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静心苑”在相府最深处,紧邻着一座小小的家庙。一路行来,穿过数重月洞门,绕过回廊假山,越是靠近,便越发清寂。往来仆妇渐少,连扫洒的粗使丫头都脚步轻轻,低眉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与别处的锦绣繁华截然不同,仿佛连时光在这里都流淌得慢了些。
叶清璃端着那个旧食盒,小环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汤药的瓷盅,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青石小径上。叶清璃面色平静,步伐沉稳,额上包扎的布条在素净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无损她眸中的沉静。身上半旧的深青色棉袄在静心苑的素雅环境中,反而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刚到静心苑的垂花门外,一个穿着藏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多岁的嬷嬷便迎了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审视,先将叶清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她额头的布条和朴素的衣着上停顿了一瞬,才微微屈膝:“大小姐安好。老夫人今日身子不适,还在歇着,吩咐了不见客。”
这便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崔嬷嬷,据说年轻时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一生未嫁,忠心耿耿,在这府里,便是叶鸿和柳姨娘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叶清璃停下脚步,并未因这明显的拦阻而露怯或不满,只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崔嬷嬷安好。清璃正是听闻祖母头风不适,心中担忧,特来探望。祖母既在歇息,清璃不敢打扰,只备了些清淡粥品和安神的汤水,是清璃一点心意,烦请嬷嬷代为转呈,愿祖母早日安康。”她说着,示意小环将食盒和瓷盅递上,姿态不卑不亢,言辞得体。
崔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大小姐,她是知道的。懦弱,怯生,以往见了她都像老鼠见了猫,说话也细声细气,上不得台面。可眼前这人,虽然衣着寒酸,额带伤,气色也不佳,但那眼神清明沉静,姿态从容,话语清晰有礼,与传闻和往日印象大相径庭。尤其是那句“祖母”,唤得自然又带着几分亲近,不似往日那般畏缩。
“大小姐有心了。”崔嬷嬷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立刻接过东西,“只是老夫人用药饮食,一向是柳夫人亲自过问,有专门的大夫和厨下伺候,怕是不便用外头的……”她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是怕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有问题。
叶清璃了然,轻轻打开食盒盖子,一股纯粹清甜的米粥香气顿时飘散出来,那粥熬得极烂,米油浓厚,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又揭开瓷盅盖子,里面是清亮的褐色药汁,散发着川芎、白芷等药材混合的、并不难闻的气味。“嬷嬷明鉴,这粥是清璃用自己份例里的上好白米,亲自看着丫头熬的,只求一份洁净软烂,易于克化。这汤水也非什么厉害方子,不过是些寻常的川芎、白芷、天麻之类,意在舒缓通窍。清璃幼时体弱,先母曾翻阅医书,留下些调理的笔记,清璃斗胆,参照着配了一点,绝不敢乱来。只是想着祖母不适,清璃身为孙女,不能亲侍汤药,心中难安,故有此一举。东西微薄,仅是心意,若祖母不便用,弃之亦可。万望嬷嬷代为禀明清璃孝心。”
她语速平稳,将东西的来历、用意说得清清楚楚,尤其提到“先母留下的笔记”,既点明了来源,又隐含了对生母的追思,容易勾起老夫人的旧情。最后那句“弃之亦可”,更是显得坦荡无私。
崔嬷嬷听着,神色又松动了几分。她自然知道大小姐在府中的处境,那份例里能有什么“上好白米”?只怕是自己掏了体己,或是用了什么法子换来的。这药方听着也确实是治头风常用的平缓之法。难得的是这份不张扬、不诉苦、只是默默表达关切的心意。比起柳夫人那边大张旗鼓送来的各种精致补品,这份简单,反倒显出几分真诚。
她沉吟片刻,道:“大小姐稍候,老奴进去禀报一声。只是老夫人是否愿见,老奴不敢担保。”
“有劳嬷嬷。”叶清璃微微欠身。
崔嬷嬷转身进了垂花门内。小环紧张地攥着衣角,小声问:“小姐,老夫人会见我们吗?”
