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天,机会来了。
不是林清音自己找的,是机会自己撞上来的。像一只莽撞的飞蛾,一头撞进她手里,撞得她措手不及。像一颗石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她头上,砸得她有点懵。
那天下午,她正在琴房练琴。
如烟教的那首新曲子,她已经练了三天。手指在琴弦上跳动,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还生涩,还磕绊,但比刚开始好多了。那些音符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但总算能走了。她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发红,练到指尖发麻,练到那些音符像刻在脑子里一样,闭着眼睛都能弹出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琴案上,照在她手上,照出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和茧子。那些伤口,有的结了痂,黑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有的还在疼,一碰就钻心,像有针在扎。但她不在乎,继续练。那些茧子,硬硬的,厚厚的,像一层盔甲,保护着她的手指。
突然,门被推开了。
阿萝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姑娘,快——”她说,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了,“周妈妈让您去前厅!快!”
林清音放下琴,抬头看她。
阿萝这副样子,她没见过。平时阿萝总是小心翼翼的,走路轻轻的,说话低低的,生怕惊着谁,像一只胆小的兔子。现在这副模样,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一定是出了大事。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阿萝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拉着就往外走。那手劲儿,比平时大多了,像是怕她不肯去似的。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又快又急,像倒豆子一样往外蹦:“出事了!今天有个重要的席面,来的都是云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周妈妈本来让红玉姐姐去献舞,结果红玉姐姐刚才崴了脚,跳不了了!周妈妈急得团团转,骂人骂得整个楼都听得见!后来听说您会跳舞,就让您去救场!”
林清音被她拉着,一路小跑穿过走廊。
红玉崴了脚?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早上在走廊遇见红玉的时候,红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匆匆走了。那时候红玉走路正常,脚步稳稳的,不像是崴了脚的样子。她还记得红玉那双眼睛,带着几分敌意,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那时候她还奇怪,红玉为什么那样看她。
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崴了?
这里面有事。
但她没时间多想。阿萝已经拉着她跑到了前厅门口。
前厅里,周妈妈正在走来走去。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袄裙,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花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头上戴着金簪,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但那些脂粉盖不住她的脸色——那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青一阵白一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一边走一边骂,骂红玉没用的东西,骂关键时刻掉链子,骂老天爷不长眼,骂那些伺候的人不中用。
旁边几个婆子站着,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看见林清音,周妈妈眼睛一亮。那亮光,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像饿狼看见猎物,像迷路的人看见灯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清音的手腕,抓得死紧,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丫头,会跳舞是吧?”她问,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去,换身衣裳,马上上台!”
林清音被她抓得手腕生疼,但她没挣。她看着周妈妈,冷静地问:“什么场合?什么人?跳什么舞?”
周妈妈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一个刚从小黑屋出来的丫头,一个还没正式上台的新人,会在这种时候问出这种问题。一般人不都该慌得手足无措吗?不都该吓得连连摇头吗?不都该紧张得说不出话吗?这丫头怎么这么冷静?
但她没时间多想,飞快地说:“云阳城的几位富商,还有知府衙门的刘师爷。都是见过世面的,不好糊弄。随便跳一段,别出错就行。快去!”
林清音点了点头。
又问:“红玉呢?”
周妈妈脸色一沉,那脸色更难看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像是要杀人,像是恨不得把红玉撕了。她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别提那个没用的东西!”她咬牙切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回头我再跟她算账!让她知道知道,坏老娘的事是什么下场!”
