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答尔答尔已完结小说_寡妇门前(答尔答尔)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

1三月初八,宜开市,忌嫁娶。沈胭脂把最后一块“沈记豆腐坊”的木牌挂上门框,

退后两步看了看。牌子是她爹临死前给她打的,桐油刷了三遍,能撑几十年。“娘,我饿了。

”三岁的团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糖,已经舔得黏黏糊糊。“等会儿。”胭脂没回头,

把牌子扶正,“开门做生意,头一天得像个样子。”巷子口有人探头探脑,

是卖烧饼的孙家大娘。看见胭脂望过去,赶紧缩回去,烧饼炉子那边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胭脂听不清说什么,也不用听清。守寡第十八天,该听的话都听完了。

“克夫”“扫把星”“那张脸一看就是祸水”——灵堂上就有人当着她面说。她跪着烧纸,

一声没吭。婆婆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拉着她的手说“我儿没福气”,

也不知道是说儿子没福气娶她,还是她没福气守得住。都无所谓了。人死了,债还了,

往后是自己和自己过。“娘!”团子又喊。胭脂弯腰把女儿拎起来,

掸了掸她屁股上的灰:“走,进屋,娘磨豆腐给你喝。”—磨盘是男人的爹留下的,

青石凿的,少说八十斤。以前男人在的时候,都是他推磨,她添豆子。现在她得自己推。

第一圈,磨盘纹丝不动。胭脂扎了个马步,腰里使劲,闷哼一声。磨盘嘎吱响了,

慢吞吞转了小半圈。团子在旁边拍手:“娘推磨!娘推磨!”胭脂没空理她,

咬着牙把一圈推完,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掉进豆槽里。她抬手抹了一把,接着推第二圈。

第三圈的时候,门口有人站着。胭脂没抬头,继续推。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第四圈推完,

胭脂才直起腰,往门口瞥了一眼——地上放着两根筒子骨,用草绳拴着,骨头上还带着血丝。

她不认识。磨完豆浆,点上卤,豆腐压进木格里。胭脂端着那碗剩下的热豆浆坐在门槛上,

团子挤在她怀里,母女俩对着碗沿轮流喝。巷子里人来人往,路过都低着头走快两步。

只有一个包袱站在那儿没动。包袱是蓝布的,打着补丁,补丁上还有补丁。

包袱下面是一双破了洞的布鞋,布鞋上面是一张女人的脸——三十出头,黄黄的,眼下青黑,

眼珠子盯着那碗豆浆,一动不动。胭脂和她对看了一眼。女人低下头,走了两步,又站住。

没回头。团子扯扯胭脂的袖子:“娘,那个姨饿。”胭脂没说话。女人还站在那儿,

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哆嗦。胭脂把碗往门槛上一放,

站起来拍拍裙子:“进来吧。”女人转身,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进来喝碗热的。”胭脂往里走,“别站门口,挡着财路。”—女人叫翠娘,

清河镇那边的人,嫁过去八年没生出儿子,被夫家赶出来了。娘家早没人了,一路走到这儿,

三天没吃东西。这些话是喝了三碗豆浆之后才说出来的。第一碗她光顾着哭,

第二碗开始说话,第三碗喝完了,话也说完了。胭脂坐在旁边听,团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我知道没人愿意收留我,”翠娘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我就是……就是想喝口热的再走。我听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放心,我喝完就走,

不给你添麻烦。”胭脂看着她。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手上的茧子比她还厚,

指甲缝里嵌着泥,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你会干啥?”翠娘一愣:“会……会缝缝补补,

会做饭,会下地……”“会磨豆腐吗?”“会!我爹以前开过豆腐坊,我从小帮他添豆子。

”胭脂站起来,把团子抱到里屋床上。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剩饭,上面盖着两块咸菜。

“吃了。明天帮我推磨。”翠娘愣愣地端着碗,眼泪又下来了。胭脂没理她,坐到门槛上,

就着月光翻开账本。账本是男人留下的,前面几页记着买豆子的钱、卖豆腐的账。

翻到空白页,她咬开笔帽,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三月初八,翠娘来了。不知道能住几天,

