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回到白石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里的天黑得快,五点多还只是灰,过了六点,
路边的树就全沉进了一团潮湿的暗里。她拖着箱子从村口往里走,鞋底沾着泥,
空气里有股很重的烟火味,夹着炖肉、鞭炮灰和雨前发闷的土腥气。
村里比她记忆里热闹得多。每家门口都挂了红灯笼,几条主路上扎着彩绸,
村口戏台已经搭好了,红布棚顶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几个穿着深蓝夹袄的老人坐在戏台底下抽烟,烟头一亮一灭,远远看着像一排睁着的眼。
她很多年没回来了。不是不想,是没必要。白石村对她来说,
一直属于“老家”这个被动的概念,逢年过节会在电话里被提一句,
但具体到路怎么走、哪家门口多了棵树、谁家屋顶换了瓦,她都不清楚了。
要不是二叔一周打了三次电话催,说奶奶八十大寿,做长孙女的不回来不像话,
她未必真会出现在这里。村里人都说奶奶命硬。去年冬天人都快不行了,
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谁见了都说开春怕是熬不过去。结果临近寿宴,她居然又缓过来了,
不但能下地,还能坐在堂屋里指挥人摆席面、挑寿面、看戏班。电话里二叔说得喜气洋洋,
说这是大寿冲出来的福气,许棠听着却只觉得古怪。快到老宅时,
远远就看见门口搭起了寿棚。红布、金字、长桌、海碗,一路摆到院门外。
几个本家婶子正忙着端盆搬凳,看见她就笑,说大孙女回来了,寿星老太太念叨一天了。
那种热络过了头,反而让人不太舒服,像她不是回家吃顿寿饭,而是终于等来的某样东西。
二叔亲自出来接她。他比记忆里胖了很多,笑起来脸上的肉一堆一堆往上挤,
眼里却总像藏着点算计。“可算回来了。”他一把接过她箱子,“路上累坏了吧?
先进去见见你奶奶,她从早念到晚,说别人来不来都行,你得来。”许棠嗯了一声,
跟着进院。老宅和她小时候记忆里差不多,只是更旧了。正屋挂着一张巨大的寿字,
红得刺眼,屋檐下垂着一串串金纸穗,风一吹就簌簌响。堂屋里已经摆了香案,
正中供着个寿桃塔,旁边点着两盏长寿灯,灯芯烧得极稳,火苗却有种说不出的暗红。
奶奶就坐在正堂最里面的太师椅上。她原本瘦得厉害,
去年视频里看着像一把要散架的老骨头。可这会儿坐在灯下,脸色竟异常红润,
眼窝也不再深陷,连唇上都带着点活人才有的血色。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紫红寿衣,
手里攥着串佛珠,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那一眼看过来,许棠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亲切。而是因为奶奶看她的眼神太亮了。那种亮不是普通老人看见晚辈回来的高兴,
更像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一碗刚端上桌的热饭。只一瞬,就让她后背起了一层很浅的凉意。
“奶奶。”她叫了一声。老太太看着她,脸上慢慢露出笑:“回来了。
”声音比视频里有劲得多,甚至有种不合年纪的中气。“回来就好。”奶奶招招手,
让她走近些,“我这口气,就等着你回来给我敬寿。”许棠勉强笑了笑,走过去。
奶奶一把抓住她的手,手心竟然是热的,而且抓得很紧。老太太上下打量她,
目光在她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来回扫,最后满意似的点了点头。“外头养人。
”奶奶笑着说,“气色足。”许棠心里那点不舒服更重了。像在夸人,又不像在夸人。
二叔在旁边打圆场:“你奶奶就惦记你。行了,先让小棠去放行李,晚上开席前别乱跑,
村里今晚热闹,规矩也多。”“什么规矩?”许棠顺口问。
屋里几个忙活的人都像突然安静了一下。二叔笑意不减,语气却放慢了:“大寿的规矩。
咱们村老,讲究也多。尤其今晚有戏班,听戏的时候别乱说话,别鼓掌,也别中途离席。
