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柳姑姑说:“从今天起,学规矩。”
林清音以为是学礼仪——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说话,怎么行礼。那些东西她多少懂一点,现代的时候为了演出也练过,应该不难。她想,无非就是那些繁文缛节,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幅度,低头的分寸,学学就会了。
结果柳姑姑把她带到了后院的另一间屋子。
那屋子比她想象的小,也比她想象的暗。窗户关着,只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屋中央的一张椅子上。那光线细细的,像一把刀,把黑暗劈开一道缝。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暗紫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根碎发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墙皮,嘴唇涂得血红。看见她们进来,那妇人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缝,但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像两把刀子,在林清音身上刮来刮去,刮得她浑身不自在。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妇人问。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人听了就不敢大声喘气,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柳姑姑点了点头:“周妈妈让我把她交给您,学学规矩。”
妇人站起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似的,不多不少,刚好半步。她绕着林清音转了一圈,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寸一寸地看。突然,她伸出手,捏了捏林清音的腰,又捏了捏她的肩膀。
林清音浑身一僵。
那只手,冰凉的,像蛇一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那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触感。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她想躲,但她知道不能躲。她咬着牙,忍住了,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太瘦了。”妇人说,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皮包骨头,摸起来硌手。这怎么当姑娘?客人抱一下都嫌硌得慌。得养。”
柳姑姑说:“周妈妈说了,吃穿都按最好的来,养一个月。”
妇人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讲究,小指微微翘起,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喝完,她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林清音。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打磨好的物件,在估算这物件打磨好了能值多少钱。她的眼睛在发光,那种光是商人看见好货时才有的光。
“丫头,”她说,慢条斯理的,“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吗?”
林清音想了想,说:“就是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妇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但听着让人不舒服。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那笑容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也对,也不对。”她说,“规矩啊,是你让别人觉得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懂吗?”
林清音愣了一下,没太懂。
妇人也不解释,只是说:“先学站吧。”
站?
林清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练了十五年舞,站还会不会?站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从六岁开始,老师就让她们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不能动,不能晃,不能东倒西歪。她站了十五年,早就站成习惯了,站得比谁都直,比谁都稳。
妇人看出她的心思,冷笑一声。
那冷笑,让林清音心里一紧。那种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你以为站谁不会?”妇人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嘲讽,“站有站的规矩。站直了,收腹,挺胸,下巴微抬,眼睛平视前方。手放这儿——”她走过来,把林清音的手摆到身体两侧,那动作像摆弄一个木偶,“手指并拢,中指贴着裤缝,不能动。脚并拢,脚尖微微分开,呈八字形。就这样,站一个时辰试试。”
林清音照做了。
一开始还好。她练舞的时候一站就是半天,一个时辰算什么?她站得笔直,呼吸均匀,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不动。她甚至有点想笑,觉得这太简单了。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然后,她发现不对了。
腿开始酸。不是那种运动后的酸,是那种一动不动带来的酸,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腿上爬,在肉里钻,在骨头缝里咬。那种酸是从里到外的,从肌肉到骨髓的,控制不住的酸。她想动一动,换换姿势,刚一动,妇人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动什么动?站好。”
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她咬着牙,继续站。
腰开始疼。站得太直了,腰一直绷着,那种酸胀感从腰椎一直蔓延到整个后背,像有人在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她想稍微弯一点,放松一下,但刚有这个念头,妇人的眼睛就瞪了过来。那双眼睛像两把刀,把她钉在原地。
脖子开始僵。头一直抬着,下巴一直微收,脖子一直绷着,那种僵硬感从颈椎一直传到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指尖。她想转动一下脖子,但不敢。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一根木头,硬邦邦的,随时可能断掉。
一个时辰到了。
妇人看了看旁边的漏刻,点了点头:“还行,有点底子。明天开始,每天站一个时辰。”
林清音松了口气,以为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结果妇人说:“急什么?站完了,该跪了。”
跪?