但今晚她睡得挺香。”写完合上账本,抬头看天。月亮半圆,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

对面赵屠户的铺子早就关门了,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风吹得一晃一晃。

胭脂忽然想起来——那两根筒子骨,还没炖呢。—第二天一早,镇上人发现,

柳叶巷的豆腐坊真开张了。两个女人,一高一矮,高的添豆子,矮的推磨。磨盘嘎吱嘎吱转,

豆浆顺着槽流进桶里,热气腾腾的。有人路过,站下看了一眼。胭脂抬头,

笑了笑:“来碗豆浆?热的。”那人没吭声,低着头走快了。翠娘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嘴唇抿得紧紧的。胭脂没看她,往灶里添了把柴:“别管。咱们活得好好的,

就是打他们的脸。”翠娘没说话,手里的勺子却稳了。豆浆烧开了,满屋子都是豆香。

团子醒了,光着脚跑出来,往门槛上一坐,等着喝今天的第一碗。巷子口,

卖烧饼的孙家大娘正在揭炉子,眼睛不住往这边瞟。胭脂盛了碗豆浆,端着走到门口,

冲那边喊了一声:“孙大娘,趁热喝!”孙大娘愣了一下,摆摆手,没接。胭脂也不恼,

把碗放在门槛上,转身回去了。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沈记豆腐坊”的木牌上,

桐油泛着光。那碗豆浆搁在门槛上,热气一直飘到日头老高。路过的人,

终究有忍不住端起来喝的。喝完,碗又放回原处。胭脂在屋里磨豆腐,

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碗底碰门槛的轻响,嘴角动了动,没回头。2翠娘住了七天。

头两天缩手缩脚,干活抢着干,吃饭躲着吃,好像多夹一筷子咸菜都欠了天大的情。

胭脂懒得劝,该干活喊她,该吃饭叫她,话不多说半句。第三天早上,翠娘切豆腐。

那块豆腐压得瓷实,四四方方,白嫩嫩的在案板上颤。翠娘手起刀落,

一刀下去——豆腐齐齐整整分成两半,切口跟尺子量过似的。胭脂在旁边添柴,余光扫见了。

“手挺稳。”翠娘低头,耳根子红了一块:“我爹……以前老说,

切豆腐能看出一个人心静不静。心静了,刀就直。”胭脂没接话,把火烧旺了。第四天,

翠娘切了十板豆腐。块块一样大,摞起来整整齐齐,跟兵丁列队似的。

买豆腐的柳婶子站在摊子前,看了半天,问:“这是你切的还是她切的?”胭脂指了指里头。

柳婶子点点头,没说什么,多买了两块。第五天,闲话来了。卖烧饼的孙大娘这回不嘀咕了,

直接站到豆腐摊前,嗓门敞亮:“胭脂啊,不是我多嘴,你一个年轻寡妇,

屋里住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传出去可不好听。”胭脂正给人装豆腐,

手没停:“她叫翠娘,清河镇的,不是来路不明。”“那她男人呢?”“死了。

”翠娘从里屋出来,端着新压的豆腐,脸上看不出表情,“死了八年了。”孙大娘噎了一下,

嘴里咕哝了两句“那也是不吉利”,扭头走了。翠娘把豆腐放下,站着没动。胭脂把钱收了,

回头看她:“愣着干啥,切豆腐。”翠娘没去切豆腐,站到她跟前,

声音压得低低的:“胭脂,要不……我还是走吧。”胭脂蹲下来码豆腐,

头也没抬:“往哪儿走?”“……”“你爹妈没了,男人没了,婆家赶你出来,娘家回不去。

”胭脂码好豆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你跟我说,往哪儿走?”翠娘嘴唇抖了抖,

没出声。“我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胭脂端起空筐往后院走,“你帮我干活,

我给你口饭吃,不亏。”翠娘站在原地,眼眶红了一圈。团子跑过来,

扯着她的围裙:“翠姨,磨豆腐!磨豆腐!”翠娘低头,看见团子仰着的小脸,

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豆渣。她蹲下去,拿袖子给团子擦了擦嘴,嗓子哽着,

硬挤出一个笑:“好,磨豆腐。”那天晚上,翠娘切豆腐切到很晚。切完最后一板,

她把刀擦干净,挂回墙上。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灶台的角落里。

第二天胭脂起来生火,摸到那个布包,打开一看——几文钱,皱巴巴的,还有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这几天的饭钱,等我挣了再还。”胭脂看了半天,把钱收进匣子里,

