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泽涛。潮汕人,独生子。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韩江水一样,泽被乡里,
涛声不息。可惜我让他失望了。我死的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九,宜祭祀,忌嫁娶。
祠堂在村子中央,三进三出,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公一只母。公的那只踩着绣球,
母的那只踩着小狮子。小时候我问我妈,为什么狮子要踩小狮子。我妈说,
那是母狮子在护崽,就像妈护着你一样。我说哦。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护着”。
后来我懂了。护着,就是把你关在一个笼子里,告诉你外面有老虎,有狼,有吃人的妖怪。
你只有待在这个笼子里,才是安全的。这个笼子,叫家。
祠堂里供着我们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最老的那个是明朝的,据说从福建迁过来的。
我妈每次带我来上香,都要念叨一遍:“阿涛你看,这么多祖先,都是咱们陈家的根。
以后你的牌位也要放在这里,你儿子的,你孙子的,都在这里。”我说嗯。
她听不出我这个“嗯”里有多少不耐烦。她只觉得我乖,听话,是个好儿子。
我确实是好儿子。从小到大,我没让她操过心。学习成绩好,不打架不惹事,放学就回家,
从不跟那些混混混在一起。村里人都说,陈家那个独生子,以后有出息。
我考上了广州的大学。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我妈摆了三桌酒,请亲戚们吃饭。那天她喝多了,
拉着我的手说:“阿涛,妈这辈子值了。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现在你考上大学,妈总算对得起你爸了。”我说妈,你别哭。她说没哭,是高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邻居张婶告诉我的,
说听见我妈的哭声,一宿没停。我问她为什么哭。张婶说,舍不得你呗。你走了,
她一个人在家,多孤单。我想,那我就不走了。可我还是走了。广州。
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潮汕。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陌生。
韩江不见了,祠堂不见了,那两只石狮子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山丘、楼房,
最后是高楼大厦。我妈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我想,我会回来的。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回来和回去,是两回事。—认识林致远,是大二那年。
我们学校有个读书会,每周末举办,这期讲的是《平凡的世界》。我不是爱读书的人,
是被室友拉去的。他说读书会上有好多女生,去碰碰运气。结果女生没碰到,碰到一个男的。
那男的坐在角落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头翻书。灯光打在他脸上,
把他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室友捅我,说你看那男的,长得还挺帅。我说嗯。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段话。他说:“我最感动的是孙少平离开家乡那段。
他站在黄土高原上,看着那些他生活了二十年的窑洞,心里说,我要走了,
我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种感觉,我懂。”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我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散会之后,我去找他借书。他宿舍有那本《平凡的世界》,
说可以借我。我们加了微信。他叫林致远,山东济南人,在隔壁学校读研,学的是水利工程。
我问,为什么学水利?他说,因为我们山东缺水。黄河断流,地下水超采,再不想办法,
以后子孙没水喝了。我说,那你以后要回去吗?他说,不知道。可能吧。我那时候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我们这种人,心里都有一个坎。
那个坎叫“家乡”。你想迈过去,可你迈不过去。你走多远,它就跟多远,像影子一样。
他是。我也是。我们开始经常聊天。聊书,聊电影,聊各自老家的事。他给我讲济南。
讲大明湖的荷花,讲趵突泉的水泡,讲千佛山的日出。讲他小时候在麦田里抓蚂蚱,
被他妈追着打。讲他爸是老师,对他要求特别严,考试必须考第一。我说,那你考第几?
