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承天殿内却已是灯火辉煌,冠盖云集。
大周承平帝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冕旒垂珠,面容威严,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枕。昨夜西偏殿那场风波,以及随后太子、皇后、德妃的接连禀报,如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暗涌。
“诸位爱卿,”承平帝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北境战事未平,粮草调度乃重中之重,朕夙夜忧心。然,朕更忧心者,乃朝堂之蠹,军中之鼠!”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文武百官皆屏息垂首,心中惊疑不定。皇上今日语气如此严厉,怕是出了大事。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等重臣立于前列,俱是面色凝重。永宁侯沈毅站在武官队列中,身形微微发颤,他昨夜亦被急召入宫,已知晓女儿“中毒”及“疯癫”之事,更骇然听闻女儿口中喊出的那些关于柳家、关于他自己的指控。此刻,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
“都察院左都御史江明庭。”承平帝点名。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臣出列:“臣在。”
“朕今晨,在你都察院案头,见到了一份匿名投书。”承平帝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其中列举户部侍郎柳文昌,自去岁至今,于北境粮草军械采买、转运途中,勾结奸商,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贪墨白银共计……三十七万八千两!更有与边将勾结,倒卖军械于黑市之嫌!江爱卿,你可知此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三十七万八千两!勾结奸商!倒卖军械!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柳文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臣冤枉!此、此必是奸人构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事啊!”
户部尚书亦是额头冒汗,出列道:“陛下,柳侍郎掌管部分粮草采买,账目往来,户部皆有存档,可随时调阅核查。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柳侍郎绝无如此胆大妄为之举!此匿名信,定是有人诬告!”
“诬告?”承平帝冷笑一声,目光如电射向柳文昌,“柳文昌,朕来问你,去岁九月,你批给‘隆盛粮行’采买十万石军粮的条子,粮价为何比市价高出两成?今年正月,由你督办的、发往北境的三万件棉衣,为何半数填充败絮,一扯即破?还有,两个月前,经由你手,从军械库调拨的五千张强弓,为何在出库记录上模糊不清,而黑市上,却出现了同样制式的弓弩?”
他每问一句,柳文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可是构陷?”承平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江明庭!证据!”
“臣在!”江明庭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此乃臣接到匿名信后,连夜会同户部、兵部、刑部部分官员,突击核查柳文昌及其相关人等府邸、账房、以及涉事商行,所得之部分账册、往来书信、证物清单及初步口供!请陛下御览!”
太监快步上前,接过册子,呈于御前。
承平帝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青,最终,将那册子狠狠掼在柳文昌面前:“混账东西!你看看!这都是什么!铁证如山!你还敢喊冤?!”
册子散开,里面不仅有清晰的账目对比,有粮商、下属官吏的供词画押,甚至还有几封柳文昌与边关某将领(非沈清彦)的密信抄本,提及“分成”、“打点”等字眼!虽然那将领之名被刻意涂抹,但已足够触目惊心!
“陛、陛下!臣……臣……”柳文昌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已是语无伦次。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竟会在一夜之间被人查得如此清楚明白!是谁?是谁在害他?
沈毅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柳文昌,又想起女儿昨夜那些“疯话”,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柳文昌贪墨军饷,柳氏给他下药,她们还想害死清辞,害死云舒……这一家子,竟是如此豺狼心肠!而自己,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
“陛下!”沈毅猛地出列,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悲愤,“臣有罪!臣治家不严,竟纳此毒妇入门,祸乱后宅,更连累朝纲!臣那贱妾柳氏,及其兄柳文昌,狼子野心,臣竟一无所觉,愧对陛下信任,愧对边关将士!臣请陛下,严惩柳氏一门,以正国法!臣……愿领失察之罪!”
他这话,既是请罪,更是彻底与柳家切割,并坐实了柳氏的罪名。
“永宁侯不必过于自责。”承平帝看着沈毅,语气稍缓,“后宅不宁,非你之过。柳氏兄妹,隐藏极深。倒是你那位嫡女……”他顿了顿,“昨夜宫中之事,朕已悉知。她小小年纪,遭此大难,又身中奇毒,受尽苦楚,竟还能在神智昏乱时,喊出柳家罪状,可见赤诚刚烈,不负沈家忠烈门风。”
这话,已是定了性——沈清辞是受害者,她的“疯话”并非全疯,至少关于柳家的部分,很可能属实!