林清音愣住了。
妇人指了指地上的一块垫子。那垫子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砖的纹路,薄得像一张纸,薄得让人怀疑它的存在。颜色灰扑扑的,不知道多少人跪过,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印子。
“跪上去。”妇人说,“跪姿有讲究。双膝并拢,臀部坐于脚后跟上,上身挺直,双手放于膝上。就这样,跪半个时辰。”
林清音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垫子上,凉的。那股凉意从膝盖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她按照妇人说的,把身体调整好,一动不动。
一开始还好。
但跪了一刻钟之后,膝盖开始疼。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锥子在膝盖上凿。垫子太薄,青砖太硬,膝盖直接压在硬地上,那种感觉,像有人用锤子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咚,咚,咚。
两刻钟之后,疼得钻心。
她能感觉到膝盖那里在发烫,在发胀,血液都涌到那里,堵在那里,出不去。那种胀痛感,像膝盖要炸开一样。她想动一动,换换姿势,但不敢。
三刻钟之后,腿麻了。
不是普通的麻,是整个小腿都没有知觉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只有膝盖那里还在疼,尖锐地疼,提醒她她还活着。那种麻,像有无数根针在腿上扎,又像腿根本不是自己的了。
她想动,动不了。腿不听使唤了。
妇人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时不时瞥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场戏,在看她能撑多久。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半个时辰到了。
林清音想起身,但腿不听使唤。她用手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刚一用力,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低头一看——
膝盖青紫一片。
不是那种普通的青紫,是那种紫里透着黑、黑里透着红的青紫,像熟透了的李子。皮肤下面,血管破裂了,血液淤积在那里,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瘀伤。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明天继续。”妇人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林清音看着她,点了点头。
——
就这样,林清音开始了礼仪训练。
每天早上卯时,练功房,练舞。压腿,下腰,旋转,跳跃,一遍一遍,一遍一遍,练到浑身湿透,练到抬不起胳膊,练到感觉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不敢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下午,琴房,学琴。抹、挑、勾、剔、打、摘,每一个指法都要练上百遍,练到手指发红,发肿,起泡,流血,结痂,再起泡。那些琴弦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手指。她看着自己的手,从完好到破损,从破损到结痂,从结痂到再破损,像看一场无声的战争。
晚上,妇人这里,学规矩。
站,跪,走,坐,说话,微笑,行礼,敬茶。每一个细节都要练,每一个动作都要标准,每一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错了就重来,重来,再重来。她像一个木偶,被那妇人提着线,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动作。
她的膝盖就没好过。
今天青紫,明天淤血,后天又青紫。一层叠一层,颜色越来越深。有时候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来了,两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她用热水敷,用药膏涂,但都没用。第二天跪下去的时候,那些旧伤又裂开了,又疼了。
阿萝每天晚上给她上药。
那药是周妈妈给的,据说是治跌打损伤的好药,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又苦又涩,闻着就想皱眉。阿萝把药膏涂在她膝盖上,轻轻地揉,让药力渗进去。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怕弄疼她。
一边揉,一边掉眼泪。
那眼泪滴在林清音的膝盖上,凉凉的,又热热的。林清音低头看着阿萝,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样子,心里一暖。那种暖,是从心里漫出来的,漫到四肢百骸。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习惯了。”
习惯了。
这句话,她以前练舞的时候也说过。那时候脚磨破了,队友问她还行不行,她就说“习惯了”。习惯了疼,习惯了累,习惯了练到半夜,习惯了别人休息她还在练。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习惯,只知道不习惯也得习惯。
现在也一样。
只是疼的地方从脚换成了膝盖。
——
第十天晚上。
林清音正在屋里写日记。她趴在桌上,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画地写。油灯的光很暗,照在纸上,照在她手上,照出她手指上那些层层叠叠的伤口。那些伤口像一张张小小的嘴,在光里无声地呐喊。
突然,外面传来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声音从窗户外面飘进来,应该是几个姑娘在院子里乘凉聊天。夜风吹着,把那些话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你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天天去柳姑姑那儿学规矩。”
“听说了。啧啧,听说跪得膝盖都青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当红呗。周妈妈可是说了,要把她当头牌培养。你没看见,吃的穿的都比咱们好,还有专门的教习教。”
“当头牌?就她?一个乡下丫头?我听说她以前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种人,能当什么头牌?”
“你别不信,我听红玉说,那丫头会跳舞,跳得可好看了。红玉亲眼看见的,说比楼里好多姑娘都跳得好。红玉那眼神,又嫉妒又不甘心。”
“好看有什么用?在咱们这儿,光会跳舞可不够。还得会来事儿,会伺候人,会哄客人开心。她那副死样,一看就是个木头疙瘩,能行吗?”
