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语冰第一次见到陈燃,是在高一那年的九月。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乱哄哄的,
大家都在找座位、认识新同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假装很忙,
其实只是在掩饰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尴尬。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抬起头,
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一个旧书包。那女生也在看她,眼神直直的,
没有躲闪。“这儿有人吗?”何语冰摇摇头。女生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我叫陈燃。
”“何语冰。”就这样认识了。二陈燃和何语冰,完全是两种人。陈燃话少,
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下课也不和同学扎堆聊天。她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
要么看着窗外发呆。何语冰后来才知道,她看的不是风景,
是操场对面那栋家属楼——她家在四楼,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学校。何语冰话也少,
但她的少和陈燃不一样。她是害羞,是不敢和人说话。每次有人主动找她,她都会紧张,
脸会红,声音会变小。两个人坐在一起,常常一整个上午都不说一句话。但奇怪的是,
不说话也不尴尬。有一次,何语冰的笔掉在地上,滚到陈燃脚边。陈燃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嗯。”就两个字。但何语冰觉得,这两个字比那些叽叽喳喳的寒暄舒服多了。
三后来她们慢慢熟了。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坐在一起久了,自然而然地开始说话。
“你家住哪儿?”“东街。”“我家在西街。”“哦。”“你每天怎么上学?”“骑车。
”“我也是。”就这样,一点一点,拼凑出彼此的生活。何语冰发现,
陈燃其实不是不爱说话,是不说废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用。问她作业,
她会告诉你哪一题怎么做。问她借东西,她会直接递给你,不多问一句。问她心情好不好,
她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还行”。就这两个字,但何语冰知道,那是真的“还行”。
如果是不好,她会说“没事”。“没事”就是不好。这是何语冰后来总结出来的规律。
四高二那年冬天,何语冰第一次去陈燃家。是因为下大雪,放学的时候路已经白了。
何语冰的自行车冻住了,推不动。陈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去我家吧。
”何语冰愣了一下。“等雪小点再走。”何语冰跟着她走。陈燃家在学校对面的家属楼,
四楼,没有电梯。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几盏,她们摸着黑往上走。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瘦瘦的,脸色苍白,裹着一件旧棉袄。“妈,这是我同学。”女人点点头,让开身。
何语冰进去,发现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灯也没开几盏。客厅不大,家具很旧,
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陈燃带她进了自己房间。房间也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圈。“坐吧。
”何语冰在床边坐下。陈燃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热水。“喝点。
”何语冰接过来,捂在手里。杯子很普通,白色的,杯口有个小豁口。但水很烫,捂着手,
暖和。那天下午,她们在陈燃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没怎么说话,就坐着。偶尔看看书,
偶尔看看窗外。雪一直下,窗玻璃上结了霜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后来雪小了,
陈燃送她下楼。走到楼门口,陈燃忽然说:“我家就这样。”何语冰看着她。“有点破。
”何语冰摇摇头。“挺好的。”陈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何语冰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陈燃还站在楼门口,瘦瘦的,裹着一件旧棉袄,
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五后来何语冰又去过几次陈燃家。每次都是因为天气,
或者别的什么原因。陈燃从来不主动邀请,但何语冰去,她也不拒绝。陈燃的妈妈话很少,
比陈燃还少。每次去,她都坐在客厅里,要么缝东西,要么发呆。何语冰和她打招呼,
她就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一次,何语冰问陈燃:“你爸呢?
”陈燃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何语冰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起陈燃妈妈苍白的脸,想起那些拉着窗帘的房间,
想起墙上那张画着红圈的地图。她忽然有点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六高三那年,
她们都忙起来了。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课间十分钟,大家都在埋头做题,
连上厕所都跑着去。陈燃的成绩很好,尤其是理科。何语冰的文科好,理科一般。
有时候她做题做不出来,就把本子推过去。陈燃看一眼,在本子上写几行步骤,再推回来。
从来不说话。但何语冰看得懂。那些步骤,每一步都清楚,就像陈燃这个人。
七高考前一个月,陈燃忽然问她:“你想考哪儿?”何语冰愣了一下。“没想好。
”陈燃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何语冰问:“你呢?”陈燃看着窗外。“越远越好。
”何语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对面家属楼的窗户开着,
有人在晾衣服。“为什么?”陈燃没回答。后来何语冰才知道,那天陈燃的妈妈查出了病。
八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何语冰考得很好,比模考高了三十多分。陈燃考得更好,全校第三。
报志愿的时候,陈燃报了省城的大学。何语冰以为她会报更远的,但她说:“我妈身体不好,
不能离太远。”何语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也报了省城。陈燃看着她。“你干嘛?