“陛下圣明!”沈毅重重叩首,老泪纵横。既为女儿得皇上此言而庆幸,更为自己多年糊涂而悔恨。
“父皇!”太子萧景渊忽然出列,躬身道,“沈大小姐昨夜中毒受惊,虽有揭露之功,然其所述,除柳家之事,尚有涉及儿臣、涉及安平郡主、以及永宁侯府后宅之语,多为骇人听闻。儿臣以为,沈大小姐中毒颇深,神智未清,其言不可全信,需待其康复,仔细查问,方能辨明真伪。尤其涉及郡主及永宁侯府内眷之事,关乎皇室与勋贵体面,更需慎重。”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要将沈清辞关于“沈清柔与郡主合谋害她”、“柳姨娘下药”等指控模糊化,甚至推翻。毕竟,若这些指控坐实,不仅安平郡主难逃罪责,他这“差点”与沈清柔有牵扯的太子,脸上也无光。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沈清辞昨夜的表现,太过“巧合”,也太过“有效”,让他心生警惕。
一直沉默立于武官首列的萧玦,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太子所言,不无道理。沈大小姐中毒受惊,言辞或有夸张失实之处。然,其所中‘醉魂引’,乃宫廷禁药,何人能带入宫中,下于皇后赏赐之食盒?此事,关乎宫禁安全,更关乎天家颜面。至于永宁侯府后宅之事,乃沈侯家事,本不便置喙。然,若真有人长期以药物操控朝廷重臣,此风绝不可长。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彻查禁药来源,肃清宫闱;严审柳文昌贪墨军饷、勾结边将一案,以安军心;至于沈大小姐其余指控,可待其康复,由皇后娘娘、宗人府及三司女官,另行详查,以示公允。”
这番话,滴水不漏。先强调宫中禁药问题的严重性,将矛头指向德妃(或有牵连的宫中势力);再将柳文昌案定性,绝不容翻案;最后,将沈清辞的其他指控,交给皇后和女官系统去查,既给了太子台阶,又确保了此事不会轻易被压下,更将沈清辞从风口浪尖暂时摘了出来——她现在是需要“康复”的受害者。
承平帝深深看了萧玦一眼。这位皇弟,今日对沈家之事,颇为上心。不过,他提出的处理方式,确实最为稳妥。
“就依摄政王所奏。”承平帝沉声道,“柳文昌革去所有官职,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严查其贪墨军饷、勾结边将、倒卖军械一案!其家产抄没,一应族人,暂且收押,待案情明朗再行处置!宫中禁药一事,由皇后主理,宗人府、内务府协助,给朕彻查到底!凡有牵连者,无论宫女太监,还是后宫妃嫔,一律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百官山呼。
“至于永宁侯,”承平帝看向沈毅,“你教女有方,沈清辞忠直可嘉。然你确有失察之过,且北境粮草调度重担在肩,不容有失。朕罚你半年俸禄,仍总责粮草事宜,戴罪立功!若再有差池,两罪并罚!”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沈毅重重叩首,心中五味杂陈。罚俸是轻,保住差事和爵位是万幸。可经此一事,沈家与柳家已成死敌,后宅那摊烂账……想起柳氏,想起沈清柔,他心中只剩冰冷的恨意。
“退朝!”承平帝拂袖起身。
百官躬身恭送,待皇帝身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望向被金吾卫拖走的、面如死灰的柳文昌,又看向神色复杂、被同僚或安慰或疏离围住的沈毅,再悄悄瞥一眼面色沉静、与几位重臣低声交谈的摄政王萧玦,以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太子萧景渊……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由一盅毒燕窝引发的风波,已如巨石入潭,激起的涟漪,必将震动整个朝堂,乃至后宫、边关。
风暴,才刚刚开始。
散朝后,沈毅脚步虚浮地走出承天殿。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侯爷留步。”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毅转头,见是萧玦。他连忙躬身行礼:“王爷。”
“侯爷不必多礼。”萧玦虚扶一下,与他并肩缓行,屏退左右,才低声道,“宫中之事,侯爷不必过于忧心。沈大小姐有徐嬷嬷看顾,皇后娘娘亦会照拂,性命当可无忧。眼下当务之急,是北境粮草。柳文昌倒下,其党羽必会反扑,或掐断粮道,或煽动是非。侯爷需立刻整顿户部、兵部相关环节,启用可靠之人,确保粮草按时、足量、保质运抵北境。沈世子那边,方能无后顾之忧。”
沈毅心中一凛,是啊,柳文昌虽倒,其经营多年的关系网未必能一举铲除。粮草是兄长安危所系,更是沈家能否翻身的关键!
“王爷提醒的是!”沈毅拱手,真心实意道,“下官即刻去办!只是……”他脸上露出苦涩,“下官惭愧,多年来竟被一妇人玩弄于股掌,对发妻子女多有亏欠,如今更是连累小女在宫中受苦……”
“侯爷不必过于自责。”萧玦目光投向远处宫墙,“柳氏心机深沉,又擅用药,防不胜防。所幸沈大小姐聪慧机敏,有惊无险。经此一事,侯爷当能看清身边之人,亦非坏事。待此件事了,好生弥补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沈大小姐此番受难,却阴差阳错,揭出柳家巨蠹,于国于民,皆有大功。陛下虽未明言,心中必有计较。侯爷当好生办差,莫负圣恩,亦莫负了沈大小姐这番……苦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沈毅心头一震。苦心?清辞那孩子……难道昨夜种种,并非全是被动受难?
不待他细想,萧玦已拱手道:“本王还有公务,先行一步。侯爷保重。”
“恭送王爷。”沈毅躬身,看着萧玦玄色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那复杂的情绪,越发浓重。这位摄政王,为何对沈家之事,如此关切?真的只是为国举贤,为忠臣鸣不平?
