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息消息是在黄昏时分传来的。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蚂蚁王国的穹顶暖洋洋的。
工蚁们正在搬运最后一波粮食,兵蚁们在王宫门口换岗,幼蚁们在育幼室里打闹。
一切都很平常。然后信使跑进来了。它跑得很快,六条腿几乎看不清是怎么动的。
它从王国东门的隧道冲进来,一路穿过粮仓、穿过育幼室、穿过兵营,最后停在大广场中央。
“十一死了。”它说。广场上所有的蚂蚁都停下来了。搬运粮食的工蚁放下肩上的麦粒。
巡逻的兵蚁停下脚步。几只正在聊天的老蚂蚁转过头来。“十一?”一只年轻的兵蚁问,
“哪个十一?”信使看了它一眼。“十一。”它说,“就是那个十一。
”年轻的兵蚁愣了一下。然后它想起来了。十一。那个十一。第二章 十一在蚂蚁王国,
名字很简单。工蚁叫工一、工二、工三。兵蚁叫兵一、兵二、兵三。蚁后就是蚁后,
没有名字。十一不是工蚁。也不是兵蚁。它就是十一。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叫十一。它就这么存在着,在王国里走来走去,
干一些没人愿意干的活。清理垃圾的时候,它在。修补隧道的时候,它在。
照顾生病的老蚂蚁的时候,它也在。有一次,东边的粮仓塌了,压住了三只工蚁。
大家围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十一第一个冲进去,用头顶住塌下来的土,
让那三只工蚁爬出来。等它们都出来了,十一才从土里爬出来,浑身是伤。
工三问它:“你不怕死吗?”十一摇了摇头。“怕。”它说,“但它们比我小。
”工三愣了一下。那时候工三还年轻,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它懂了。
第三章 信使信使站在广场中央,被越来越多的蚂蚁围住。“它怎么死的?”有蚂蚁问。
信使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救一窝幼蚁。”它说,“西边的隧道塌了,幼蚁们被困在里面。
它冲进去了,把幼蚁一只一只顶出来。顶到最后一窝的时候,隧道又塌了一次。
”信使顿了顿。“它被埋在里面了。”广场上安静下来。有幼蚁开始哭。很小的声音,
细细的,像风吹过草叶。第四章 沉默那天晚上,整个蚂蚁王国都在沉默。
没有蚂蚁去搬运粮食。没有蚂蚁去巡逻。没有蚂蚁去修补隧道。大家就这么待在原地,
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说话。蚁后从王宫里走出来。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
所有蚂蚁都看着它。“十一呢?”蚁后问。信使站出来。“在西边的隧道里。
”蚁后点了点头。“把它带回来。”第五章 挖那天夜里,一千只蚂蚁出发了。
它们举着火把——其实是萤火虫的尾巴,蚂蚁们和萤火虫有约定,
每年夏天萤火虫会来帮忙照明——排成一条长队,往西边的隧道走。走了很久,
走到隧道塌方的地方。土堆得高高的,把整个通道都堵死了。“挖。”带头的兵蚁说。
一千只蚂蚁开始挖。用前腿挖,用嘴叼,用头顶。土一点一点被搬走,一点一点被运出去。
挖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它们看见了十一。它趴在那儿,六条腿蜷着,身体已经僵硬了。
它的头朝里,朝着幼蚁们被困的方向。它的背上全是土,压得扁扁的。但它脸上是笑着的。
蚂蚁不会笑。但它就是笑着的。第六章 抬工三走上前,蹲下来,把十一翻过来。十一很轻。
比它活着的时候还轻。“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救那些幼蚁上了。”工三说。没有人说话。
几只老蚂蚁走过来,用触角碰了碰十一的触角。这是蚂蚁的礼节,送别的意思。
然后它们把十一抬起来。很轻,很小心。一千只蚂蚁跟在后面,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慢慢往回走。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在十一身上。