林清音没再问。
她被几个婆子推进一间屋子,七手八脚地换上一身舞衣,并简单上妆。
那舞衣是大红色的,上身是窄袖的襦衫,下身是长长的裙子。裙摆很大,转起来会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绣着金线的腰带,在腰间绕了两圈,系成一个蝴蝶结,金色的穗子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还有一件薄如蝉翼的披帛,透明的,轻飘飘的,披在肩上,像一片云,像一层雾。
衣服有点大,不是给她量身做的。穿在身上,袖子长了点,裙子长了点,腰带也松了点。但几个婆子手快,用针线简单缝了几针,把该收的地方收起来,该紧的地方紧起来。她们的手很麻利,针线在衣裳上飞快地穿梭,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弄完之后,她们把她推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
林清音愣住了。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又有点熟悉。瘦削的脸,高高的颧骨,尖尖的下巴。眉骨到太阳穴那道伤疤还在,红红的,像一道刻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那双眼睛,亮得刺人,亮得像两盏灯,像两点星火。
大红色的舞衣加妆容,衬得那张脸有了血色,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金线的腰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金光灿灿的。披帛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像画上的人,像仙女下凡,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阿蘅。
林清音。
惊鸿。
谁是谁,她已经分不清了。三个名字,三个身份,三张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是舞者。
“姑娘,好了吗?”阿萝在外面催,声音里带着焦急,还带着几分紧张,“周妈妈让人来问了!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进去,肋骨还有点疼,但比刚开始好多了。她最后看了镜子里那人一眼——那人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
前厅里,觥筹交错。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围坐着七八个人。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红烧肉,亮晶晶的,肥瘦相间;清蒸鱼,白嫩嫩的,上面铺着葱姜丝;酱肘子,红亮亮的,油汪汪的;烧鸡,金黄色的,皮脆肉嫩;还有几盘叫不出名字的菜,精致的,好看的,像画一样。酒壶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上首坐着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宝蓝色的长袍,料子挺括,绣着暗纹的花样,在灯光下隐隐发光。留着山羊胡,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的,像画上去的。戴着方巾,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而且是有身份的读书人。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其他人说话的时候,都时不时看他一眼。
旁边几个穿绸裹缎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都是云阳城的富商。有的戴着玉扳指,碧绿碧绿的;有的挂着金链子,粗粗的,亮闪闪的;有的手里转着核桃,嘎啦嘎啦响。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见过世面的。还有两个年轻点的,像是陪客,坐在下首,陪着笑脸,时不时给那些人敬酒,说着奉承话。
周妈妈陪着笑脸,正在给那些人敬酒。她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敬,每敬一杯都说几句吉祥话。那些人喝了酒,她就笑得更欢,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像一朵盛开的花——虽然那花开得有点勉强。
看见林清音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说:“各位爷,这是我们楼里新来的姑娘,惊鸿。今儿个让她给各位献个舞,助助兴。”
众人把目光投向林清音。
那目光,有审视,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不以为然。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货物,在估算这件货物值多少钱。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扫来扫去。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上上下下地看,像要把她看穿。
那个山羊胡的师爷——应该就是刘师爷——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几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最后点了点头。
“身段不错。”他说,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让人听了就不敢造次,“来,跳一段看看。”
林清音走上前,在厅中央站定。
她先对着上首的刘师爷行了个礼,又对着两边的富商行了个礼。那个礼,是妇人教了无数遍的——双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低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微笑,也是练了无数遍的,笑得让人舒服,笑得让人想看。
行完礼,她退后几步,站定。
跳舞。
跳什么?
她脑子飞速运转。
周妈妈说随便跳一段,但不能随便。这些人见过世面,不是没见过舞女的乡下土财主。刘师爷是知府衙门的人,见过的世面多了,京城都去过,好东西都见过。那几个富商,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糊弄不过去的。
红玉原本要跳的,肯定是她最拿手的曲子。红玉在这楼里待了几年,知道这些人喜欢什么,知道什么舞能讨他们欢心。她要是跳得不如红玉,今天这场救场就白救了。不但白救,还会让人觉得她不行,觉得周妈妈吹牛,觉得她这个“新来的”不过如此,觉得她就是个乡下丫头。
她想了想,决定跳那天在周妈妈面前跳的那段。
那段舞,融合了古典舞的韵味和现代舞的张力,是她自己编的。这世上只有她会跳。不管谁看了,都是新鲜的,都是没见过的。而且那段舞,是她用现代十几年的功底编出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每一个眼神都有戏,每一个转身都有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摆好起手式。
没有音乐。
没关系。
她心里有。
那些音乐,刻在骨子里,刻在血液里,刻在每一个细胞里。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那些忧伤的旋律;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那些激烈的节奏;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中国古典乐曲,悠扬的,婉转的,缠绵的。它们在她心里响着,清清楚楚,一丝不乱,像有人在耳边演奏。
起手。
手臂缓缓抬起,像莲花慢慢绽放。从低到高,从慢到快,从含蓄到舒展。手腕轻轻转动,像风吹过湖面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指尖微微颤抖,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扇动翅膀,轻轻的,柔柔的。
旋转。
