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就算了。”
林初念把帆布包往怀里揽了揽，后背猛地拔直。三个壮汉呈半包围结构，硬生生把她退往大门的路线堵死了。
上去？这黑市二楼连个窗户都没有，真进去了就是案板上的肉。这几个打手下盘虚浮，但体型摆在这，硬拼肯定没戏。五万块的急单马上就要截稿，不能在这里耗。得把事情闹大，留在有监控的大厅。
“我赶时间揭榜。”林初念咬着字，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通道口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瘦猴裂开嘴，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他伸手就要去抓林初念的胳膊。
“给脸不要……”
林初念没躲，反而迎着瘦猴的手往前迈了一大步，肩膀一沉，直接撞翻了通道旁边一个用来装废弃画稿的半人高大铁桶。
哐当!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防空洞里炸开。铁桶在水泥地上滚出老远，里面的废纸混着烟灰撒了一地。
大厅中央几十个正在抢单的画师齐刷刷转过头。
瘦猴的手僵在半空。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大厅里明令禁止动手抢人。二楼的金哥虽然有势力，但也不敢当着三大公会眼线们的面直接砸场子。
吧台后面，一个穿着不合身劣质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被动静惊动，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干什么呢？要闹事滚出去闹!”
西装男胸前挂着个工牌，上面写着“任务审核主管：马建”。他手里还捏着一根紫外线验钞笔。
瘦猴立刻收回手，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过去。
“马哥，误会。这女的拿张破纸忽悠外面的保安混进来，还大言不惭说要接那个五万的急单。我正打算替您把人清出去。”
马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落在林初念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上，又扫过她脚上沾着泥巴的旧棉拖鞋。
他嗤笑一声，直接从林初念手里抽走那张A4纸。
“就你？接五万的单子？”
马建把那张只画了一个男人侧影的线稿举在半空，手指在纸面上弹得梆梆响。
“这断线，这阴影铺的。你当这是在幼儿园涂鸦呢？去后街画那种五十块一张的擦边小广告，人家老板都嫌你人体结构崩了。跑这儿来碰瓷？”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抱着真皮画筒的胖子把烟灰弹在脚面上，跟着起哄。
“马哥，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黑市装大尾巴狼。赶紧赶出去吧，这军大衣上的樟脑丸味儿熏得我都没灵感了。”
林初念被笑得耳朵发烫。社恐的本能让她想立刻掉头冲出卷帘门，找个没人的桥洞躲起来。
可是她不能退。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霍宴廷坐在断腿木桌前，一口一口嚼着冷硬馒头的画面。他手背上的血痂红得刺眼。今晚如果弄不到钱雇保镖，那群混混真的会在夜色会所里弄死他。
去他妈的社恐!
林初念死死咬住舌尖，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借着这股刺痛，她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
“五十块？”
林初念抬起头，直视马建那双满是嘲弄的眼睛。
“这幅画的骨相结构用的是达芬奇的黄金分割法，阴影断线是为了突出人物的肌肉张力。你连基础的视觉引导线都看不懂，这审核主管的位置是花钱买来的吧？”
笑声戛然而止。
马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行，嘴硬是吧。”
马建把那张A4纸揉成一团，随手砸在林初念脚边。他转身，指着吧台正上方墙壁上挂着的一幅装裱起来的残图。
“看到那个没？”
林初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幅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上气邪性的概念图。大面积浓稠得像沥青一样的黑色色块占据了左半边，左上角画着一只皮包骨头、正在绝望挣扎的手。而右下角，却突兀地空了一大块，连底色都没铺。
“三年前神之手留下的废稿。”马建冷笑，“老板发了话，谁能把右下角的构图补全，别说五万的单子，以后黑市的S级任务你随便挑。你要是补不上……”
马建从吧台底下摸出一把美工刀，拍在桌面上。
“今天就留下一根手指头当学费。”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刚才还在起哄的画师们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那幅画是个死局。这三年里，无数自称天才的画师试图补全它，全都在落笔的瞬间毁了整幅画的意境。
林初念盯着那幅画，脑子里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这群人觉得难，是因为他们都在顺着左上角那只手的绝望情绪，试图在右下角画出某种可怕的怪物或者刑具。但这种放射性构图，右下角根本不能画实体。必须画一个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奇点。这帮土鳖，连最基础的逆向视觉引导都没搞明白。
林初念没废话。她大步走到吧台前，越过马建，直接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最粗的管状炭笔。
“计时。十分钟。”
她搬过一把高脚凳，踩着凳子凑到那幅残图前。
没有犹豫，没有比划。
粗糙的炭笔直接砸在右下角的空白处。
刺啦!
极重的刮擦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初念的手腕快速翻转，黑色的碳粉扑簌簌往下掉，沾满了她发白的指甲盖和军大衣的袖口。因为太久没有进行这种高强度的实体作画，她的小臂肌肉很快就开始泛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画怪兽，也没有画深渊。
她用极重的笔触，在右下角勾勒出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而是比左半边更加浓稠、更加扭曲的黑色线条。
啪!
用力过猛，炭笔断成两截。
林初念连停顿都没有，直接用沾满碳粉的大拇指按在画纸上，用力抹开那些粗糙的线条。指纹的纹理和碳粉混合在一起，硬生生制造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漩涡。那个漩涡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把左上角那只手的挣扎感，变成了一种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无力感。
五分钟。
马建脸上的冷笑消失了，他拿着美工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
八分钟。
刚才那个起哄的胖子，嘴里叼着的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直接掉在皮鞋上，烫出一个黑洞，他却连躲都没躲一下。
十分钟到。
林初念手腕一顿，把只剩半截的炭笔随手扔在吧台上。
碳粉飞扬。
大厅里几百号人，硬是连个咳嗽声都找不出来，只剩下排风扇呼啦啦转动的动静。
马建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流，顺着脸颊滑进发黄的衬衫领口里。他懂画，所以他看得出来，这扇门不仅完美承接了左上角的张力，甚至把整幅画的绝望感拉高了三个档次。
这根本不是补全，这是能力上的降维打击。
林初念拍了拍手上的碳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大汗的马建。
“就这？”
她跳下高脚凳，走到电子屏幕前，一把撕下那张标着五万酬金的加急单，拍在马建的胸口。
“这单子，我接了。现在，带我去验资。”
马建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吧台前大得出奇。他哆嗦着手拿起那张揭榜单，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同一时间。
二楼，一间光线昏暗的包厢里。
单向玻璃后，一双狭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大厅里那个穿着军大衣的背影。
霍家二爷霍启明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二爷。”旁边的特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那个女人画的螺旋阴影……跟大少爷以前在海外并购案里用的私人防伪图腾一模一样。”
霍启明没说话。
他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脆弱的玻璃杯直接在掌心碎裂。猩红的酒液混合着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霍宴廷那个废物，手都废了，还能教出这种徒弟？”
霍启明扯过桌上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毒蛇般的冷光。
“去查。我要知道这个女人今天晚上去哪。如果她跟那个废物有关系，就在今晚的夜色会所，把他们一起沉进燕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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