“行了行了,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音坐在屋里,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红玉。
又是红玉。
从她进倚红楼那天起,红玉就没少在背后说她坏话。那天在小黑屋门口,红玉和绿珠一起笑话她,说什么“新来的不识好歹”,说什么“死了就死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现在又到处传她的闲话,说她是个乡下丫头,说她土,说她不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青紫一片,肿得老高,一碰就疼。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那些茧子硬硬的,厚厚的一层,是这几天练琴磨出来的,像一层盔甲。
突然,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笑什么?
笑红玉。
红玉以为她只是个乡下丫头,以为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她只能任人宰割,以为她这辈子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红玉以为自己是楼里的老人,就可以随意欺负新人。红玉以为背后嚼舌根就能毁了她。
可红玉不知道——
她每说一句话,林清音都记在心里。她每做一件事,林清音都看在眼里。她每一次在背后嚼舌根,林清音都知道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和谁一起说的。那些话像种子,种在林清音心里,等着发芽。
记着干什么?
记着将来用。
这倚红楼里,几十号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周妈妈贪财,但脑子清醒,知道谁值钱谁不值钱。她的眼睛就是秤,她的心就是算盘,一拨一动,清清楚楚。她对林清音好,不是因为她心善,是因为林清音能给她赚钱。
柳姑姑严厉,但教得认真,是真的想把她调教出来。她的严厉里有期待,她的责骂里有用心。她骂得越狠,教得越细。林清音知道,柳姑姑是真的想让她成才。
如烟温和,但很少和别的姑娘来往,总是一个人待在琴房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温柔像一层纱,遮住了什么。林清音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她记住了。琴房的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照进去,照在如烟身上,照得她的侧影像一幅画,美得不真实。
阿萝善良,每天偷偷给她送热水,偷偷给她上药,偷偷告诉她那些小道消息。她的善良像一盏灯,在这黑暗的地方,虽然微弱,但真实。
还有那些粗使婆子。有的势利眼,见了红人点头哈腰,见了新人爱答不理。有的麻木,干一天活拿一天钱,什么都不关心。有的暗中帮过人——就像那个送水的婆子,偷偷给她塞馒头,说“我闺女也是被人卖了的”。那句话,林清音一直记着。
她一个一个地观察,一个一个地记。
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仇,谁在背后说过谁的坏话,谁偷偷帮过谁的忙。谁对周妈妈忠心,谁对周妈妈不满。谁得罪过谁,谁欠过谁的人情。谁有什么把柄,谁有什么软肋。
这些信息,现在看起来没用。但将来,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在现代,她见过太多人栽在人际关系上。有才华的,被排挤走了。有本事的,被孤立了。长得好看的,被人传闲话。努力上进的,被人嘲笑。那些人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不懂人心上。
她不想那样。
她得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就得先把这个地方摸透。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要小心的,谁是能利用的,谁是必须防着的。这些,都得弄清楚。就像下棋,得先看清棋盘上的每一个棋子,才能下好这盘棋。
所以,她一边学规矩,一边观察。
跪着的时候,眼睛也没闲着。耳朵也没闲着。脑子也没闲着。
她发现,每天下午,有个穿灰衣的婆子会悄悄溜进后院,待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那婆子走路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生怕被人看见。她不知道那婆子去干什么,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圆脸,粗眉,左边嘴角有一颗痣,很大的一颗,像一粒黑豆。
她发现,红玉和绿珠看起来是好姐妹,天天在一起,形影不离。但有一次,绿珠从红玉屋里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她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红玉的屋子在走廊尽头,绿珠出来的时候是傍晚,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两行泪痕,亮晶晶的。
她发现,如烟姐姐虽然温柔,但很少和别的姑娘来往。有人找她说话,她就笑着应几句,但从不主动找别人。总是一个人待在琴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她不知道如烟为什么这样,但她记住了。琴房的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阳光照进去,照在如烟身上,照得她的侧影像一幅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但又带着几分孤独。
她发现,阿萝每天给她送完饭,会偷偷去厨房要一碗汤。那汤是热乎乎的,冒着香气,阿萝用碗端着,小心翼翼地端到后院一间小屋。那小屋里住着一个生病的婆子,是阿萝的干娘。那婆子病了有一阵子了,下不了床,阿萝每天偷偷给她送吃的。那婆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阿萝进来,眼里就有光了。
她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也记在那个小本本上。
那小本本是她问阿萝要的,几张粗纸订在一起,用线缝着。她每天晚上写日记的时候,顺便把当天观察到的人和事写下来。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暗语写。红玉是“H”,绿珠是“L”,如烟是“R”,阿萝是“A”。那些发现,也用简短的词记下来。H-嫉妒,L-软弱,R-孤独,A-善良。灰衣婆子-可疑。绿珠哭-有隐情。
阿萝有一次看见了,好奇地问:“姑娘,您写什么呢?”