纸叠好,压在账本底下。晚上她翻开账本,在上一行字底下接着写:“三月初九到十四,

翠娘切了六天豆腐。一块没切歪过。她说她爹教的,心静了刀就直。她心静不静我不知道,

刀倒是真直。”“今早她在灶台底下塞了钱。我没数,反正她跑不了。”—第六天夜里,

有人敲门。梆梆梆,三下,又急又轻。胭脂披衣起来,翠娘也醒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望一眼。胭脂按住她,自己走到门边。“谁?”没人应。又是三下,

这回更急了。胭脂把门开了一条缝,月光底下站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身半旧的衣裳,

头发乱糟糟,脸上糊着泪和泥,看不清楚长相。十四五岁的样子。

那姑娘看见门缝里露出的脸,扑通就跪下了。“胭脂姐,救救我。”胭脂没动,

借着月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衣裳是绸子的,虽然脏了,针脚还看得出讲究。

手上没有茧子,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是要饭的。“你是谁家的?”那姑娘咬着嘴唇,

半天不吭声。胭脂把门掩上了一点:“不说就走吧。”“我说!”姑娘一把扒住门板,

声音抖得厉害,“我是……我是米行陈家那个,要嫁给周员外的那个。

”翠娘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周员外,六十多岁,去年刚死了第三个老婆。

镇上人都说他那是“采阴补阳”,跟他睡过的女人活不过三年。

胭脂看着她:“那你来我这干啥?”“我不想嫁!”那姑娘眼泪又下来了,压着嗓子喊,

“我爹说收了人家五十两聘礼,不嫁也得嫁。我说我去死,他说死了就把尸抬过去。

我没地方去了,胭脂姐,我听人说你这儿……你这儿收留人……”胭脂回头看了一眼翠娘。

翠娘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谁跟你说我这儿收留人?”胭脂问。

那姑娘愣了愣:“卖烧饼的孙大娘说的。”胭脂挑了挑眉。孙大娘,

白天还站门口骂她不吉利那个。“她说你这儿晦气,正经人家不来,

像我们这种……这种没路走的,只能来你这儿。”那姑娘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得难听,但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没路走了。”胭脂没说话。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凉飕飕的。翠娘忽然上前一步,把那姑娘拉起来,往门里让:“进来再说,地上凉。

”那姑娘踉跄着跨过门槛,回头怯生生地看胭脂。胭脂还站在门口,望着巷子那头。

孙大娘的烧饼摊早收了,门口黑漆漆的。倒是赵屠户铺子门口那两个红灯笼还亮着,

风里一晃一晃,照出巷子里青石板的反光。她看了两眼,把门关上。“叫什么?

”那姑娘愣了一下:“啊?”“问你叫什么。”胭脂往里走,

“总不能喊你‘那个要嫁周员外的’。”“阿莲……我叫阿莲。”胭脂点点头,

从灶台上端了碗豆浆,放到桌上:“喝了,自己找地方睡。明天再说。”阿莲端着碗,

站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

揉着眼睛看这个新来的姨,迷迷糊糊问:“娘,这个姨也饿吗?

”胭脂弯腰把她抱起来:“嗯,也饿。”“那她明天也帮咱们推磨吗?”“不知道。

”胭脂把团子塞回被窝,掖好被角,“看她自己。”里屋传来翠娘翻箱倒柜找被褥的声音,

间或夹着阿莲吸鼻子的动静。外屋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一明一暗的。胭脂坐在门槛上,

翻开账本,就着月光写:“三月十五,阿莲来了。十五岁,米商的闺女,

不想嫁给六十岁的周员外。孙大娘让她来的,说咱这儿晦气,没路走的只能来这儿。

”“她跪在门口求我,脸哭花了。翠娘把她拉进来,给她倒了碗豆浆。

”“我没想好留不留她。但今晚外头冷,先住下再说。”她写完合上账本,抬头看月亮。

比前几天圆了一点。巷子那头,赵屠户铺子的红灯笼还亮着,

照出门口蹲着个黑影——不知道是狗,还是人。3阿莲住下了。第一天早上,她抢着洗碗。

洗了三个,摔了两个。胭脂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碎碗扫了。第二天早上,她抢着生火。

柴塞得太满,灶膛差点灭了,呛得一屋子烟。翠娘咳嗽着把窗推开,胭脂端盆水进来,

浇灭冒烟的柴,重新点火。还是没说话。第三天早上,阿莲蹲在院子里,不进屋了。

翠娘端着豆浆出来,看见她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咋了?