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没有音乐,但有节奏——那节奏在心里,在血液里,在骨头里。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清楚楚。每一次转圈,都带动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大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弧线,像火焰,像晚霞,像鲜血,一圈一圈的。
下腰。
身体后仰,后仰,再后仰。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一座桥。肋骨疼,疼得钻心,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搅。但她忍着,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看着那些雕花的木头,看着那些晃动的灯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在动。
回眸。
身体从下腰的状态慢慢起来。一点一点,像花苞慢慢绽放,像太阳慢慢升起。然后猛地回头。
那个眼神——
是惊鸿一瞥。
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是万千情意,欲说还休。
是哀怨,是缠绵,是渴望,是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那个眼神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那眼神里,有阿蘅十四年的苦,有她自己二十一年的梦。有那些在小黑屋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有那些在练功房里流下的汗水。有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倔强,所有的“我还活着”。
她跳的不是舞,是故事。
是一个女子从绝望中站起来的故事。
是她在小黑屋里,在黑暗中,一遍一遍跳给自己的故事。
是阿蘅的十四年,是林清音的二十一年,是惊鸿的未来。
跳着跳着,她忘了自己在哪里。
忘了这是倚红楼,忘了这是云阳城,忘了这是大晏朝,忘了自己是穿越来的,忘了自己叫林清音还是阿蘅还是惊鸿。忘了那些伤口,那些疼痛,那些恐惧。忘了红玉的嫉妒,忘了周妈妈的算计,忘了那些吃人的规矩。
她只记得那些动作,那些节奏,那些藏在身体里的记忆。
她只记得,她是舞者。
一曲舞毕。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顾不上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厅里安静了片刻。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噼啪一声,很轻。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然后——
掌声响起来。
不是敷衍的、客套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的被惊艳到了的、发自内心的、忍不住要拍手的掌声。那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哗啦啦的,响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围,把她淹没。
那个山羊胡的刘师爷第一个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吱嘎一声。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拍着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像是见到了神仙。
“好!”他说,声音都变了,比刚才高了些,亮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跳得好!太好了!”
旁边的富商们也纷纷附和。
“确实好!”
“这身段,这舞姿,绝了!”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的舞!”
“周妈妈,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周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起来都柔和了许多。她连忙说,声音都飘了:“各位爷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惊鸿,还不快谢谢各位爷?”
林清音行了个礼:“多谢各位爷抬爱。”
那个刘师爷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眼睛一直盯着林清音看。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好奇,也有几分探究。像是看一件稀罕物件,想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着她。
“姑娘这舞,是从哪儿学的?”他问,“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舞女,京城教坊司的也见过。但姑娘这样的舞,还是头一回见。这身段,这韵味,这眼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林清音低着头,轻声说:“回爷的话,是奴家自己瞎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刘师爷眼睛一亮,那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像是捡到了金子,“了不得,了不得!姑娘这天赋,不去京城,可惜了。要是去了京城,进了教坊司,那还得了?”
旁边一个富商笑道:“刘师爷这是要挖人啊?周妈妈,你可看紧点,别让人把你摇钱树挖走了。”
众人哄笑起来。
周妈妈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说:“哪儿能呢,惊鸿还小,还得好好学。刘师爷要是喜欢,以后常来,让惊鸿多给您跳几段。”
刘师爷笑着点头:“那敢情好。以后有席面,我第一个想到你们倚红楼。”
一场席面,宾主尽欢。
——
林清音跳完舞,就退到一边。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觥筹交错,看着周妈妈游刃有余地周旋,看着那些姑娘们进进出出地伺候。她像一个影子,站在暗处,看着光里的热闹。
她看见红玉。
红玉站在走廊那头,正往这边看。她靠在墙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腿微微弯曲,像是真的崴了脚,不敢用力,只用一条腿站着。
但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嫉妒,愤怒,不甘,恨意,混在一起,扭曲得厉害。五官都挤到一块儿去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那股杀意。
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一道深深的沟。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像是强忍着什么。
林清音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没再往那边看。
没说什么。
也不用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红玉的崴脚,太巧了。巧得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故意的。故意不上台,故意让她上,故意想看她在这些人面前出丑,想看周妈妈失望,想看所有人笑话她。
但红玉没想到,她跳得比红玉好。
好得多。
好到让刘师爷惊艳,好到让那些富商鼓掌,好到让周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红玉失算了。
而且,红玉这个“崴脚”,周妈妈肯定会查。就算不查,心里也会有数。周妈妈是什么人?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什么人没见过?红玉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她?