他说,一般都第一。偶尔第二,回家就挨揍。我笑了。他问我潮汕的事。我说,我们那靠海。
我爸是渔民,出海打鱼,后来船翻了,人没了。他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我说没事,
都过去好多年了。他又问,那你妈呢?我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没改嫁,没抱怨,
就一门心思供我读书。他说,那你以后要回去吗?我想了想,说,可能吧。我妈身体不好,
我得照顾她。他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我们这种人,是不是都挺难的?我看着他,问,
什么意思?他说,就是那种……被拴着的感觉。走不远,飞不高,一辈子被一根绳子牵着。
那根绳子叫责任。我没说话。他说的对。—那年冬天,他邀请我去济南玩。我去了。
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下车的时候,我腿都麻了。他在出站口等我,
穿着一件军大衣,冻得鼻子通红。“冷吗?”他问。“还好。”我说。
从兜里掏出一个烤地瓜,塞给我。“刚出炉的,趁热吃。”我捧着那个地瓜,手心烫得发红,
心里却暖烘烘的。那几天,他带我到处逛。趵突泉的水真清,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他说,
你看那些泡泡,都是从地底下来的。几千米深的地下,涌出来,变成泉水。我说,像眼泪。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你这个比喻,真够文艺的。我说,不是文艺,是真的。
你想想,那些水在地底下憋了多少年,好不容易涌出来,流到地面上,然后汇成河,
流到海里去。像不像眼泪憋久了,终于流出来?他看着泉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那你呢?你的眼泪流出来了吗?我没回答。千佛山那天,我们爬到山顶,正好赶上日落。
整个济南城都铺在脚下,楼房、街道、车辆,都变成小小的,像玩具。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包括他的脸。他从后面抱住我。“阿涛。”他喊我。“嗯?
”“我喜欢你。”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灌进我的领口。我没觉得冷。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晚霞,很好看。我说,我也喜欢你。他笑了。那是我见过的,
最灿烂的笑容。我们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阿涛,”他说,
“我们以后怎么办?”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他说,我也是。然后他又说,
但我想跟你一直走下去。我说,好。那时候我以为,“一直走下去”很容易。后来我才知道,
最难的就是这个“一直”。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宾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阿涛,
”他说,“我今晚不想回去。”我愣了一下。他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红。
“我就是……想多待一会儿。”他说。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那就别回去了。
”我说。他笑了。那天晚上,我们聊了一整夜。聊小时候的事,聊以后的事,
聊那些不敢告诉别人的事。天亮的时候,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阿涛,”他说,“我好想就这样,一直跟你在一起。”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从济南回来之后,我们的联系更频繁了。每天都要发微信。早上发“起床了”,
中午发“吃饭了吗”,晚上发“今天累不累”。周末要么他来广州,要么我去济南。
他来广州的时候,我带他吃肠粉、蚝烙、牛肉丸。他说你们潮汕的东西真好吃,就是太甜了。
我说山东菜不甜吗?他说山东菜咸,齁咸。我说那正好,咱俩中和一下。他笑,说对,
中和一下。有一次,我们坐在珠江边,看着夜景。他突然问我:“阿涛,你说,
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样的家庭,会不会容易一点?”我想了想,说:“可能吧。
但如果没有这样的家庭,我们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们。”他点点头。“也是。”他说,
“如果没有那些责任,我可能也不会那么珍惜你。”我靠在他肩上,没说话。江风吹过来,
带着腥味。远处的小蛮腰闪着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阿涛,”他忽然说,
“我想好了。”“想好什么?”“等我毕业,我就留在广州工作。”他说,“不回山东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妈呢?”他沉默了一下。“她会慢慢接受的。”他说,
“只要我过得好,她总会接受的。”我没说话。我知道,没那么容易。但我不想泼他冷水。
“好。”我说,“那我们一起留在广州。”他笑了。那天晚上,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他握着我的手,我靠着他的肩。我们说了很多以后的事。说租什么样的房子,养什么样的猫,
周末去什么地方玩。说到最后,他忽然问:“阿涛,你说,我们会有以后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一点担忧,还有一点期待。“会的。”我说。
他笑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我去济南的时候,
他带我把之前没去过的地方都逛了个遍。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泉城广场。还去了他家。
他妈做的饭真好吃。把子肉、油旋、九转大肠。他坐在旁边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爸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喝酒。喝完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们聊,我去看电视。
他弟他妹坐在对面,偷偷看我,然后凑在一起咬耳朵。我听见他妹说,
哥这个朋友长得真好看。他脸红了。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市里的宾馆。走在村道上,
两边都是麦田。冬天的麦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看着有点荒凉。“你弟你妹挺可爱的。
”我说。“嗯。”他说。“他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吧。
不过没事,他们不会乱说的。”我看着他。他站住脚,也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阿涛,”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什么事?