”阿莲不抬头,闷着声:“我啥也不会。”翠娘在她旁边蹲下,递过去豆浆:“会喝就行。

”“我不是来白吃饭的!”阿莲猛地抬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们收留我,我得干活。

可我啥也不会,洗个碗都能摔,我就是个废人……”翠娘看着她,

想起三天前自己蹲在豆腐坊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三碗豆浆,想起胭脂那句“进来吧”。

“胭脂第一天也没让我干啥。”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堆,“我就蹲那儿看,看了一天。

第二天才开始添豆子。”阿莲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柴堆码得整整齐齐,是翠娘每天抽空劈的。

“我能干啥?”阿莲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没那么闷了,“我这双手,除了拿筷子拿笔,

啥也没拿过。”翠娘愣了一下:“你识字?”阿莲点点头:“我爹请过先生,

教我弟的时候我跟着听了几年。”翠娘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等着。”她进屋,

把胭脂的账本翻出来,塞到阿莲怀里。阿莲愣愣地捧着,

翻开——前面几页是买的豆子、卖的豆腐,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字写得一般,但工整。

翻到后面,有几页不太一样,写的不是账,是人。“三月初八,翠娘来了。不知道能住几天,

但今晚她睡得挺香。”“三月初九到十四,翠娘切了六天豆腐。一块没切歪过。

”“今早她在灶台底下塞了钱。我没数,反正她跑不了。”“三月十五,阿莲来了。十五岁,

米商的闺女,不想嫁给六十岁的周员外。”阿莲的手指停在那一行,眼眶又热了。

翠娘蹲下来,指着账本:“胭脂说了,你不是废人。她没空记这些,以后你记。

”—阿莲开始记账。胭脂说怎么记,她就怎么记。豆子多少钱一斗,豆腐卖了多少块,

哪家赊账还没还,哪家多给了两文钱。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第四天,胭脂从外头回来,

手里攥着张纸,递给阿莲:“念念。”阿莲接过来一看,是镇上杂货铺的账单,

赊了半个月的盐钱。她念了一遍,胭脂点点头,把账单收了。第五天,翠娘出门买豆子,

胭脂让阿莲跟着。“我?”阿莲慌了,“我不会看豆子好坏。”“不用你看。

”胭脂递过去几个铜板,“你记着价,回来跟我说。”阿莲跟着翠娘去了粮市,

眼睛盯着粮贩的秤杆,盯着他报价的嘴,盯着他装豆子的手。回来以后,

胭脂问她多少钱一斤,她说了。胭脂问比上次贵了还是便宜了,她也说了。

胭脂问那个粮贩长啥样,她说圆脸,左眼角有颗痣,穿灰布褂子。胭脂听完,

冲翠娘说:“以后买豆子,别去他那家。”翠娘愣了:“为啥?他家的豆子看着还行。

”“别人家一斤涨一文,他家涨两文。”胭脂蹲下来码豆腐,“以为咱们不识数。

”翠娘扭头看阿莲,阿莲抿着嘴,眼睛亮亮的。那天晚上,阿莲在账本上记得特别认真。

记完当天的账,又在最后添了一行:“三月二十,跟着翠娘去买豆子。有个粮贩想坑咱们,

胭脂姐听我说了就看出来了。原来识字记账这么有用。”她写完,想了想,

又在前面加了个称呼——“胭脂姐:”“三月二十,跟着翠娘去买豆子。有个粮贩想坑咱们,

胭脂姐听我说了就看出来了。原来识字记账这么有用。”第二天早上,胭脂翻开账本,

看见那一行字,顿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把账本放回原处。但那天中午吃饭,

她多给阿莲夹了一筷子菜。—第七天,周家的人来了。两个婆子,一个管家,

堵在豆腐坊门口。阿莲正在后院记账,听见外头吵嚷,探头一看,脸刷地白了。“沈娘子,

”管家皮笑肉不笑,拱拱手,“听说我家逃走的那个丫头,在你这儿?