林清音说:“记一些东西。”
阿萝不敢再问,只是说:“姑娘小心点,别让人看见。要是让周妈妈知道了……”
“我知道。”林清音说,合上本子,“不会让人看见的。”
她把本子藏在枕头下面,藏在床板缝里,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
第十五天晚上。
她写完日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照在她膝盖上。那月光很亮,亮得透明,像一泓清水,静静地流淌。窗外的树影在月光里摇曳,像一个个跳舞的人。
阿萝在旁边收拾东西,小声说:“姑娘,您这半个月瘦了好多。”
林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瘦了。
虽然吃得好——每顿有粥有馒头有菜,偶尔还有肉,还有一碗汤——但训练太苦了。每天从早练到晚,从卯时练到戌时,身体根本来不及恢复。这具身体本来就没多少肉,现在更少了,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能戳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像在摸一个陌生人。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瘦了跳舞好看。”
阿萝忍不住说:“可您也得顾着点自己啊。我听说,那个红玉又在背后编排您了,说您装清高,说您假正经,还说您……”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不敢往下说。
林清音看着她:“还说什么?”
阿萝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还说您以前在家里勾引自己大哥,不然也不会被卖。说您不检点,说您是狐狸精,说您活该。”
林清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谣言,传得真快。
从兄嫂嘴里传出来——那两个人把她卖了二十两,还要在背后泼脏水。他们卖了人,拿了钱,还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们不得不卖,是这丫头自己不好。经过那些人的嘴,传了一路,添油加醋,现在传到了倚红楼。红玉知道了,肯定如获至宝,到处帮她宣传,恨不得全楼的人都听见。
她想了想,问阿萝:“你觉得呢?”
阿萝用力摇头。
那个头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否定都摇出来,像是要把那些话都摇掉。
“我不信!”她说,声音有点急,“姑娘是好人!我看得出来!您对我和气,从不骂我,还说要教我跳舞。您怎么可能是那种人?我不信!”
林清音看着她。
月光照在阿萝脸上,照出她红红的眼眶,照出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照出她脸上那股认真的劲儿。那认真劲儿,像一个小孩子,认定了什么就绝不改变。
心里一暖。
“谢谢你,阿萝。”她说。
阿萝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但那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林清音靠在床头,想着那些谣言。
红玉啊红玉,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为什么呢?
因为谣言这种东西,传得越厉害,信的人越少。
尤其是在青楼这种地方,谁不是身不由己?谁没有点不堪的过去?谁不是被人卖来的?谁不是被逼着走上这条路的?红玉拿这个说事,不仅伤不到她,反而会让那些同样有不堪过去的姑娘们,对她生出几分同情。
大家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而且,红玉越是针对她,就越暴露自己的心思。
嫉妒。
嫉妒什么?嫉妒周妈妈看重她,嫉妒她有柳姑姑亲自教,嫉妒她吃得好穿得好,嫉妒她有可能成为头牌。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红玉越跳,越显得她小心眼,越显得她容不下人。
所以,红玉越是编排她,就越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就像跳梁小丑,跳得越高,越让人看笑话。
林清音想着这些,嘴角微微上扬。
阿萝看见了,好奇地问:“姑娘,您笑什么?”
“没什么。”林清音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阿萝脸上,“就是觉得,这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阿萝听不懂。但她看见姑娘笑了,也跟着笑了。她不知道姑娘在笑什么,但姑娘笑了,她就高兴。
夜深了。
林清音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第十六天。
还有半个月。
她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这妥妥的宫心计现场,我一个现代卷王还怕这个?
