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遗嘱我叫林念,今年五十五岁。今天是我前夫的葬礼。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看着那块墓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沈默之。沈默之。我的沈默之。不对,是别人的沈默之。
二十五年前,我们离婚了。我三十岁,他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
没有太多争吵。就是有一天,我忽然觉得累了。累得不想再等他了。他是一名林学家,
专门研究树木。一年有三百天在野外,在深山老林里,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回来的时候,
浑身都是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我不怪他。那是他的工作,他的热爱。可他从来不跟我说话。
回来也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写报告,看资料,整理标本。我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山里。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五年,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我以为他不爱我。以为他心里没有我。以为这婚姻,
不过是他应付家里的一个交代。所以我说,离婚吧。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没有挽留,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我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看着我。“林念。”他喊我。我停住,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棵梧桐树,
你要不要带走?”我愣住了。梧桐树?我们结婚那天,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
很小的一棵,比我高不了多少。他说,梧桐树长得快,几年就能成荫。那时候我以为,
他是想给我一个家。后来才明白,他只是喜欢树。“不要了。”我说。然后走了。
二十五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今天。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几个同事,
几个学生,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遗像。还是那张脸,老了,瘦了,
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的,干净的,像山里清泉。“您是林念女士吗?”有人走到我身边。
我转过头,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我是。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沈老师留给您的。”我愣住了。留给我的?他走了多久?
这封信写了多久?我接过信封,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树。
很大很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下站着一个人,小小的,几乎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种了三十年,终于长成了。你来看看吗?我的手抖了一下。三十年?
那棵梧桐树?他还种着?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他在哪儿?”他指了指远处。
“山里。他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二、山里第二天,我去了那座山。很远,
坐车坐了六个小时,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那个年轻人叫小陈,是他最后带的学生。
一路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说沈默之这些年的事。说他在山里建了一个小小的观测站,
一个人住在那里,研究树木,记录数据,写论文。说他每年春天都会种一棵树,种了三十年,
种满了整片山坡。说他很少下山,很少见人,很少说话。说他最后那几年,身体不好,
学生劝他下山,他不肯。说他有一样东西,一定要留给林念女士。“什么东西?”我问。
小陈摇摇头。“他没说。只说等您来了,自己去看看。”山路很难走,我走得满身是汗。
可我没停。我想看看那棵树。那棵他种了三十年的树。终于到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山谷,
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间木屋,很小,很旧,像是住了很多年。木屋前面,
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我站在那棵树下面,仰起头,看了很久。树干很粗,
我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叶子很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三十年了。他种了三十年。从一棵比我高不了多少的小树,长成参天大树。
我一直以为他忘了。以为那棵树早就死了。以为他根本不在乎。可他种了三十年。
小陈走过来,递给我一把钥匙。“这是木屋的钥匙。沈老师说,您来了就进去看看。
”我接过钥匙,走到木屋门口。门很旧,木头都有些朽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树。各种树,各种角度,
各种季节。我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面墙,我愣住了。墙上挂着的,不是树。是我。
从年轻到老,从三十岁到五十多岁。可我从来没给他拍过照片。这些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我走近去看。第一张,三十岁。我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蓝色裙子,正要出门。
那是我们离婚那年,我最后一次从那个家走出来。他站在楼上,拍下了我的背影。第二张,
三十二岁。我换了新工作,在新公司门口,笑着和同事说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那里,
远远地拍了一张。第三张,三十五岁。我在公园里散步,一个人,低着头。树叶落了一地,
我踩着落叶走。第四张,四十岁。我去了一个新的城市,在陌生的街道上,拎着购物袋。
阳光照在我身上,我眯着眼睛。第五张,四十五岁。我老了,头发里有了白发,
脸上有了皱纹。我在咖啡馆里喝咖啡,看着窗外发呆。第六张,五十岁。第七张,五十二岁。
第八张,五十五岁。最后一张,是去年拍的。我站在一堵墙前面,看着那些牵牛花。
那是陆晨给我种的花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那里,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旁边写着一行字:她笑了。种花的人对她很好。我的眼泪流下来。他一直在看我。
这二十五年,他一直在看我。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三、日记我在木屋里待了一整天。
小陈给我送了吃的,然后就走了。他说,您慢慢看,我明天再来。我一个人坐在木屋里,
看着他留下的东西。书架上有很多日记本。从我们结婚那年,一直写到他离开那天。
我拿起第一本,翻开。1989年3月12日今天结婚了。林念穿着白裙子,站在我旁边,
笑得很开心。我想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什么。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
她问种这个干什么,我说梧桐长得快。其实我想说,等树长大了,我们就有荫凉了。
等我们老了,可以在树下喝茶。可我没说。结婚第一年。今天从山里回来,带了一包野果子。
想给她吃,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坏了。她问这是什么,我说没什么。她有点失望。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结婚第二年。她问我,你爱不爱我?我愣住了。我爱她吗?当然爱。