”胭脂正在给人装豆腐,手没停:“哪个丫头?”“阿莲。米行陈家的闺女,

许给周员外做填房那个。跑了七八天了,有人说在你这儿见过。”胭脂把豆腐递给客人,

收了钱,才抬头看他:“我这儿来来往往的人多,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管家往前一步,

往店里张望:“那让我进去找找。”胭脂没动,堵在门口:“私闯民宅,县衙的板子挨过没?

”管家的脸抽了一下。旁边一个婆子挤上来,嗓门尖利:“沈娘子,咱们好声好气跟你说话,

你别不识抬举。那丫头是周员外的人,你藏着她,就是跟周家过不去。周家什么门第,

你一个开豆腐坊的寡妇,惹得起?”胭脂看着她,忽然笑了。“我惹不起。”她说,

“那你让她自己出来,跟我有啥关系?”婆子愣了一下,没听懂。

胭脂往里喊了一声:“阿莲!有人找!”后院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阿莲走出来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但腰挺得笔直,手里攥着账本,攥得指节发白。婆子眼睛一亮,

伸手就要去抓:“走!跟我回去!”阿莲往后退了一步,没躲开,被婆子拽住了袖子。

“等等。”胭脂开口了。婆子回头,看见胭脂从柜台后头绕出来,

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卖完的豆浆,不紧不慢的。“她欠你们什么?”婆子冷笑:“欠什么?

她爹收了聘礼,她就是周家的人。”“那是她爹欠的,还是她欠的?”婆子被噎住了。

胭脂走到阿莲跟前,把她被拽着的袖子扯回来,拍了拍。“周家要人,找陈家要去。

人现在在我这儿,帮我记账。她不欠周家的,也不欠陈家的。”她抬眼,看着管家,

“要带人走,拿官府文书来。”管家脸色铁青:“沈胭脂,你一个寡妇,非得蹚这浑水?

”“我没蹚浑水。”胭脂低头喝了口豆浆,“我在做生意。她给我干活,我管她吃住。

天经地义,哪朝哪代都说得过去。”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放,碗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要买豆腐,我卖。要抢人,先把我这摊子砸了,再把我这房子拆了,再把我这个人弄死。

然后你们去跟县太爷说,一个开豆腐坊的寡妇,因为藏了周员外的小老婆,被周家的人杀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看看县太爷信不信。”管家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的婆子还想往上冲,被他一把拽住。“行。”他咬着牙,“沈娘子,你厉害。

咱们走着瞧。”三个人走了。巷子里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孙大娘的烧饼摊那边,

有人在嘀嘀咕咕。阿莲站在门口,身子还在抖。胭脂没看她,蹲下来收拾被挤歪的豆腐板。

“账本拿过来我看看。”阿莲愣愣地把账本递过去。胭脂翻了翻,

指着今天那页:“这儿的数记错了,卖了十六块豆腐,你写的十五。”阿莲低头看,脸红了。

胭脂把账本塞回她手里,站起来拍拍手:“下次记准点。”她转身往后院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周家的人再来,你别出来。躲后院,有我。”阿莲站在原地,

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热的那种。—那天晚上,账本上多了一行字,

是阿莲自己写的:“三月廿二,周家的人来抓我。胭脂姐挡在门口,跟他们说,

要抢人先把她弄死。”“她把我记错的账指给我看,然后说,周家的人再来,你别出来。

”“我不知道怎么还她。先把账记好吧。”她写完,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

外屋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里屋团子睡得正香,翠娘在隔壁均匀地打着呼。阿莲躺下来,

