深吸一口气——用嘴吸的,不敢用鼻子——然后咬住了那块已经开始发臭的腐肉。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晕过去。那股疼痛从伤口直冲大脑,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身体里,在里面搅动。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像风中的落叶,像暴风雨中的小船。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瞬间就湿透了全身,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
但她咬着牙,硬是没松口。
一口。
咬下来的腐肉吐在地上。噗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血从伤口涌出来,鲜红的,温热的,顺着腿往下流。
两口。
又一块腐肉吐在地上。疼得更厉害了,疼得她浑身抽搐,疼得她想尖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牙齿咬得咯咯响。
三口。
那些烂掉的、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被她咬掉,吐在地上。血腥味、腐臭味、还有她自己汗水的咸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小屋里,呛得她直咳嗽,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不停,一下一下地咬,一下一下地吐。
不知道过了多久,伤口终于清理干净了。
新鲜的肉露出来,血红的,还在往外渗血。那些坏死的组织没有了,那些脓血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干净的、虽然还在流血但不再发臭的伤口。
她用那块相对干净的布按住伤口,按紧。布很快被血浸透,变成红色,红得刺眼。但她没有松手,一直按着,按着,等着血自己止住。
然后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冷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流进脸上的伤口,蛰得更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大口喘气,像一只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疼。
还是疼。那种疼没有减轻,反而更清晰了。因为腐肉没有了,伤口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刺痛,像无数根针在扎。
但那种滚烫的感觉,好像轻了一点。
那种被火烧着的感觉,好像退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那块按在伤口上的布,已经红透了,血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慢了。还有地上那一小堆腐肉和脓血,黄绿相间,腥臭难闻——嘴角微微上扬。
林清音啊林清音,你可真是个狠人。
对自己都这么狠,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黑暗。
——
第六天?还是第七天?
她记不清了。
时间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她只能通过身体的感受来猜测——饿到极致又麻木,渴到极致又麻木,疼到极致又麻木。身体有它自己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无谓的感觉,把所有的能量都留给活下去必需的部分。
门又开了。
不是送水的婆子,是另外两个姑娘。
一个穿红,一个穿绿,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有几分姿色。穿红的那个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有点媚,眼睛弯成两道缝。穿绿的那个瓜子脸,细长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厉害的角se。
她们站在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她。那股嫌弃从眼睛里溢出来,像看见一堆垃圾,一只死老鼠,一滩烂泥。她们的手帕捂得紧紧的,生怕闻到这里的味道。
“哎呀,这味儿……”穿红的那个皱眉,用手帕在鼻子前面使劲扇,扇得手帕都飘起来了,“熏死人了。这什么味儿啊,像死了什么东西烂在里面似的,一股子腥臭。”
“谁说不是呢,”穿绿的那个接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鼻子也皱起来,“也不知道周妈妈怎么想的,让咱们来劝她。劝什么劝,直接饿死算了,省得熏人。这味儿,我回去三天都吃不下饭。”
林清音靠在墙上,看着她们,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咽一下唾沫都疼,每呼吸一下都疼。嘴唇干裂得不像话,一动就流血。她只能看着她们,用眼睛。
穿红的那个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突然笑了,那种笑,是居高临下的,是幸灾乐祸的,是看笑话的。
“哟,还瞪人呢?挺有骨气啊。”她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尖尖的,像针扎,“都关成这样了,还不服软呢?你以为你是谁啊?千金小姐?大家闺秀?”
“有骨气有什么用?”穿绿的那个冷笑,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扯得嘴角都歪了,“在这儿,骨气最不值钱。你知道咱们楼里多少姑娘,刚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又哭又闹又咬人的。最后呢?还不是乖乖接客,乖乖给周妈妈赚钱。哭几天,闹几天,饿几天,自然就乖了。”
“就是,”穿红的那个接话,用手帕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缝里闪着光,“你呀,识相点,早点服软。周妈妈说了,你要是肯认错,就放你出来,给你好吃好喝,教你规矩。将来当头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不比在这儿等死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图什么呀?”