以后红玉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林清音想着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影子。
——
席面散了,客人走了。
周妈妈送完客,回来一把拉住林清音。那手劲儿,比刚才还大,抓得她手腕生疼。但周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像一朵菊花。
“丫头,行啊你!”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兴奋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今天可给老娘长脸了!你知道那个刘师爷是谁吗?知府大人的师爷,云阳城半个衙门他说了算!他能看上你的舞,以后你的名声就传出去了!还有那几个富商,都是有钱的主儿,以后肯定还会来!”
林清音笑了笑,没说话。
周妈妈拉着她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絮叨。那话多得,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根本停不下来。
“我跟你说,今天这席面,本来是要谈一笔大买卖的。那几个富商想包咱们楼里的场子,请刘师爷吃饭,让我给安排。我特意让红玉去献舞,结果她给我整这一出!气死我了!”
“还好有你!你这一跳,比红玉强一百倍!刘师爷那么挑剔的人,都夸你好!那几个富商也满意!这笔买卖,十有八九成了!”
“丫头,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林清音听着,心里算了一笔账。
今天这场,周妈妈能赚多少?
酒水钱,席面钱,姑娘们的陪酒钱。还有那些富商以后的长期生意——包场子,请客,送礼拜年。还有刘师爷这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少说几百两。
而她,只是跳了一支舞。
一支舞。
不到一刻钟。
几百两。
周妈妈看她不说话,以为她累了,连忙说:“行了行了,今天辛苦你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开始,吃穿都按头牌的来!对了,让阿萝给你多炖点补品,这身子骨还得好好养养。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别客气!”
林清音点点头,回了自己屋。
——
阿萝早就准备好了热水。
那桶热水冒着白气,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弥漫在屋里,让人闻着就放松。是周妈妈前几天让人送来的药材,说泡了能活血化瘀,对膝盖好。阿萝每天都给她准备,一天不落。
看见林清音回来,阿萝连忙迎上来,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是替她高兴的。
“姑娘,您今天跳得真好!”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了,那些人都看呆了!刘师爷站起来鼓掌的时候,我差点叫出声来!”
林清音笑了笑,没说什么,开始脱衣服。
阿萝过来帮忙,一边帮忙一边说,话多得停不下来:“您不知道,周妈妈今天可高兴了。刚才在外面,见人就夸您,说您是她的福星。还说要给您做新衣裳,买新首饰,让您吃最好的!厨房的婆子说,以后您的饭食要按头牌的规格来,每天有肉有汤有燕窝!”