看着屋顶的梁。活了十五年,头一回觉得,睡觉的地方不叫“家”,但比家暖和。

4周家的人走后,豆腐坊消停了几天。阿莲记账越记越顺,翠娘切豆腐还是那么齐整,

胭脂每天磨豆腐卖豆腐,跟以前一样。但镇上的风向变了。来买豆腐的人多了。

有些是生面孔,有些是老主顾,来了也不多说话,买完就走。柳婶子那天多站了一会儿,

说了一句:“那天的架势,我都看见了。周家仗势欺人,你挡得住,是个有胆的。

”胭脂笑笑,没接话。孙大娘的烧饼摊那边,嘀嘀咕咕的声音没了。有回胭脂路过,

孙大娘居然冲她点了点头。虽然笑得勉强,但好歹是点头了。胭脂也没往心里去。

她只是在某天晚上,翻开账本,看见阿莲写的那几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

在旁边加了一句:“不用还。把账记好就行。”第二天阿莲看见,眼眶又红了。

—四月头上,下了场雨。春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一整天。豆腐坊的生意淡了,

胭脂难得清闲,坐在门槛上看雨。团子在她怀里,指着巷子口喊:“肉!肉!”胭脂抬头,

看见赵屠户挑着担子走过来,筐里装着半边猪肉,用油布盖着,雨淋不着。

他走到豆腐坊门口,脚步慢了慢。胭脂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那个……”他瓮声瓮气地开口,眼睛不看她,盯着巷子对面的墙,“你家那口锅,

熬汤够不够大?”胭脂愣了一下:“什么?”赵屠户指了指担子里那半边猪:“筒子骨,

我那儿还有几根,留着也没用。你家要是锅够大,给你送来。”胭脂看着他,

忽然明白过来——门口那两根骨头,是他送的。隔三差五就有一回,有时候搁门口,

有时候搁窗台,她一直不知道是谁。“之前那些骨头,都是你放的?”赵屠户的脸黑里透红,

看不出是不是红了。他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挑起担子就走。“等等。”他站住了,

没回头。胭脂站起来,把团子放地上,走过去。雨丝飘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你媳妇……”她顿了顿,“我听人说,你媳妇以前也是……”赵屠户的肩膀僵了一下。

半晌,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表情。“她要是活着,今年该三十一了。”他说,

“跟你差不多。”雨下得密了些。他挑起担子,这回真走了。胭脂站在雨里,

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团子跑过来扯她的衣角:“娘,肉呢?

”胭脂低头看她:“什么肉?”“那个叔叔,说送骨头。

”胭脂往门口看了一眼——地上放着两根筒子骨,用草绳拴着,骨头上还带着血丝。

不知道什么时候搁那儿的。她弯腰捡起来,对着雨里的巷子口,轻轻说了句:“谢谢。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那天的骨头炖了一下午。灶膛里的火细细地烧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翠娘一边切豆腐一边吸鼻子,

阿莲记账记着记着就停下来咽口水,团子干脆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眼睛盯着锅盖不放。

胭脂掀开锅盖看了看,拿筷子戳了戳肉,火候到了。“拿碗来。”三个碗一字排开,

胭脂一勺一勺舀得均匀。每个碗里都有肉有骨髓,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趁热喝。”翠娘端着碗,没急着喝,

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我多少年没喝过骨头汤了……上回还是我爹活着的时候。

”阿莲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眶又有点红。团子捧着碗,烫得直吹气,还是舍不得放下。

胭脂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沙沙响。“胭脂。”翠娘忽然开口,“那个赵屠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阿莲呛了一下,

咳得满脸通红。胭脂头也没回:“喝你的汤。”“我就是问问。”翠娘端着碗凑过来,

压低声音,“他媳妇死了好几年了,也没再娶。天天给你送骨头,能没意思?

”胭脂喝了口汤,没接话。“你咋想的?”“啥咋想的?”“他啊。”翠娘往巷子口努努嘴,

“人看着挺实在的,又有手艺,对你也上心。”胭脂看着雨,半天没出声。“我一个寡妇,

”她最后说,“带着孩子,开着豆腐坊,没心思琢磨那些。”翠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雨渐渐小了。傍晚的时候,天放晴了,西边露出一线金光,

照得院子的水洼亮晃晃的。胭脂把那锅剩下的汤盛出来,装进一个陶罐里,用布包好。

“去哪儿?”翠娘问。“还碗。”胭脂抱着陶罐往外走。—赵屠户的铺子关着门,

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还没点。胭脂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

赵屠户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那个……”胭脂把陶罐递过去,

“骨头汤,还剩点,给你送来。”赵屠户低头看着那个罐子,半天没动。胭脂举得手都酸了,

他才接过去,抱在怀里,跟抱什么宝贝似的。“谢了。”他瓮声瓮气地说。胭脂点点头,

转身就走。“等等。”她站住了。赵屠户站在门里,光线暗,看不清表情。

只听他闷闷地说了句:“往后骨头还给你送。”胭脂没回头。“不用天天送。

”“那几天送一回?”胭脂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你。”她走了。走出去老远,

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那天晚上,阿莲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四月初三,下雨。

