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心苑出来,沿着原路返回清秋院,气氛与来时已悄然不同。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里捧着的炭筐和叠得整齐的灰鼠皮褂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路上偶遇的仆妇丫鬟,目光落在叶清璃身上时,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慢与审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和重新掂量。虽然依旧无人上前殷勤招呼,但至少,没人再敢当着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了。
叶清璃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她很清楚,老夫人的这点赏赐,并非意味着她从此在相府翻身,只是在她周身划下了一道微弱的防护圈。柳姨娘多年的经营根深蒂固,这点涟漪,还不足以动摇其根本,反而可能激化矛盾。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是她在这潭死水中,投下的第一颗石子,荡开了微澜。
回到清秋院,小环早已等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看到叶清璃身后跟着的人以及那显眼的赏赐,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脸上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叫出声来,又赶忙死死捂住嘴,只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叶清璃。
“崔嬷嬷体恤,代老夫人送了些东西过来。”叶清璃语气平淡地吩咐,“小环,接下,好生收着。炭火仔细放在通风处,褂子收进柜子。”
“是!小姐!”小环声音都带着颤,忙不迭地接过东西,那小心翼翼又珍而重之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炭和衣服,而是稀世珍宝。她引着静心苑来的小丫鬟将炭筐放在廊下背风干燥处,又千恩万谢地将人送走。
院门一关,小环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叶清璃身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得语无伦次:“小姐!小姐!是银霜炭!还有那么好的皮褂子!老夫人……老夫人这是看重您了!太好了!看以后谁还敢克扣我们的炭火!”
叶清璃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啜饮。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她发热的头脑更清醒几分。“只是寻常赏赐,不必大惊小怪。炭火省着用,那褂子……也先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穿出去。”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过犹不及。
“是,奴婢明白!”小环用力点头,脸上的喜色却怎么也掩不住。她手脚麻利地将那件质地上乘的灰鼠皮褂子小心抚平,收进衣柜最里面,又用旧布仔细盖好。然后蹲在炭筐边,爱惜地摸了摸那色白如霜、质地坚致的银霜炭,喃喃道:“这下好了,晚上小姐就不用挨冻了……”
“对了,小姐,”小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粗糙的饴糖和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这是早上买的,奴婢一直揣在怀里暖着,小姐您快吃一点,垫垫肚子。大厨房那边……午膳怕是又指望不上了。”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愤懑。
叶清璃看着那简陋的食物,心中微暖。小环这丫头,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慢慢剥着壳。“你也吃。”
“奴婢不饿!”小环连忙摆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另一个鸡蛋。
“坐下,一起吃。”叶清璃语气不容置疑,将剥好的鸡蛋分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又将一块饴糖推到她面前。
小环眼圈又红了,吸了吸鼻子,没再推辞,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主仆二人沉默地分食着这简单的一餐。叶清璃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老夫人的庇护有限且被动,必须尽快增强自身的实力和筹码。生母的嫁妆是首要目标,但需要从长计议。眼下,得先摸清嫁妆的具体名目和去向,这需要机会和助力。
“小环,”叶清璃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用帕子擦了擦手,“这几日,你留意一下,府里哪位管事妈妈,或者年纪大些的老仆,是当年在先夫人,也就是我母亲院里伺候过的,后来被打发到不太紧要地方的。打听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千万别让人起疑,尤其是柳姨娘那边的人。”
小环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叶清璃的用意,郑重点头:“奴婢晓得!一定悄悄打听。”
叶清璃点点头。林氏当年的陪嫁下人中,或许还有念旧情、或对柳姨娘心存不满的,这些人可能知道一些内情。这是条暗线,需要耐心和技巧去挖掘。
她又想起昨日湖边,那道玄色身影,和“王爷”的称呼。这个人,如同悬在柳姨娘母女头上的一把刀,也可能成为她手中的一把剑。但如何利用,却需万分谨慎。她如今连对方确切身份都未知,贸然行动,恐引火烧身。
“另外,”叶清璃压低声音,“你出府当东西、买药材时,可曾听到什么街面上的新鲜传闻?或者……关于哪位王爷的?”
小环仔细想了想,摇头:“奴婢心里惦记着小姐交代的事,没敢多听多看。不过……在药铺等抓药的时候,好像听见两个书生模样的人议论,说北边边境似有不稳,朝廷可能又要用兵,还提到了……提到了‘那位爷’。”小环努力回忆着,“其中一个说,‘那位爷’若是出马,定能平定。另一个好像挺敬畏的样子。”
“那位爷?”叶清璃眉梢微动。在京城,能被如此含糊又敬畏地提及的年轻王爷,且与兵事相关……她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原主记忆里,关于朝局的信息极少,只隐约知道几位王爷。三皇子萧景恒的生母是宠妃,他本人也有些才名。而另一位,则是已故元后所出,年纪轻轻便军功赫赫,手握重权,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摄政王,萧绝。
难道昨日那人,是萧绝?他来相府做什么?若是他,柳姨娘母女昨日的惊慌失措,便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在那位权倾朝野、眼力毒辣的摄政王面前,她们的把戏恐怕无所遁形。
这个猜测让叶清璃心跳快了一拍。如果真是萧绝,那局面就更为复杂,但也可能……蕴含着一线意想不到的机遇。当然,风险也极大。
她按下翻腾的思绪。目前信息太少,猜测无用。当务之急,是稳固自身,积蓄力量。
接下来的两日,清秋院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点。银霜炭无声地燃着,烟气既小,热量又足,将屋里的寒意驱散了不少。大厨房送来的饭食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是热的,分量也勉强够。下人们路过清秋院时,眼神也规矩了许多。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日午后,叶清璃正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翻阅那本从暗格里找到的、林氏手抄的《神农本草经》,试图从那些熟悉的药材名称和陌生的注解中,寻找更多关于这个时代医药知识的脉络,也为日后可能的“医术”铺垫做点准备。小环在院里晾晒被褥,虽然被子单薄,但晒一晒,总能去去霉味,添些暖意。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带着笑、却有些尖利的女声:“大小姐可在屋里?”