寿面端上来得吃完,不能剩。还有,过了子时,要是听见谁在你背后叫你名字,别应。
”最后这一句,明明是半开玩笑的口气,屋里却没人笑。奶奶还捏着她的手,
轻轻拍了拍:“记住了。今晚不比平时,别犯冲。”许棠没接这句,只说自己去放东西。
她的房间还在东厢房,很多年没人住,床板却铺好了,桌上还放着一碗刚切好的梨。
窗外正对后院,院子里搭了寿棚,棚下临时支起了几口大锅,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几个同辈晚辈在来回搬碗筷,其中一个年轻女孩抬头看见她,愣了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姐。”是堂妹许姣。小时候她们一起住过几年,后来联系少了,但还认得。
只是她现在的样子吓了许棠一跳。明明才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脸色却灰得厉害,眼窝深陷,
头发也干枯得像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笑起来嘴角发僵,整个人透着股被抽空了的疲惫。
“你怎么了?”许棠忍不住问,“生病了?”许姣下意识摸了摸脸,笑得很勉强:“没事,
最近忙。”“忙成这样?”许姣没正面答,只朝外头看了眼,
压低声音:“晚上你别坐太靠前。”“为什么?”“就……”许姣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反正你听我的,靠后点,寿面能少吃就少吃。
”许棠皱眉:“什么意思?”许姣正要开口,外头忽然有人叫她:“许姣,过来端菜!
”她肩膀一抖,像被针扎了一下,匆匆说了句“晚点再说”,转身就跑了。
这姑娘状态明显不对。许棠站在窗边,看着许姣瘦得发飘的背影,
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越发发沉。她原本只觉得村里做寿太铺张,气氛也古怪,
现在却开始觉得,这场寿宴底下像压着什么没人肯明说的东西。天彻底黑透时,戏台开了灯。
白石村搭的是老戏台,木头架子,红漆剥落得斑斑驳驳。四角挂着红灯笼,
台前摆了两排供桌一样的长案,案上点着蜡烛和香炉。戏还没开唱,
台后已经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在夜里细细飘出来,听得人后脖颈发麻。寿宴开席了。
院里院外摆了十几桌,老一辈坐前面,晚辈和外姓坐后排。许棠记着许姣的话,
故意选了靠后的位置。刚坐下,就有婶子挨桌发红纸包,
里面装着三颗花生、一截红线和一片薄薄的桃木片。“压寿的,装口袋里,别丢。”婶子说。
许棠拿在手里,看了眼,没吭声。很快菜上来了,鸡鱼肘子、丸子扣肉,一桌子冒着热气。
怪的是,前排老人们一个个胃口都极好,吃得满面红光,边吃边笑,嗓门比平时还亮。
反倒是后排几个年轻人,脸色都不太对。有人拿筷子的手在抖,有人刚吃两口就开始冒虚汗,
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堂弟趴在桌边,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许棠越看越觉得不正常。
戏台上锣一响,第一出戏开了。是个老旦,扮相极厚,脸上的粉白得吓人,
嘴却红得像刚蘸了血。她水袖一甩,开口唱的居然真是《麻姑献寿》。
台下老人听得个个笑眯了眼,像那戏词真唱到了心缝里。可许棠越听越不舒服,
因为那老旦唱到第二折时,词里忽然多了句不该有的白口:“长孙女归门,寿火方稳。
”她眉头一跳。台上那老旦眼风竟像有意无意地扫了她这边一下。
许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只当自己多心。可下一秒,隔壁桌一个老头慢悠悠回头,
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回来得及时。”这话没头没尾,说完就又扭回去了。菜吃到一半,
寿面端上来了。每人一大碗,面细而长,浸在浓汤里,上头还卧着半颗煮得发胀的荷包蛋。