他甩甩头,将这些杂念压下。眼下,粮草之事才是重中之重!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西偏殿。
沈清辞靠在床头,由徐嬷嬷喂着清淡的药粥。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昨夜那一番折腾,加上“醉魂引”的残余药力,确实让她元气大伤。
陈太医开的安神解毒汤药颇有奇效,加之徐嬷嬷的针灸调理,到天明时分,她已基本清醒过来,只是浑身乏力,头痛欲裂。
刘嬷嬷一直守在殿中,此刻见沈清辞气色稍好,才小心地开口:“大小姐,皇后娘娘口谕,请您醒了,便去沁芳亭回话。”
来了。沈清辞心中了然。皇后要亲自问话了。
“有劳刘嬷嬷,容我更衣梳洗。”沈清辞声音虚弱,却清晰。
徐嬷嬷服侍她换上干净素雅的衣裙,重新梳了简单的发髻,薄施脂粉,掩去病容。镜中的少女,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
在徐嬷嬷和刘嬷嬷的搀扶下,沈清辞缓缓走向沁芳亭。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皆低头垂目,不敢多看,气氛压抑。
沁芳亭中,只有皇后一人,连贴身宫女都屏退在外。她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亭中,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臣女沈清辞,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沈清辞跪下行礼,姿态恭谨柔弱。
“起来吧,坐。”皇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带着审视,“身子可好些了?”
“谢娘娘关怀,陈太医医术高明,臣女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垂眸答道。
“嗯。”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半晌,才缓缓道,“昨夜之事,本宫都知道了。你受苦了。”
“是臣女不慎,惊扰娘娘,臣女有罪。”沈清辞低声道。
“你有何罪?”皇后放下茶盏,看着她,“有罪的,是那些心怀叵测、在宫中动用禁药之人!是那些贪墨军饷、祸国殃民之蠹虫!”
她语气转厉:“沈清辞,本宫问你,你昨夜所言,关于柳家贪墨、柳氏下药、以及……安平郡主与你庶妹合谋害你之事,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你药物所致之幻象?”
终于问到了核心。沈清辞抬起眼,看向皇后。皇后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她心底。
她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说全是真,未免显得她心思过深,且无实证;说全是幻象,则前功尽弃,柳家罪责或可减轻,自己也白受一场罪。
“回娘娘,”沈清辞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女昨夜中毒颇深,神思混乱,许多细节,确实模糊不清,亦恐有幻觉掺杂。然,有些事,臣女虽中毒,心中却似有执念,反复浮现……”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面露痛苦之色:“臣女恍惚中,总见庶妹清柔与郡主殿下,在臣女及笄礼前后,举止亲密,低语不断……又仿佛听到她们议论,说臣女挡了路……还有,臣女近来时常觉得父亲性情有异,对母亲日渐冷淡,对柳姨娘言听计从……臣女曾偶然翻阅外祖母留下的医书,见有‘惑心散’之记载,其症状与父亲颇有相似……臣女心中害怕,却无人可说……”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下:“至于柳大人贪墨之事……臣女深居闺中,实不知情。只是……只是兄长在边关,家书之中,偶有提及粮草不济,军衣单薄……臣女每每思之,便觉心痛难当。昨夜毒发,神智昏聩,许是将心中这些忧虑恐惧,混作一团,胡言乱语了出来……若、若有不实冒犯之处,臣女甘受任何责罚!”
她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将明确的指控,转化为中毒后的“恍惚印象”和“心中忧虑”,既暗示了真相,又留下余地,更显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个担心父兄、恐惧后宅阴谋的柔弱女子形象。尤其提到兄长家书,更是戳中了要害——边关将士之苦,皇上皇后岂能无动于衷?
皇后看着眼前泪光盈盈、却又努力维持着端庄仪态的少女,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孩子,怕是真被吓坏了,也憋屈坏了。那些话,恐怕是积压已久,借药力发泄了出来。至于有几分真……柳文昌的罪证已然确凿,柳氏兄妹勾结,给沈毅下药控制,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安平和沈清柔……皇后眼神一冷,她那个侄女,被骄纵得无法无天,被人利用做出糊涂事,也未可知。
“好了,莫哭了。”皇后语气缓和下来,“你受了委屈,本宫知晓。此事,本宫会为你做主。你父亲那边,本宫也会派人去查,若真有人用下作手段,绝不轻饶。至于安平和你那庶妹……”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本宫自有计较。你如今身子弱,好生休养。待此件事了,本宫会派人送你回府。”
“谢娘娘恩典!”沈清辞起身,郑重跪拜。她知道,皇后这一关,她算是过了。不仅过了,或许还因祸得福,赢得了皇后几分怜惜和信任。
“回去吧。刘嬷嬷,好生照看沈大小姐。”
“是。”
沈清辞在徐嬷嬷搀扶下,缓缓退出沁芳亭。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她知道,宫外的风暴,此刻恐怕已席卷朝堂。父亲、兄长、柳家、太子、萧玦……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
而她,这个身处风暴眼的“柔弱”女子,才刚刚,拨动了第一根弦。
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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