她笑了。
对,不怕。
来吧。
——
第十六天早上,练功房。
柳姑姑看着她,突然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林清音愣了一下。
气色不错?她昨天晚上只睡了四个时辰,膝盖还疼着,手指还肿着,浑身都酸。这叫气色不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
“是吗?”她问。
柳姑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开始今天的训练。
压腿,下腰,旋转,跳跃。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练到中午,林清音浑身是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流进嘴里,咸咸的。但她感觉,确实比前几天轻松多了。
这具身体,开始适应了。
那些肌肉,开始长回来了。那些韧带,开始变软了。那些伤口,开始愈合了。虽然还是疼,还是累,但那种“快撑不住了”的感觉,少了很多。那种感觉,像一辆生锈的机器,慢慢被磨亮了,运转得更顺畅了。
下午,琴房。
如烟检查了她这几天的练习成果。
林清音坐在琴案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她弹的是这几天练的那首小曲,简单的几个音,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那曲子很短,很简单,但每一个音都要弹准,每一个节奏都要稳住。
弹完,如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进步很快。”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柔,那么轻,“指法基本掌握了,曲子也能弹下来了。虽然还生疏,还磕绊,但才练了十天,已经很好了。再练半个月,应该可以上台了。”
林清音谢过她,继续练琴。
抹、挑、勾、剔、打、摘。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手指上的伤口又破了,血渗出来,染在琴弦上。她用袖子擦一擦,继续练。那血在琴弦上很快就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小点。
晚上,妇人那里。
今天学的不是站,也不是跪,是怎么笑。
“笑有笑的规矩。”妇人说,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讲,“不能大笑。大笑显得粗俗,没教养。不能假笑。假笑客人看得出来,会觉得你虚伪。不能皮笑肉不笑。那种笑最难看,还不如不笑。”
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林清音面前。
“要笑得恰到好处。”她说,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笑得让人舒服,笑得让人想看,笑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林清音看着那个笑。
那个笑,说不上多好看,但就是让人看了舒服。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夸张也不小气。眼睛微微弯着,像两弯新月。脸上所有的线条都柔和了,像春风拂过湖面。不是那种刻意的笑,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笑。
“来,试试。”妇人说。
林清音对着镜子,开始练。
微笑。
嘴角上扬。
眼睛微弯。
脸上线条放柔和。
一遍。
不行,太假了。那笑容像是贴上去的,和脸不搭。
两遍。
不行,太僵了。嘴角在抖,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三遍。
还是不行,看起来像哭。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弯,整个一个哭相。
妇人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嘴角再上扬一点。”
“眼睛再弯一点,别那么用力。”
“别那么用力,放松。笑不是用力气,是放松。”
“对,就这样。保持住。”
练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她就在那里笑,一直笑,笑到脸都僵了,笑到嘴角发酸,笑到肌肉抽搐。她感觉自己的脸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一个面具挂在脸上。
妇人终于满意了。
“行了,”她说,“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多练。”
林清音回到屋里。
阿萝已经准备好了热水。那桶热水冒着白气,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林清音脱了衣服,泡进去。
热水漫过身体。
那股暖意从皮肤透进去,透到肉里,透到骨头里,透到心里。舒服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块冰慢慢融化。
阿萝在旁边给她添热水,小声说:“姑娘,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林清音睁开眼睛:“什么事?”
“红玉今天去周妈妈那儿告状了。”
林清音挑了挑眉:“告什么?”
“告您……告您不好好训练,天天偷懒。”阿萝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愤,“还告您勾搭柳姑姑,想走捷径。还说您每天很早就睡了,根本不像她们说的那么刻苦。还说您摆架子,不把楼里的老人放在眼里。”
林清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红玉啊红玉,你可真是……
“然后呢?”她问。
“周妈妈把她骂了一顿。”阿萝说着,忍不住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说让她管好自己,别整天盯着别人。还说,要是她能有您一半的刻苦,早就当上头牌了。让她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周妈妈发了好大的火,红玉吓得脸都白了,哭着跑出来的。”
林清音也笑了。
周妈妈这个人,虽然贪财,虽然狠心,但不傻。
她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是怎么练的。知道红玉那些话是真是假。红玉去告状,只会让周妈妈更烦她,更讨厌她。周妈妈这种人,最烦的就是搬弄是非的人。
“还有,”阿萝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红玉之前得罪过周妈妈,周妈妈一直记着呢。”
林清音看着她:“哦?”