别桌都是普通分量,端到许棠面前那一碗时,她明显一怔。太满了。一大海碗,
面堆得像小山,汤都快溢出来。“我吃不了这么多。”她皱眉。
发面的婶子笑呵呵道:“长孙女嘛,福厚,多吃点。寿面得吃完,剩了不吉利。
”桌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笑得意味不明。许棠不喜欢这种被围着起哄的感觉,
只好低头挑了一筷子。怪的是,那面异常长,怎么夹都不断,像一整碗都是一根接出来的。
她吃了几口就腻了,趁没人注意,悄悄把一小截面吐进纸巾,准备塞进口袋。
可她刚把纸巾攥起来,桌布底下忽然伸出一只手。那手又干又皱,像泡过水的老树皮,
五指冰凉,一把按住她手腕,然后慢慢把她攥着纸巾的手推回到碗边。许棠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桌下。桌布垂着,底下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还缠在腕上,像刚真有只手从桌下探出来碰了她。“吃完。
”对面一个老婶笑着提醒,“寿面不能剩。”周围几双眼睛都盯着她。许棠喉咙有点发紧,
最终还是把那口面重新放回碗里,一点点咽了下去。面汤很热,她却越吃越觉得冷,
像那碗里混着的不是汤,是什么别的东西。戏台上锣鼓越来越急,寿宴也越吃越热闹。
前排的老人们红光满面,甚至有人脸上的褶子都像舒展了些。反过来,
后排几个年轻人却越来越蔫。堂弟直接趴在桌上睡过去了,另一个表哥起身去倒水时,
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站稳后抬手一抹,指缝里竟扯下来两根白头发。许棠眼皮一跳。
吃完面后,她借口去洗手,起身离席。老宅后头有个临时搭出来的洗手台,
镜子就挂在一根柱子上。她拧开水龙头洗手,凉水冲过手腕,
那种桌下被碰过的冰凉感却怎么都散不掉。她抬头去看镜子,整个人一下愣住。镜子里的她,
鬓角竟然多了两根白发。很细,很显眼,正贴在黑发里。她僵了两秒,
伸手把那两根发丝拽下来。发根是真白,不是灯光问题。她盯着掌心里那两根头发,
心里那股不对劲终于彻底翻了上来。不是累。也不是错觉。这一晚,桌上的老人越来越精神,
年轻人却在悄悄出问题。身后忽然有人靠近。“别看太久。”许棠猛地回头,是许姣。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脸比刚才更灰,唇色也发青。看见许棠手里的白发,
她眼底闪过一点“果然如此”的神色。“现在信了吧?”许姣低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许棠压着火气,“你们村在搞什么?”许姣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极低:“借寿。
”夜风吹过来,带着戏台上飘来的唱腔,冷得像从坟里钻出来的。“什么借寿?”许棠皱眉。
“就是字面意思。”许姣盯着她,“你以为今晚真是单纯过寿?寿面、寿灯、寿戏,
哪样是给活人看的?都是借命的规矩。”“你疯了吧?”“我也希望是我疯了。
”许姣声音发抖,“可去年三爷办七十九的时候,我就坐在席上。那一晚我吐了三回,
第二天醒来,头发白了一把。三爷本来都快咽气了,结果又硬生生活到今年开春。
你说这是巧?”许棠没说话。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荒唐,第二个却是反驳不出来。
今晚的每一样异常都摆在眼前,荒唐也比装瞎强。“谁借给谁?”“晚辈借给老人。
”许姣说,“尤其是直系、命硬、在外头养得好的。你这种最值钱。
”这句“值钱”让许棠胃里一阵恶心。“你们都知道,还坐在这儿?
”许姣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想?白石村的寿宴一开,直系晚辈就出不去了。去年我想跑,
骑车到村口,绕了三圈又回戏台前。只要压轴那场《借寿戏》没唱完,谁都离不开。
”她说完,忽然抓住许棠手腕,指尖冷得像冰。“你现在赶紧走,趁还没到子时。
真要过了子时,你名字写在借寿簿上,想走都难了。”“借寿簿在哪儿?