林清音脱完衣服,泡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身体。
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那些疲惫,那些疼痛,那些紧张,都一点一点地融化在热水里,随着水汽飘散。
她靠在浴桶边上,闭上眼睛。
阿萝还在旁边絮叨,说着今天看见的听见的。谁谁谁说了什么,谁谁谁什么表情,周妈妈怎么笑,刘师爷怎么看,那些富商怎么夸。小姑娘兴奋得停不下来,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林清音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但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今天这一舞,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站在人前。
不是作为阿蘅,不是作为那个被卖掉的乡下丫头,不是作为那个关在小黑屋里等死的人。而是作为舞者,作为惊鸿。
那些人的反应,让她想起以前。
想起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聚光灯打在身上,亮得晃眼,暖得让人想哭。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不见脸,只看见一片黑暗。但能听见掌声,能听见欢呼,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想起掌声响起的感觉。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哗啦啦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围,把她淹没。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所有的疼痛都忘了,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那一刻,她觉得活着真好,跳舞真好。
想起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感觉。那光,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抚摸她,像一句话在安慰她。站在那光里,她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是被需要的,是活着的。不是影子,不是工具,不是货物。
那些感觉,隔了一辈子,又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横着一根根梁,竖着一根根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屋顶上,照出那些木头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照出那些岁月的痕迹,深深的,浅浅的。
真好。
还能跳舞。
真好。
——
泡完澡,她坐在桌边,翻开日记本。
还是那本粗纸订成的小本子,还是那支笔尖分叉的秃笔。纸已经用了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得出来。
她提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
“第二十三天。临时救场,跳了一支舞。反响不错。刘师爷很欣赏,几个富商也很满意。周妈妈态度明显转变,说要按头牌的待遇来。”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写:
“红玉今天‘崴脚’,很蹊跷。早上见她还好好的,下午就崴了。应该是故意的,想让我出丑。但她没想到,我跳得比她好。她站在走廊那头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我杀了。这个人,以后要小心。”
“从今天起,要更小心了。红玉不会善罢甘休。她那种人,嫉妒心强,心眼小,这次吃了亏,肯定记恨在心。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法子来对付我。防人之心不可无。”
“另,膝盖的伤好多了,手上的茧子也厚了。继续练。不能因为一次成功就松懈。柳姑姑说得对,今天的场面不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大的场面,更重要的场合。得准备好。”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脸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窗外的树影在月光里摇曳,像一个个跳舞的人,像一个个沉默的影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第二十四天早上。
林清音起来,发现门口多了几个包袱。
阿萝打开一看,全是新衣裳。绸缎的,绣花的,红的绿的紫的,好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新布料的味道。还有新的首饰,银的铜的,簪子镯子耳环,好几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比她之前那些破烂强多了。
阿萝高兴得不得了,拿着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那样子,像是自己得了宝贝似的,眼睛都在发光。
“姑娘,周妈妈对您真好!”她说,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林清音看着那些衣裳,心里明白。
这不是好。
这是投资。
周妈妈看见她值钱了,当然要好好打扮她,让她更值钱。就像农民看见庄稼长得好,要多施肥多浇水。就像商人看见货物受欢迎,要多进货多宣传。这是生意,不是感情。
她拿起一件衣裳看了看。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花纹,料子滑滑的,软软的,摸着很舒服。是好看。但她放下,又拿起另一件。也是好看的,粉红色的,绣着蝴蝶。
看完了,她说:“先收起来吧。今天还要练功,穿不了这些。”
阿萝愣了一下:“还练?姑娘您现在都这么厉害了,还练?”
林清音笑了。
那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很想笑的那种笑。笑阿萝的天真,也笑自己的较真。
“厉害什么?”她说,“还差得远呢。昨天那支舞,我自己知道,有好几个地方没跳好。旋转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下腰的时候,角度不够,腰再下去两寸就更好了。回眸的时候,眼神还可以再到位一点,再多一分情意。差得远呢。”
阿萝听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上。
她不懂这些。在她看来,昨天那支舞已经完美了,已经让所有人惊艳了,已经是最好的了。但姑娘说,还差得远?
林清音换上旧衣裳,去了练功房。
——
柳姑姑已经在等她了。
还是那身深青色的褙子,还是那副严厉的表情,还是那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但今天,那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欣慰?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看见她进来,柳姑姑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林清音看见了。
“听说昨天你出风头了?”柳姑姑问。
林清音点点头:“托姑姑的福。”
“跟我有什么关系?”柳姑姑说,但那语气里没有平时的严厉,“是你自己跳得好。我教你的那些基本功,你练得扎实,所以上台不慌。但丫头,我可告诉你,昨天的场面不算什么。几个富商,一个师爷,小意思。等你以后真红了,见的都是大人物,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林清音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柳姑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复杂。
那复杂是什么,林清音说不清。也许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许是想起那些她教过的、后来不知去向的姑娘们?也许是觉得这个丫头,和以前那些不太一样?也许是为她高兴,又担心她走得太快?