阿萝小声说:“我听厨房的婆子说的。红玉刚来的时候,也想过当头牌。后来使了手段,想害当时的一个头牌姑娘——就是在人家茶里下药,让人家嗓子坏了,上不了台。被周妈妈发现了,差点打死她。周妈妈没赶她走,但从那以后就不怎么搭理她了,也不让她上台,就让她在楼里混着。所以她现在看见您被周妈妈看重,心里肯定不痛快。她那眼神,又嫉妒又恨,像要吃人似的。”
林清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红玉的底细,她终于摸清楚了。
嫉妒心强,爱使手段,害过人,得罪过周妈妈,现在被冷落。所以看见自己这个新人受重视,就坐不住了。就想方设法地使坏,就想把自己也拉下来。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见另一只鸟要飞出去,就想把那只鸟也拽回笼子里。
这个信息,将来有用。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红玉这种人,不能硬碰。
硬碰会让她更记恨,会让她变本加厉地使坏。她会觉得你是在跟她对着干,会更加不择手段。她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对付你身上,让你防不胜防。
也不能太软。
太软会让她得寸进尺,会觉得你好欺负,会更加肆无忌惮。她会把你当成软柿子,想捏就捏。
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自己露出马脚,让周妈妈看见她有多蠢,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有多小心眼。她越跳,就越暴露自己;越使坏,就越让人讨厌。就像钓鱼,线放得越长,鱼咬得越狠。
怎么做呢?
她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
第十七天早上。
林清音照常去练功房。她走得很慢,因为膝盖还疼,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瘸一拐了。她穿过走廊,往练功房走。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
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碰见红玉。
红玉还是那身红衣,还是那副打扮,脸上抹着脂粉,头上插着簪子。看见林清音,她的眼睛一翻,哼了一声,扭着腰就要走。那眼神里,有敌意,有厌恶,还有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心虚。
林清音没理她,继续走。
但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说:“红玉姐姐,等一下。”
红玉愣了一下,回过头,警惕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戒备,有敌意,还有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心虚。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干什么?”她问,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扔在地上。
林清音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的脂粉,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味。红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硬生生停住了,不想显得自己怕了。
林清音压低声音,说:“姐姐这几天到处传我的闲话,我都听说了。”
红玉脸色一变。
那张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涨红了。红得像烧起来一样。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眼神里,心虚更重了,还有一点慌乱,还有一点点——害怕?
但林清音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温和的笑。是昨天晚上练了一个时辰的那种笑,笑得恰到好处,笑得让人舒服,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那笑容像春风,像月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不用解释。”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和,“我就是想告诉姐姐一句话。”
红玉警惕地看着她:“什么话?”
林清音看着她,认真地说:“姐姐恨我,我理解。姐姐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眼看着别人一个个当上头牌,自己却一直没机会,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但姐姐恨我之前,最好先想想——”
她顿了顿,看着红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戒备,有不解,还有一点点——松动。
“是谁让周妈妈冷落姐姐的?是我吗?不是。我刚来半个月,连姐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姐姐的事,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的。那姐姐为什么恨我?”
红玉愣住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防备,还有一点点——松动。那松动,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林清音继续说:“姐姐与其恨我,不如想想,怎么让周妈妈重新看重你。我虽然刚来,但也知道姐姐的琴弹得好,舞跳得好。这么好的本事,不用来往上爬,用来对付我,多可惜。”
说完,她转身走了。
留下红玉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
晚上,阿萝又带来了新消息。
“姑娘,”阿萝凑过来,小声说,“红玉今天没再骂您了。我听她屋里的人说,她下午一直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晚饭也没怎么吃,就喝了半碗粥。她屋里的灯亮到很晚,有人看见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丢了魂似的。”
林清音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不知道红玉会不会想通。
也许会。
也许不会。
她只是给红玉留了一条路。一条可以走的路,一条不用继续互相伤害的路。如果红玉聪明,就会明白,她们不是敌人。她们都是被卖到这里的人,都是身不由己的人,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为难?
如果红玉不聪明……
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翻开日记本,在第十七天那一页,写下今天的观察:
“第十七天。红玉的反应,比想象中好。她听进去了我的话,至少开始想了。希望她能想通。但也不抱太大希望。继续观察。”
写完,她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还是那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脸上。那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流淌,像水一样漫过一切。窗外的树影在月光里摇曳,像一个个跳舞的人。
一个月,已经过去大半了。
再有十三天,她就要上台了。
十三天。
够吗?
不知道。
但她会拼尽全力。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林清音,你可以的。
窗外,月光如水。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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