林清音看着她们,还是不说话。
穿红的那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种眼神,不是求饶的眼神,不是害怕的眼神,也不是愤怒的眼神——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这种眼神让穿红的那个有点恼火,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看什么看?”她哼了一声,声音尖了起来,像指甲刮过木板,“我们好心劝你,你还不领情?你当谁愿意来这破地方闻你这一身臭味啊?要不是周妈妈吩咐,我们才懒得来呢。你知道这味儿多恶心吗?我回去得洗三遍澡。”
“算了算了,”穿绿的那个拉了拉她,扯扯她的袖子,“别跟她废话了。这种不识好歹的,让她自己作死去。咱们走,反正咱们话带到了,周妈妈问起来也有话说。”
两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弱,像风吹过枯叶,像蚊子哼哼,但在这间寂静的小黑屋里,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见。
两人回头,有点惊讶地看着她。大概没想到,一个快死的人,居然还有力气说话。
林清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说:“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愣了一下,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是意外的笑,是好笑的笑,是“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笑。
“怎么?想记住我们,以后报仇啊?”穿红的那个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衣襟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啊,告诉你怕什么?我叫红玉,她叫绿珠。记住了吗?红玉,绿珠。报仇的时候别找错人。”
“记住了。”林清音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子都在抖。
红玉被她认真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收起笑容:“记住有什么用?你出不出得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过几天我们就来给你收尸了。到时候别说报仇,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就是,”绿珠接话,嘴角带着刻薄的笑意,那笑意像刀子,“等你先活着出来再说吧。不过我看悬,就你这小身板,撑不了几天。饿也饿死了,渴也渴死了,伤口烂也烂死了。到时候我们给你烧点纸钱,算是相识一场。”
两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消失。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锁链哗啦啦的声音,铁链碰撞,刺耳得很。咔嚓一声锁上的声音,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林清音靠在墙上,轻声重复:“红玉,绿珠。”
记住了。
不是记仇,是记人。
在这个地方,每一个人都可能有用。红玉和绿珠,不管她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是真心劝她也罢,是来看她笑话也罢,是来完成任务也罢——至少她们让她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周妈妈派人来劝她,说明周妈妈着急了。如果周妈妈真的想让她死,根本不用派人来劝。派人来劝,说明周妈妈舍不得那二十两银子,说明周妈妈还指望着她将来能赚钱。二十两银子,对周妈妈来说不算大钱,但也不至于随手扔掉。
第二,楼里的姑娘们,不是所有人都铁板一块。红玉和绿珠的态度,说明有人等着看她笑话,有人幸灾乐祸,但也说明——如果将来她要找盟友,找帮手,这些人就是她的反面教材。她知道谁不能信,谁不能靠,谁会在她落难时踩她一脚。
这些信息,将来都用得上。
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水。
碗里的水已经见底了。浅浅的一口,大概只有十毫升。她含在嘴里,不敢咽,让那点水慢慢浸润整个口腔。舌苔上,牙龈上,上颚上,喉咙口,一点一点地浸润。那股凉意让她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那种感觉,像有人在给她干涸的身体里注入生命。
含了很久,她才慢慢咽下去。那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留下清凉的痕迹。
然后她看着空碗,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必须想办法。
可什么办法呢?
她想了很久,想到头疼,也没想出来。
在这个地方,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权力,没有自由。她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可现代的灵魂有什么用呢?在这个时代,在这个青楼,在这个小黑屋里,她知道的所有东西——舞蹈,音乐,生理卫生,心理学,谈判技巧——有什么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放弃。
放弃就死了。
她不想死。
她还没活够。
她还没替阿蘅报仇。她还没让那些欺负阿蘅的人付出代价。她还没替自己活出一个人样来。她还没再跳一次舞,还没再站上舞台,还没再感受一次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感觉。
她不能死。
最后她放弃了想,开始做另一件事——
啃墙皮。
不是真的饿到要啃墙皮。是渴。太渴了。
刚才那点水只够润润嘴唇,不够解渴。喉咙里还是像着火一样,舌头还是肿得塞满了口腔,嘴唇还是干裂得一动就流血。她需要一点水分,哪怕是土里的湿气也好。
墙是土坯的。土坯墙,用黄泥和麦秸夯成的。干了就掉渣,掉下来的渣子干干的,硬硬的。但土里毕竟有湿气,尤其是在墙角,靠近地面的地方,湿气重一些。
她用手指抠下一点墙皮。很硬,抠不动。她用力抠,指甲都抠翻了,疼得她直抽冷气,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但她还是抠下来一小块,比指甲盖还小。
放进嘴里。
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可能是发霉的麦秸味儿,可能是陈年的灰尘味儿,也可能是之前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尿骚味儿。但有一点潮潮的感觉,让干燥的口腔舒服了一点点。那种潮潮的感觉,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滴雨。
她嚼了嚼,尽量把那些渣子嚼碎,然后咽下去。那些渣子划过喉咙,粗糙的,硌得喉咙疼,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不能多吃。吃多了会生病。土里有细菌,有寄生虫,有各种脏东西。但一点点,应该没事。她以前看过一些求生类节目,里面说人在极端情况下可以吃土,只要不是太多。她还看过一些历史书,知道饥荒的时候人什么都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吃了能活命。
她又抠了一点,放进嘴里。
就这样,一口一口,她把这面墙当成了救命稻草。
黑暗中,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抠着墙皮,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她的手在抖,她的身体在抖,但她不停,一下一下地抠,一口一口地嚼。
看起来狼狈至极。看起来可悲至极。看起来像一条狗,一只老鼠,一个已经没有人样的东西。
但她的眼睛,始终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绝望的亮,不是疯狂的亮,是一种清醒的亮,一种倔强的亮,一种“我还活着”的亮。那种亮,像黑夜里的灯塔,像暴风雨中的烛火,像绝境中的最后一点希望。
她靠着那点亮,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