“尽人事,听天命。”叶清璃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内幽静的庭院。她赌的,是老夫人对已故林氏或许还存有的一分旧情,是对柳姨娘一家独大未必全然的放心,也是对她这个忽然“开窍”的嫡孙女,或许会产生的一丝好奇。
没过多久,崔嬷嬷便出来了,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语气却客气了些:“老夫人请大小姐进去说话。只是老夫人精神短,大小姐莫要久留。”
“多谢嬷嬷。”叶清璃心中一稳,面上不显,接过小环手中的瓷盅,自己端着食盒,随着崔嬷嬷向里走去。
静心苑内里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简朴清幽。庭院不大,种着几株苍松翠柏,树下有石桌石凳,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房是三间通开的佛堂,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摆着新鲜果品,香烟袅袅。东边一间应是起居室,门帘低垂。
崔嬷嬷引着叶清璃进了东间。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两椅,一个书架,上面多是佛经。窗下摆着一张禅椅,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褐色万字不断头纹样夹袄的老妇人正靠坐在那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锐利,此刻正微微阖着眼,眉头轻蹙,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正是叶府的老夫人,叶鸿的嫡母,周氏。
听到脚步声,老夫人睁开了眼,目光投向叶清璃。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去。
叶清璃放下食盒和瓷盅,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孙女儿清璃,给祖母请安。听闻祖母凤体欠安,心中甚是挂念,特来探望。愿祖母福寿安康。”
礼数周全,声音清晰,姿态端正,全然不似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礼都行不好的叶清璃。
老夫人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额头的布条和洗得发白的棉袄上扫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起来吧。难为你有心。坐。”
“谢祖母。”叶清璃起身,在崔嬷嬷搬来的绣墩上挨着边坐了,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额头怎么了?”老夫人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清璃垂眼,轻声道:“昨日在园中不慎滑倒,撞了一下,已无大碍,劳祖母挂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昨日落水之事,闹得不小,老夫人纵然深居简出,也未必全然不知。此刻不提落水,只说是“滑倒”,既保全了相府的体面(或者说,保全了叶鸿和柳姨娘的体面),也显得自己懂事,不愿拿这些事烦扰长辈。
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却没再追问,只道:“你母亲去得早,你自己要多当心身子。”
“是,孙女儿记下了。”叶清璃应道,从“滑倒”到“母亲早逝”,老夫人的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味。
“听说,你还带了东西来?”老夫人目光转向桌上的食盒。
“是。”叶清璃起身,将食盒和瓷盅轻轻端到老夫人手边的小几上,打开盖子,“清璃想着祖母头风不适,脾胃定然欠佳,便熬了些白粥,最是养胃。又……又想起先母留下的笔记中,有一道舒缓头风的方子,用料平和,便斗胆配了一些,煎成汤水。清璃不通医理,只是照着先母笔记依样画葫芦,东西粗陋,也不敢说有用,只是孙女儿一片孝心,还望祖母莫要嫌弃。”她话说得极为谦卑诚恳,将自己放得很低,只提“孝心”和“先母笔记”,不居功,不卖弄。
那白粥熬得确实好,米香浓郁,米油浮面,看着就软糯适口。药汁清亮,气味辛散中带着微甘,闻之令人头脑一清。
老夫人看了看那粥,又看了看那药,沉默了片刻。她自然知道柳氏对眼前这丫头是什么做派,这白米和药材,恐怕来得不易。这份不声不响、默默做事的心意,比起柳氏那些华丽虚浮的“孝顺”,反倒让她心下一动。尤其是提到“先母笔记”,让她想起了那个温婉娴静、却去得不明不白的孙媳林氏。当年之事,她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又想着家和万事兴,终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如今看着林氏留下的这个女儿,处境艰难,却难得没有怨天尤人,反倒懂事得让人心疼。
“你有心了。”老夫人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这粥看着不错。崔嬷嬷,盛一碗来我尝尝。药也放着吧。”
“是。”崔嬷嬷应了,手脚麻利地盛了小半碗粥,又试了试温度,才奉到老夫人手边。
老夫人接过,用调羹舀了一点,送入口中。粥熬得火候十足,米粒几乎化开,入口绵软香甜,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很是舒服。她这几日因着头风,胃口不佳,厨房变着花样送来的吃食都觉得油腻,这碗简单的白粥,反倒对了胃口。
她慢慢吃了小半碗,放下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嗯,费心了。”
叶清璃适时道:“祖母喜欢便好。这药汁温热时服用最佳,有通窍舒缓之效,祖母可稍后再用。”
老夫人点了点头,看向叶清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你母亲的笔记,你还留着?都看了些什么?”
“回祖母,先母的遗物,孙女儿都仔细收着,时时翻阅,以寄哀思。笔记中多是一些调理身子的家常方子和养生心得,孙女儿愚钝,只略看得懂一二。”叶清璃回答得谨慎。
“略懂一二,便能记得这方子,也算有心了。”老夫人顿了顿,似是随意问道,“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常去后园湖边?”
叶清璃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老夫人果然并非全然不同外事。她垂眸,声音依旧平稳:“是。湖边清静,有时去走走。”
“清静是好,也要当心脚下。”老夫人目光如炬,看着她额头的布条,意有所指,“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名声最是要紧。言行举止,都要合乎规矩,莫要行差踏错,落了人口实。”
这话听着是训诫,实则是在敲打,也是提醒。提醒她昨日之事,已被人拿来做文章,提醒她处境艰难,更要谨慎。
“祖母教诲的是,孙女儿定当谨记。”叶清璃恭声应道,并不辩解,也不诉苦。
老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又点了点头。能听得进劝,沉得住气,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你那清秋院,我也许久没去过了。听说位置偏僻,冬日里怕是冷得很?”
“回祖母,还好。孙女儿年轻,耐得住。”叶清璃依旧答得简单。
老夫人却对崔嬷嬷道:“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银霜炭,质地好些,烟气也小,你一会儿让人给大小姐送些过去。再把我那件去年做的、还没上身的灰鼠皮褂子也找出来,一并送去。女孩子家,冻着了不好。”
崔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应下:“是,老夫人。”
叶清璃起身,深深一福:“孙女儿谢祖母赏赐。”心中却明镜似的。这炭和衣裳,既是关怀,也是一种态度的表露,是做给府里某些人看的。老夫人未必会立刻为她出头,但这份赏赐,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过于肆无忌惮的下人,也让柳姨娘有所顾忌。
“罢了,我有些乏了,你回去吧。好生将养着,缺什么短什么,若不好跟你……柳夫人开口,也可来跟我说。”老夫人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清明依旧。
“是,孙女儿告退,祖母好生休息。”叶清璃再次行礼,退出了东间。
走出静心苑,带着崔嬷嬷安排的、捧着炭筐和衣裳的小丫鬟,叶清璃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反而更加清醒。老夫人今日的态度,是怜悯,是考察,或许还有一丝对柳姨娘独大的制衡之意,但绝非毫无保留的庇护。她给了自己一点庇护,却也提醒了自己处境危险。
路,依旧艰难。但至少,这第一步,她走出来了。这微弱的善意和有限的资源,是她在这冰冷相府里,抓住的第一缕实实在在的暖意和依仗。
她回头,望了一眼静心苑紧闭的垂花门。佛堂寂静,香烟袅袅。
这深宅大院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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