小环忙迎出去,见是柳姨娘身边得力的二等丫鬟翠缕,穿着一身水红色比甲,头上插着根银簪子,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翠缕姐姐,你怎么来了?我们小姐在屋里看书呢。”小环挡在门口,陪着笑,心里却提了起来。柳姨娘身边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看书?”翠缕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随即又笑道,“那正好。夫人让我来传个话,三皇子殿下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明日午后,在府里的‘沁芳亭’设了小宴,请府里的公子小姐们一同赏梅品茶。夫人吩咐了,让大小姐也务必出席,好好收拾收拾,莫要……失了礼数。”她特意在“务必”和“收拾收拾”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小环身上半旧的棉袄和这清冷的院子。
小环心里一沉。三皇子?他怎么会突然下帖?还请小姐务必出席?柳姨娘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屋里,叶清璃早已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合上书页,眼神微冷。三皇子萧景恒?昨日湖边之事,他即便没有亲手推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是默许。如今却又来下帖相邀?是想试探她落水后的反应,还是和柳姨娘母女又设了什么新局?所谓的“赏梅品茶”,恐怕是场鸿门宴。
“知道了。”叶清璃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回复夫人,清璃会准时赴约。”
翠缕似乎没料到里面的人应得如此干脆,顿了一下,才又道:“夫人还说,明日宾客不少,大小姐的衣着首饰……若有不妥,可去夫人库房里挑两样时新的应应急。”
这话听着是体贴,实则是敲打和施舍。暗示她寒酸,上不得台面,需要靠继母的“恩赐”才能见人。
叶清璃走到门边,看着院中的翠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多谢夫人好意。不必了。清璃自有分寸。”
翠缕被她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洞悉人心底的盘算。她干笑两声:“那……奴婢就如此回复夫人了。大小姐好生准备,奴婢告退。”说罢,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小环关上门,忧心忡忡地跑进来:“小姐!三皇子他……柳姨娘这分明是不怀好意!您怎么能答应去呢?万一……万一他们又使什么坏……”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叶清璃走回窗边,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在寒风里瑟缩的瘦竹上,“他们既然出招了,接着便是。正好,我也想去会会这位三皇子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
“可是……”小环急得团团转,“咱们哪有像样的衣服首饰啊!老夫人赏的褂子您又说先不穿……总不能就穿这身去吧?那岂不是更让他们笑话,说您怠慢皇子?”
叶清璃的目光,缓缓转向屋内那个掉漆的衣柜,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个装着林氏遗物的小木盒上。她走过去,打开盒子,拿起那支做工普通、略有磨损的银簪子。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花瓣有些模糊了。
“衣服,就穿我最好那身月白色的袄裙,虽然半旧,但浆洗干净,式样也还大方。首饰……”她拿起那支银簪,在指尖轻轻摩挲,“就用这支簪子。再……把那对素银丁香耳坠找出来。”
“小姐!这……这也太素净了!”小环急道。那月白袄裙还是前年的旧衣,早已不時兴。银簪和耳坠更是朴素得近乎寒酸。
“素净有素净的好处。”叶清璃将银簪插在自己简单挽起的发髻上,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角布条未拆,但一双眼睛却清亮沉静,那支简单的梅花银簪,反而衬得她有一种洗去铅华、孑然独立的清冷气质。“明日之宴,主角是梅花,是茶,是三皇子,是叶清婉,或者其他什么人。而我,”她转身看向小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只是一个刚刚病愈、不喜喧闹、谨守本分的相府嫡女罢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反而落了下乘,容易成为靶子。”
小环似懂非懂,但看小姐神情镇定,目光清明,心中的慌乱也渐渐平复下来。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后,真的不一样了,好像什么都心里有数。
“那……小姐,我们明天要小心什么?”小环问。
叶清璃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小心每一杯茶,每一句话,每一个‘意外’的靠近。尤其是,”她顿了顿,“小心我那位好妹妹,叶清婉。还有……那位看似温文尔雅的三皇子殿下。”
沁芳亭的梅花宴吗?
也好。是时候,让有些人看看,如今的叶清璃,究竟是何模样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已不再是那朵轻易便能被风雨摧折的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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