从第一次见面就爱。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沉默了很久,她走了。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想写封信给她,写了撕,撕了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结婚第三年。她病了,发烧。我在山里,回不去。等我回来,她已经好了。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她说,我生病的时候,你不在。我说,对不起。她说,你就只会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她转身走了。结婚第四年。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知道。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结婚第五年。她说,离婚吧。我看着她,很久很久。我想说,别走。
我想说,我爱你。我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可我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好。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到巷子口,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回头。她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梧桐树下坐了一夜。树长高了很多。可她走了。日记到这里,后面还有很多。
我继续往下翻。离婚第一年。今天去看她了。远远地看着。她换了新工作,在新公司门口,
和同事说话,笑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以前一样。我想走近一点,没敢。
离婚第三年。她搬家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我坐了一夜火车,去看她。在新家的楼下,
站了很久。看见她窗户里的灯亮了,又灭了。天亮的时候,我走了。离婚第五年。
今天是她四十岁生日。我在山里,采了一束野花,放在梧桐树下。树已经很高了。
每年都会开花。她看不见。离婚第十年。今天种了一棵树。在这片山坡上,每年种一棵。
种了十年,已经有十棵了。等种到一百棵,这片山坡就全是树了。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离婚第十五年。今天梦见她了。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
对我笑。我走过去,想抱她。还没走到,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离婚第二十年。
今天去看她了。她老了一点,头发里有白发。可还是很好看。她在一家咖啡馆里喝咖啡,
看着窗外发呆。我坐在街对面,看了她一下午。她走的时候,我拍了一张照片。这二十年,
我拍了二十张。每年一张。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看着这些照片过。离婚第二十五年。
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让我下山。我不去。山下没有树,没有她。那些树还在,
她还没来。今天给她写了一封信。夹在最后一张照片里。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等吧。反正等了一辈子了。最后一篇日记,
日期是三个月前。今天又去看她了。她站在一堵花墙前面,笑着。旁边有一个人,
牵着她的手。那个人对她很好。我看得出来。她笑得比以前多。眼睛里有光。这就够了。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回山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会说话,
会表达,会对她好,她会不会就不会走?可是没有如果。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会说话,
不会表达,不会留人。我只会种树。种一棵树,等一个人。种了三十年,等了一辈子。够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林念。我拆开来,手在抖。
林念: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想跟你说,想了三十年。
一直没说出口。今天写下来。第一句,对不起。对不起那五年,我没对你好。
对不起这二十五年,我没告诉你。对不起这辈子,让你等了那么久。第二句,谢谢你。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我五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一个人,值得等一辈子。第三句,
我爱你。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一直爱到现在。到死都爱。你大概不信。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说什么爱。可这是真的。那些树,就是证明。梧桐树,种了三十年。每年种一棵,
种了三百多棵。每一棵,都是为你种的。我想有一天,你能来看看。看看这些树,
看看这片山坡,看看我等你的地方。也许你会来。也许不会。没关系。我等着。
反正等了一辈子了。林念,这辈子没对你好,下辈子补上。下辈子,我会早点学会说话。
早点告诉你,我爱你。早点留你。这辈子,你走吧。去过你的日子。要幸福。
——沈默之我握着那封信,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纸上。三十年。他等了三十年。
种了三百多棵树。每年去看我,每年拍一张照片。每年在这里,一个人,等着我。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四、山坡那天晚上,我没有下山。小陈给我送了吃的,我让他先走,
我想一个人待着。夜里很静,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我坐在木屋里,
把那本日记从头看到尾。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走出木屋,去看那些树。山坡上,
种满了梧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密密麻麻,望不到头。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树,
很久很久。三十年。三百多棵树。每一棵,都是他种的。每一棵,都是为我种的。
我慢慢往山坡上走。走到最高处,有一棵树,比别的都大。树干上刻着两个字:林念。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字。刻得很深,很深。像是刻了很多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等了一辈子,够了。我的眼泪又流下来。站在那棵树下面,看着那片山坡,
看着那些树。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像是在说话。像是他在说——林念,你来了。
我等你了。等了一辈子。你终于来了。五、下山后来,我下山了。小陈送我回去。一路上,
他跟我说了很多。说沈老师这些年,其实很出名。他写的论文,他研究的树种,
他在林业界的地位。很多人请他下山,请他去做报告,请他当顾问。他都不去。
说他就守着这片山坡,守着这些树,守着那间小木屋。说学生来的时候,他会教他们认树,
教他们种树,教他们研究的方法。学生走了,他又是一个人。说有一次,他喝醉了,
说了很多话。说他想一个人,想了一辈子。说他知道那个人过得很好,有别人对她好,
他就放心了。说他不后悔。说他这辈子,值了。小陈看着我。“林老师,沈老师等的人,
是您吧?”我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照片,是他每年下山拍的。拍完就回来,
那棵树,他为我种了三十年一棵棵树热门小说免费阅读_完本完结小说那棵树,他为我种了三十年(一棵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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