”许姣脸色一变:“你问这个干什么?”“我得先知道自己被借了多少。”许姣咬着唇,
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低声说:“祖祠后头,地窖里。平时锁着,今晚开戏前应该会开一次。
你要去,现在就去,晚了没机会了。”戏台上锣鼓突然重重一响,像催命一样。
许姣吓得一颤,松开她:“我不能离席太久,你自己小心。记住,别背对戏台,
也别让寿灯灭。”说完,她转身就跑,背影瘦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许棠站在原地,
掌心还攥着那两根白发。她向来不信这些。可今晚所有不信都在一点点崩。
尤其当她回头看向寿棚时,正好对上奶奶的目光。老太太坐在主位上,
脸在烛光里红润得惊人,正冲她笑。那笑容远远看着慈祥,可不知为什么,
她却从里面看出了一点近乎贪婪的满足。像一个人明知道自己正一口口吃掉什么,
却仍觉得理所应当。许棠没回席,借着屋檐和人群的遮挡,悄悄往祖祠方向去。
白石村的祖祠在老宅后头不远,平时很少开,逢年过节才有人进去添香。
今晚村里人都聚在寿棚和戏台那边,祠堂周围反倒空了。门是虚掩的,里头一片黑,
只有供桌上的两盏油灯幽幽亮着,把祖宗牌位照得一层层发黄。她推门进去,
空气里全是陈年香灰味。正堂没什么异常,牌位、香炉、供果,规规矩矩。她绕到后面,
果然看见一扇半开的小门,门后是一道通往下方的窄木梯。地窖。她心里一沉,
摸出手机照明,沿着楼梯一点点下去。越往下走,空气越潮,夹着一股老纸发霉的味道。
地窖不大,却摆着两排木架,上头放满了红布包、旧账本和一摞摞黄纸。最中间有张桌子。
桌上摊着一本厚册子,封皮是暗红色,边角磨得发黑,
上头三个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借寿簿许棠站在桌边,只觉得喉咙发干。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就是规矩。整寿开宴,晚辈陪席。寿面入腹,寿灯照命。阴戏开喉,借年续阳。
后面是一页页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份和折年数。某某过七十,
借子孙三年;某某过七十五,借孙辈五年;某某大限已近,借整寿八年……越往后翻,
字迹越新。许棠看得手脚发凉。这不是一晚上的邪术,是白石村延续了很多年的旧俗。
最可怕的是,它被写得像账本一样清楚,像村里人从来不觉得这事脏,
反倒像在认真记一门理财。她快速往后翻,终于在最后几页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许成贵八十寿,借直系晚辈阳寿。许成贵,是她奶奶。下面列着一排名字。许姣,三年。
许川,两年。许明浩,一年。……她视线往下滑,最终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整个人像被谁迎头浇了一桶冰水。许棠,十年。她死死盯着那一行,半天没动。十年。
她就回来吃一顿寿酒,村里人却早就把她未来十年的命,整整齐齐记在了账上。
更下面还有一句用朱砂写的小注:若长孙女自敬寿火,可再添二十年。自敬寿火。
这几个字血一样扎眼。什么意思,她不用想都明白。就是到了压轴那场戏,
如果她主动去给寿灯添火、敬茶、磕头,那还可以从她身上再借二十年出来。
难怪奶奶今晚看见她,眼睛亮成那样。不是惦记。是盼着。许棠只觉得一阵反胃,
差点把刚才那碗寿面全吐出来。她一直知道白石村重老、讲血脉、规矩大,可她没想到,
这些规矩恶心到这个地步。更恶心的是,奶奶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她知道,她默认,
她甚至期待。桌角还压着另一张纸。她抽出来一看,是今晚席位安排。
她的位置被单独用红圈标出来,正对戏台正中央。怪不得许姣让她坐后头,
怪不得那碗面比别人都多,原来从她进村开始,所有人都在围着她打算盘。
地窖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有人进祖祠了。许棠心口一紧,飞快把借寿簿塞进包里,
又把桌面尽量摆回原样。她刚退到木梯边,就听见上头有人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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