”何语冰低下头。“省城挺好的。”陈燃没说话。后来何语冰想,
那时候陈燃应该知道是为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九大学在省城,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
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换两趟车。但她们还是经常见面。有时候陈燃过来,
有时候何语冰过去。见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起吃个饭,在学校里走走,
或者坐在图书馆里各看各的书。有一次,陈燃问何语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何语冰愣住了。“有吗?”陈燃看着她。何语冰低下头。“不知道。”陈燃没再问。
那天回去的路上,何语冰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对她好?好像没有为什么。
就是想对她好。十大三那年冬天,陈燃的妈妈走了。何语冰接到电话的时候,
正在图书馆看书。电话那头,陈燃的声音很平静,说:“我妈走了,明天火化。
”何语冰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要过来吗?”“来。”挂了电话,
她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陈燃家那天,那个裹着旧棉袄的瘦女人,那个点点头就让她进去的人。
她想起那些拉着窗帘的房间,想起那些安静的下午,想起陈燃说“我妈身体不好”时的语气。
她站在那里,忽然哭了。十一火化那天,人很少。陈燃家的亲戚来了一些,都是生面孔。
何语冰站在角落里,看着陈燃抱着骨灰盒出来。陈燃的脸很平静,没有哭。但何语冰知道,
那是“没事”的表情。后来她们一起回陈燃家。家里更空了。客厅里那张旧沙发还在,
但少了那个人。窗帘还是拉着,屋里暗暗的。陈燃把骨灰盒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何语冰在她旁边坐下。坐了很久。天黑了,陈燃站起来,去开了灯。灯亮了,屋里亮堂堂的。
何语冰看着她。陈燃站在灯下,瘦瘦的,影子拉得很长。“饿不饿?”何语冰摇摇头。
陈燃点点头,又坐下来。那天晚上,她们坐了一夜。没怎么说话,就坐着。天亮的时候,
陈燃忽然说:“谢谢你。”何语冰看着她。陈燃没再说什么。但何语冰知道,这两个字,
比什么都重。十二毕业后,何语冰回了老家,在县里当了老师。陈燃留在了省城,
进了一家公司,做技术。分开那天,她们在学校门口站着。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以后常联系。”何语冰说。“嗯。”陈燃还是那样,话少。但何语冰知道,
她说“嗯”就是答应了。后来她们真的常联系。每周打一次电话,聊聊工作,聊聊生活。
有时候没什么可聊的,就沉默着,听对方的呼吸声。过一会儿,陈燃说:“挂了。
”何语冰说:“好。”然后挂掉。但何语冰知道,那一会儿的沉默,比很多话都重要。
十三何语冰二十六岁那年,结婚了。丈夫是同事,教体育的,人高马大,笑起来有点憨。
他们谈了两年,顺理成章地领了证,办了婚礼。婚礼那天,陈燃来了。穿着一条裙子,
何语冰第一次见她穿裙子。藏蓝色的,到膝盖,配一双平底鞋。何语冰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来了。”“嗯。”陈燃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何语冰看见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婚礼开始,音乐响起来,她挽着丈夫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半,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燃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见她回头,又笑了笑。何语冰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但她知道,那个笑容她会记一辈子。十四婚后第二年,何语冰生了一个女儿。
取名何田田。陈燃来看她,抱着孩子,看了很久。“像你。”何语冰笑了。“哪儿像?
”陈燃想了想。“眼睛。”何语冰看着女儿的眼睛,小小的,闭着,睫毛长长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陈燃没说话,只是把孩子还给她。那天陈燃坐了很久,吃了饭,
喝了茶,看了看孩子,然后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何语冰。”“嗯?
”“你过得好不好?”何语冰愣了一下。“好啊。”陈燃看着她,没说话。然后点点头,
走了。何语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有点想哭。十五何田田三岁那年,
陈燃调到了外地。公司新项目,要去临省,至少三年。走之前,她来了一趟。何语冰做了饭,
她吃了。何田田在旁边玩,她看着。吃完饭,喝茶,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天黑了,
她站起来。“走了。”何语冰送她到门口。陈燃站在那儿,忽然说:“何语冰。”“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陈燃吗?”何语冰愣住了。“不知道。”陈燃笑了笑。
“燃是燃烧的燃。我妈说,希望我像火一样,烧得旺旺的。”何语冰看着她。
“你现在烧得旺吗?”陈燃想了想。“还行。”然后转身走了。何语冰站在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楼道里的灯坏了,暗得很。陈燃走进去,影子被黑暗吞没,
一点一点看不见了。何语冰忽然想叫住她。但没叫。十六那三年,她们联系少了。
不是不想联系,是都忙。陈燃忙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何语冰忙孩子,忙得团团转。
有时候一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有时候两个月。但每次打电话,还是和以前一样。
“最近怎么样?”“还行。”“孩子呢?”“也好。”“你呢?”“也还行。
”然后沉默一会儿。挂掉。有时候何语冰想,她们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很多话。不说话,
也知道对方在。十七陈燃回来那年,何语冰三十一岁。她带着何田田去火车站接她。
出站口人多得很,挤来挤去的。何语冰站在边上,踮着脚往里看。何田田拉着她的手,
问:“妈妈,我们接谁?”“接妈妈的朋友。”“是阿姨吗?”“嗯。”“阿姨长什么样?
”何语冰想了想。“瘦瘦的,短发,不爱笑。”话音刚落,就看见陈燃从里面走出来。
还是瘦瘦的,短发,脸上没有表情。但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何语冰看见了。她挥挥手。陈燃走过来。何田田仰着头看她。
陈燃低头看着何田田。“你叫什么?”“何田田。”“几岁了?”“四岁。”陈燃点点头。
“跟你妈长得真像。”何田田笑了。陈燃也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明显一点。何语冰看着,
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十八陈燃回来以后,她们又恢复了一周一次的电话。有时候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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