”“我跟我妈说了。”我心里一紧。“说什么?”“说你。”他顿了顿,“说我喜欢你。
”我没说话。“她什么反应?”他沉默了一下。“她说,你疯了。”我低下头。他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但我不后悔。”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阿涛,我认定你了。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认定你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抱住了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我。那天晚上,我们在村口站了很久。
月亮很大,风很冷,但我们都不觉得冷。—回广州之后,我开始想以后的事。
毕业以后怎么办?我妈怎么办?我们俩怎么办?越想越睡不着。有一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睡不着?”他问。“嗯。”“我也是。”沉默了一会。“阿涛,”他说,
“要不我们跟家里摊牌吧。”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就是……直接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告诉他们我们不会结婚,不会生孩子,不会按他们想的那样活。
”我没说话。“我知道很难,”他说,“但总要面对的。越拖越难。”我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想好了。”“万一……万一他们不同意呢?”他又沉默了一下。
“那就慢慢来。”他说,“总有一天会同意的。”我听着他的话,
心里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是希望吗?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说,好。
我们约好了时间。下个月,他先跟他妈说。然后他再来广州,跟我一起跟我妈说。
我们说好了。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我梦见我们俩站在海边,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
把一切都染成金色。他牵着我的手,说,阿涛,你看,新的一天开始了。我说,嗯。
然后我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那个电话是三月初打来的。我妈打的。“阿涛,
你奶奶住院了。”我愣了一下。“什么?”“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
”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回来一趟吧。”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给林致远发微信。
“我奶奶住院了,我得回汕头一趟。”他很快回:“严重吗?”“不知道。我妈说要做手术。
”“那你先回去,这边的事先放一放。”我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买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那天晚上,他来送我。我们坐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
喝着三块钱一瓶的汽水。“你别担心,”他说,“你奶奶会没事的。”“嗯。”“等你回来,
我们再商量。”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笑了笑,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阿涛,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火车开了。我靠着窗户,
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走。奶奶的手术很顺利。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她就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回家好好养着就行。我妈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奶奶命大,祖宗保佑。
我没说什么。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跟我妈开口。林致远每天给我发微信,
问我奶奶怎么样,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快了,等我妈心情好一点就回去。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说庆祝奶奶出院。吃着吃着,她忽然问我:“阿涛,
你在广州有对象没?”我愣了一下。“没。”“真的?”“真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阿涛,你别瞒妈。妈什么都知道。”我心里一紧。“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广州谈了一个。”她叹了口气,“你王婶她儿子也在广州读书,
说见过你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我没说话。她盯着我。“是真的吗?”我张了张嘴。
然后我说,是。她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
走进厨房。我听见橱柜门打开的声音,塑料瓶拧开的声响。我冲进厨房的时候,她正仰着头,
往嘴里灌着什么。“妈!”我打掉那个瓶子。棕色的液体洒了一地,刺鼻的味道涌上来,
是农药。她扶着灶台咳嗽,咳完了,抬起头看我。“你不结婚,”她说,“我就死给你看。
”我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邻居们都出来了,站在巷子里看。我妈被抬上担架,
还在喊:“你别碰我!让我死!让我死!”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人群里有人在嘀咕:“阿涛他妈喝药了……”“为什么啊?
”“听说是为了他儿子……”“他儿子怎么了?”我没听下去。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洗胃。输液。观察室躺了一夜。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整夜没睡。天亮的时候,我妈醒了。
我进去看她,她别过脸去,不看我。“妈。”我喊她。她不说话。“你吓死我了。”我说。
她还是不说话。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我身上。我掏出手机,给林致远发了一条微信。“我妈喝药了。
”他很快回过来:“什么?!”我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再打,再删。最后我说:“你先别来了。”他说:“阿涛——”我说:“票退了。
”他没再回。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好,
三月的阳光,照在医院的花园里,照在那些开花的树上。我很想哭。但我哭不出来。
—我妈出院之后,变得沉默了很多。她不再提那天的事,也不再问我广州的事。
她只是每天做饭、洗衣、看电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有一天晚上,她敲我的门。“阿涛,”她站在门口,“妈跟你说个事。”“什么事?