赵屠户送了两根骨头,胭脂姐炖了汤。翠娘说他是不是有意思,胭脂姐没答话。

但晚上她把剩下的汤送过去了。”她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锅汤真好喝。

”第二天胭脂看见,拿笔把那行字划了。旁边批了四个字:“少写这些。

”阿莲捂着嘴笑了一整天。6地痞来的时候,是四月底。那天天热,豆腐坊的门大敞着,

胭脂正在里头点卤,翠娘在切豆腐,阿莲趴在柜台上记账。团子蹲在门口玩石子,

一个人也能玩得高高兴兴的。巷子那头过来三个人。打头的叫赖三,镇上出了名的泼皮,

专门欺负小摊小贩,收“保护费”。他爹是县衙的差役,有点小权,没人敢惹。

赖三走到豆腐坊门口,一脚把团子玩的石子踢飞了。团子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让开。

”赖三从她身边跨过去,一脚踏进门槛,“老板娘呢?”胭脂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沾着豆浆。

“啥事?”赖三往柜台上一靠,歪着嘴笑:“没啥大事,就是来认认门。

你这豆腐坊开张也有日子了,一直没来打招呼,是我的不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往柜台上一拍。“这是这个月的例钱。交了,往后有人找麻烦,报我赖三的名号。

不交嘛……”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咂咂嘴,“这屋子挺旧的,万一哪天走水,可就可惜了。

”阿莲的脸白了。翠娘握着刀的手紧了紧。胭脂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二百文”。

她笑了笑:“二百文,一天卖二十块豆腐才挣得回来。赖三爷这是要我白干十天?

”赖三也笑了:“老板娘会算账。那我也不多要——一百五十文,不能再少。

”“一文也没有。”赖三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啥?

”胭脂把那张纸推回去:“我说一文也没有。我这豆腐坊,小本生意,养自己都勉强,

交不起这个钱。”赖三盯着她,眼睛眯起来。“沈胭脂,是吧?守寡那个?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不识抬举。你一个女人家,开着门做生意,

没个靠山,早晚出事。我这是帮你。”胭脂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柜台。“我的事,

不劳赖三爷费心。”赖三的脸沉下来。“行。”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揣进怀里,

“既然老板娘不领情,那咱们走着瞧。”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摊子,我记住你了。”三个人走了。团子跑进来,抱着胭脂的腿:“娘,坏人!

”胭脂弯腰把她抱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事,走了。”翠娘把刀放下,

手还在抖:“胭脂,这是地痞,不好惹。要不咱们报官?”胭脂摇摇头:“他爹就是县衙的,

报官有用?”“那咋办?”胭脂没说话,把团子放下来,继续点卤。“该干啥干啥。

”—第二天没事。第三天也没事。第四天早上,胭脂开门的时候,

发现门口的豆腐摊被掀翻了。木板碎成几块,装豆腐的筐滚得老远,地上全是碎豆腐,

白花花的一片,沾着泥。翠娘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阿莲跑出来,看见那一地狼藉,

眼泪刷地下来了。“胭脂姐……”胭脂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木板,看了半天。“人没事就行。

”她把木板扔到一边,“收拾收拾,今天歇业。”翠娘咬着嘴唇,去拿扫帚。

阿莲蹲在地上捡那些还能用的筐,一边捡一边哭。胭脂站在门口,望着巷子那头,

脸上看不出表情。巷子里有人探头探脑,又缩回去。孙大娘的烧饼摊那边,这回没嘀咕,

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天晚上,胭脂没睡。她坐在门槛上,对着月亮,

手里攥着根擀面杖。团子睡了,翠娘和阿莲也睡了。院子里静静的,只有虫叫。巷子那头,

赵屠户铺子的红灯笼还亮着。胭脂看着那两个红灯笼,不知道在想什么。后半夜,

她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然后被脚步声惊醒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胭脂握紧擀面杖,

站起来。月光底下,三个黑影正往这边走。打头的那个歪着肩膀,走路一晃一晃的——赖三。

胭脂的心往下沉了沉。她没动,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走近。赖三走到跟前,

看见她手里的擀面杖,笑了。“哟,老板娘,这是要迎接我?”胭脂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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