第七章 广场十一被抬回大广场的时候,所有蚂蚁都来了。工蚁、兵蚁、幼蚁、老蚂蚁。
就连平时从不出来的蚁后,也站在王宫门口。它们把十一放在广场中央的一块石头上。
那是一块很白的石头,是工三特意挑的。它说,十一一辈子灰扑扑的,
死了应该躺在一块干净的地方。所有蚂蚁围着十一,围成一个圈。一只老蚂蚁走出来。
它叫老七,是王国里年纪最大的蚂蚁。它见过很多蚂蚁出生,也见过很多蚂蚁死去。
老七站在十一面前,低下头,用触角碰了碰十一的触角。“十一,”它说,“你走好。
”然后它退后一步。下一只蚂蚁走上来。一只、两只、十只、一百只。每一只蚂蚁都走上来,
用触角碰一碰十一的触角。这是蚂蚁们最高的礼节。它们只给最值得尊敬的蚂蚁这个待遇。
第八章 故事仪式进行了三天三夜。每一只蚂蚁都有话要说。工五说:“那年我掉进水里,
是十一把我拽上来的。它自己差点淹死。”兵七说:“有一次我被一只大甲虫追,
是十一冲出来挡在我前面。甲虫把它撞飞了,但它爬起来,又挡了一次。
”幼蚁三说:“那天隧道塌了,我好害怕,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十一叔叔来了,
它用头顶着土,让我从它肚子底下爬出去。它一直跟我说,别怕,别怕。
”老七说:“我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样的蚂蚁。它从来没当过兵,也从来没当过工头。
它就是一只普通的蚂蚁。但它做的事,没有几只蚂蚁能做到。”每一只蚂蚁说完,
就用触角碰一碰十一的触角。十一就那么躺着,静静的。好像在听。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九章 蚁后最后,蚁后走出来了。所有蚂蚁都低下头。蚁后走到十一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十一,”它说,“你叫什么名字?”所有蚂蚁都愣住了。
蚁后不知道十一的名字?但蚁后继续说下去。“我们都有名字。工一,工二,兵一,兵二。
只有你没有。你不是工蚁,也不是兵蚁。你就是十一。”“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叫你。
后来我发现,十一这个名字,比任何名字都好。”“因为十一只有一个。”蚁后低下头,
用触角碰了碰十一的触角。“谢谢你,十一。”它说。第十章 国葬仪式结束之后,
它们开始准备国葬。蚂蚁王国从来没有举行过国葬。但这次不一样。工三说:“十一值得。
”所有蚂蚁都点头。它们在西边的山坡上挖了一座墓。很大,很深,能装下整个王国的蚂蚁。
它们把十一放进去,放得很轻,很小心。然后在它身边放了一些东西。
一粒麦子——是十一最喜欢的食物。一块石子——是十一小时候玩过的。
一片树叶——是十一最后一次出门时路过的树上掉下来的。还有一窝幼蚁织的小草环。
幼蚁们说:“这是我们给十一叔叔的礼物。”工三把它们放进去,放在十一的胸口上。
第十一章 填土填土的时候,所有蚂蚁都哭了。蚂蚁会哭吗?会的。它们哭的时候,
触角会发抖,身体会缩起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工三一边填土一边哭。
老七一边填土一边哭。兵七一边填土一边哭。就连那些平时最硬的兵蚁,也在哭。
土一点一点盖上去,把十一盖住。盖住它的头。盖住它的身体。盖住它的六条腿。最后,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个小土包,高高地鼓在那儿。第十二章 石碑工三找来一块石头。
很大,很白,和十一躺着的那块一样白。它用爪子在上面刻字。刻得很慢,很小心。
刻错了就重来,刻歪了就磨掉。刻了三天三夜,终于刻好了。
上面写着:“十一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它不是工蚁,不是兵蚁。它就是十一。
”所有蚂蚁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石头。太阳照在石头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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