”“你王姨给介绍了个姑娘,在镇上小学当老师,人长得挺俊,家里条件也好。
你明天去见见。”我看着她。她没躲我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我。
“妈——”“就当给妈个面子。”她说,“去见见,成不成的另说。”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你要是连见都不见,”她顿了顿,“妈就当你不要妈了。”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第二天,我去见了那个姑娘。她姓黄,
叫黄晓敏,比我小两岁,长得确实挺俊。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我们在一家茶楼坐了半个小时。她问我广州的事,问我工作的事,问我喜欢吃什么。
我一一回答,礼貌、客气、疏离。临走的时候,她说:“你人挺好的。
”我说:“你也挺好的。”她笑了笑,说:“那……下次再约?”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期待。我说,好。回去的路上,我给我妈发微信:“见过了。
”她回:“怎么样?”我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回了一个:“还行。
”她秒回:“那就好!”那天晚上,林致远给我发微信。“最近怎么样?”我看着那三个字,
想了很久。然后我回:“还好。”他问:“你妈怎么样了?”我说:“好了。
”他说:“那就好。”沉默了一会。他又发:“阿涛,我想你了。”我看着那行字,
眼眶突然酸了。我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我想说我也想你,想说我快撑不住了,
想说我们私奔吧,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但我什么都没发。最后我说:“我也想你。
”他回:“等我,我下个月去看你。”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们在千佛山顶,看着日落。他抱着我,说阿涛,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说好。然后太阳落下去,天黑了。我转过身,发现他不见了。
我到处找,找不到。我喊他的名字,没人应。然后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天之后,我妈开始频繁给我安排相亲。一周三次,
风雨无阻。黄晓敏见了几次之后,她妈跟我妈说,两个孩子挺投缘的,要不就定下来吧。
我妈高兴坏了,当天晚上就拉着我说这事。“阿涛,你黄姨说,晓敏对你挺满意的。
你要是也没意见,咱们就把事定了。”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妈——”“阿涛,
”她打断我,“妈求你了。”她跪下来。我愣住了。“妈!”“阿涛,”她跪在地上,
抓着我的手,“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求你这一件事。你爸走得早,
陈家就剩你这根独苗,你要是不结婚,陈家就绝后了。妈下去怎么见你爸?
怎么见陈家列祖列宗?”我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睛红红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起小时候,她一个人背着我,去地里干活。天很热,她满头大汗,
还是笑着跟我说,阿涛乖,妈给你买冰棍吃。我想起她供我读书的那些年。她省吃俭用,
把好吃的都留给我,自己吃咸菜配稀饭。我说妈你也吃,她说妈不爱吃这个,你吃。
我想起她送我去广州那天,她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直到看不见。后来张婶告诉我,
她在站台上哭了好久,一路哭回家。我想起她喝药那天,她仰着头往嘴里灌农药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好。”我说。她愣住了。“阿涛……”“我答应你。”我说,“结婚。
”她站起来,抱住我。“我就知道我儿子懂事。”她哭着说,“我就知道。”我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那天晚上,我给林致远发了一条微信。“对不起。”他回得很快:“什么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全删了。最后我说:“我订婚了。
”很久没有回音。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眼眶酸了,鼻子酸了但眼泪流不出来。我把他拉黑了。
—婚礼定在腊月十六。我妈翻的黄历,说那天宜嫁娶,百无禁忌。订婚之后,
我回了一趟广州。办了离职手续,收拾了行李。走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那个小卖部还在,那个卖汽水的老头还在。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那儿喝汽水,他说,
阿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我都在。我闭上眼睛,转身走了。回到汕头之后,
我开始忙婚礼的事。订酒席,买家具,装修新房。每天从早忙到晚,忙到没时间想别的。
黄晓敏也忙,她每天下班之后过来帮忙,忙到很晚才回去。有时候我妈留她吃饭,她就留下。
她话不多,但做事勤快,我妈特别喜欢她。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阿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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