“行了,今天继续练。”柳姑姑说,恢复了那副严厉的表情,“别以为出一次风头就能偷懒。来,压腿。”
林清音把腿搭在窗台上,开始压。
疼。
腿筋被拉得生疼,那种撕裂般的疼从大腿一直传到脚底,传到脚尖。但她咬着牙,忍着。
因为每一次疼,都是进步。
——
下午,琴房。
如烟看见她,也笑了。
那笑容,和柳姑姑不一样。柳姑姑的笑是淡淡的,如烟的笑是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像冬天的炉火。
“听说妹妹昨天惊艳全场?”如烟问。
林清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烟姐姐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如烟认真地说,眼睛里没有半点戏谑,“我是真替你高兴。这楼里,难得有个肯下苦功的。妹妹好好练,将来一定有出息。”
林清音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如烟教了她一首新曲子。古曲,叫《梅花三弄》。她没听过,但如烟弹出来的时候,那琴声像流水一样,潺潺的;像清风一样,柔柔的;像梅花一样,清冷的。听得她入了神,忘了时间。
林清音认真地学,一遍一遍地练。手指在琴弦上跳动,音符一个一个蹦出来。还生涩,还磕绊,但比刚开始好多了。那些音符像刚会走路的孩子,虽然还走不稳,但已经在走了。
练了一个时辰,如烟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妹妹回去多练练,明天我检查。”
林清音谢过她,回了自己屋。
——
晚上,妇人那里。
今天学的是怎么走路。
“走路有走路的规矩。”妇人说,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讲,“不能太快。太快显得急躁,不稳重。不能太慢。太慢显得拖沓,不利落。不能扭得太厉害。扭得太厉害显得轻浮,不庄重。也不能太僵硬。太僵硬显得木讷,没风情。”
她放下茶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那步子,不紧不慢,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似的,不多不少,刚刚好。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腰肢微微摆动,裙摆轻轻摇曳,整个人像在水上漂一样,像一片云在飘。
“要走出风情,走出韵味,走出让人想看的感觉。”她说,走回座位坐下,“来,试试。”
林清音对着镜子,开始走。
一遍。
不行,太僵硬了,像根木头。
两遍。
不行,太刻意了,像在演戏。
三遍。
还是不行,看起来像在学走路的小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妇人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腰再放松一点。别绷着,放松。”
“步子再小一点。小碎步,知道吗?”
“眼睛看前方,别低头。低头显得没自信。”
“对,就这样。再走一遍。”
走了不知道多少遍,腿都酸了,脚都麻了。
妇人终于满意了。
“行了,”她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多练。”
林清音回到屋里,瘫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阿萝端来一碗燕窝,说是周妈妈特意吩咐炖的,加了冰糖,甜甜的。
林清音接过来,慢慢喝。
燕窝是甜的,滑滑的,入口即化。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让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那些疲惫也散了一些。
她喝着燕窝,想着今天的事。
刘师爷的欣赏,周妈妈的重视,红玉的嫉妒,柳姑姑的叮嘱,如烟的鼓励,妇人的严格。
这些,都是她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资本。
也是她往上爬的阶梯。
她喝完燕窝,把碗递给阿萝,说:“阿萝,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学。”
阿萝愣住了。
那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慌乱。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姑娘,我……”她说,声音都结巴了,“我,我不行的。我笨,学不会的。我从小就伺候人,没读过书,不认字,什么都不会……”
“没有学不会的。”林清音说,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教你。先从认字开始。每天认三个字,一个月就能认九十个。一年就能认一千多个。到时候,你就能看书了。”
阿萝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像一盏灯,在黑夜里亮起来。先是小小的,弱弱的,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那光里有希望,有感激,有不敢相信。
“姑娘……”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别姑娘姑娘的了。”林清音说,“以后叫我惊鸿就行。”
阿萝用力点头。
那个头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激都点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但那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完。她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流着,笑着说:“惊鸿姑娘,我一定好好学。”
林清音看着她,笑了。
——
夜深了。
林清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脸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
今天,是第二十四天。
还有六天,一个月就满了。
六天后,她要正式上台。
不是救场,不是临时顶替,是真正的、正式的、属于她自己的登台。是作为惊鸿,第一次站在那些客人面前,为他们跳舞。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林清音,你可以的。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站在舞台上。
那个舞台很大,很大,比倚红楼的前厅大一百倍。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亮得晃眼,暖得让人想哭。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看不见脸,只看见一片黑暗。
但能听见掌声。
掌声如雷,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围,把她淹没。
沈清音燕北归(沈清音燕北归)小说目录列表阅读-沈清音燕北归最新阅读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