第八天。
门又开了。
这次是周妈妈本人。
林清音靠在墙上,看着她走进来。
今天的周妈妈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袄裙,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牡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头上戴着赤金簪子,簪头镶着红宝石,一走一晃,一晃一闪。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得血红。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可能是去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气息。
周妈妈站在门口,打量了她几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那表情里有意外——没想到她还能活着。有审视——在看她还剩多少价值,值不值得继续留着。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赏?也许是警惕?也许只是好奇。
“还活着?”周妈妈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林清音没说话。她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嘴唇干裂得不像话,一动就流血。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每呼吸一下都疼,每咽一下口水都疼。她只是看着周妈妈,眼睛很亮。
周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行,有种。”她说,慢慢走过来,在小屋里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关了我这儿八天,一天一碗水,还能活着的,你是头一个。”
林清音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周妈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说:“红玉和绿珠来劝过你吧?她们说你怎么想的?”
林清音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破旧的风箱漏气:“谈……谈……”
“谈什么?”
“谈……条件……”
周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笑——意外的,好笑的,觉得荒谬的。
“条件?”她走近两步,站在林清音面前,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玩味,“你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饿了八天、关了两天小黑屋的人。亮得像两盏灯,在这间黑暗的小屋里,在这道刺眼的阳光里,格外醒目,格外刺眼。那种亮,让周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我值……二十两……”她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又慢又重,每一个字都钉得结结实实。
周妈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下文。
“但我活着……”林清音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值……二百两……两千两……”
这话她说过一遍了。在柴房里,周妈妈来的时候,她说过一遍。在小黑屋里,她想了无数遍,怎么把这话说得有分量,怎么让周妈妈相信,怎么让周妈妈觉得她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有这个价值。
现在,她再说一遍。
周妈妈的笑容顿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意外?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丫头。满身是伤,破衣烂衫,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痂。头发乱得像草,身上臭得像垃圾,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丫头,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被卖进来的丫头该有的眼神。不是那种害怕的、绝望的、麻木的、认命的、等着死的眼神。是另一种眼神——亮得刺人,硬得像铁,深得像井。
那眼神让她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刚被卖进青楼,也挨过打,也被关过小黑屋。那时候她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不服输的,不甘心的,咬着牙要活出个人样来的眼睛。那时候她也想过,凭什么我要认命?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凭什么我要让那些人如愿?
后来她活下来了。她熬出来了。她从一个丫头,熬成了老鸨,熬成了这倚红楼的主人。她见过多少姑娘进来,多少姑娘出去,多少姑娘死在这里。但能熬出来的,都是有这种眼神的人。
那眼神,就是那种能熬出来的人该有的眼神。
周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
林清音也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灰尘在阳光里飞舞,飘飘荡荡,像无数小小的精灵。外面隐约传来人声,笑声,叫骂声,还有人在唱曲儿,咿咿呀呀的,缠绵得很。
良久。
周妈妈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得意的笑,不是玩味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脸上,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竟然有了一点人味儿。
“有点意思。”她说。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给她送点水。
说完,她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绛紫色的背影在阳光下晃了晃,金簪闪了闪,然后消失了。
那两个婆子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看向林清音,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有意外,有不解,有重新打量,还有一点点……忌惮?她们大概想不通,一个快死的丫头,怎么突然就让周妈妈改主意了。她们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事。
林清音靠在墙上,望着门口那片光。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暖意了。柴房里没有阳光,小黑屋里更没有。现在,这束阳光照在她身上,像是某种预示,某种承诺。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是“我还活着”的笑。
今天她有水喝,有饭吃,今天她可以活下来,可以喘口气。
她睁开眼睛,看着门口那片光,轻声说:
“阿蘅,你看见了吗?我们活下来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回应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一阵风从脸上拂过。像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
也许是风。
也许不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是林清音。
她会活着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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