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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喊声太尖太凄厉，硬生生划破了桃花村往日的宁静。

村口早已围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在一处，神色慌张又不敢多言，

几匹高头大马立在土路中央，马背上的士兵身着亮甲，面容冷峻，腰间的长刀泛着冷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中间押着七八个男人，年纪从十七八的少年到三四十的壮汉不等，

人群最前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泥泞的土路上，死死抱着一名士兵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破了音：

“官爷！求求您！他爹去年冬天就没熬过病，走了！家里就剩我们祖孙俩，他娘还卧病在床，连水都喝不上，他一走，我们这家就彻底散了啊！求您开恩，放了他吧！”

那士兵满脸不耐烦，猛地甩腿去挣，语气粗粝如石：

“每家每户出壮丁，这是朝廷的死规矩，撒手、别在这碍眼！”

老妇人被狠狠甩开，重重摔在泥泞的土路上，衣襟和头发上沾满了灰印，

却顾不上疼，挣扎着还要往前爬，嘴里依旧哭喊着：

“官爷啊，求您了……求您放过我的孙子……”

被捆在队伍最前头的少年拼命挣扎，麻绳勒得他手腕通红，他看着地上的祖母，带着哭腔，

“奶！你起来！我去！我跟他们走！你别这样！”

柔姹站在人群最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少年最多十四，瘦得像根没长熟的柴火棍，肩膀还窄窄的。

她认得他，他家就在村尾，那卧病在床的妇人，还是她前几日去看过的，肺上的旧疾拖了好几年，早已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移开，不关她的事，她是妖，不能暴露身份。

“按大晟律，男子未满十六不可从军。”

下一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从嘴里冒了出来。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她。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老妇人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领头的士兵眼神锐利如刀，不耐的看向她：

“你是什么人？一个村野妇人，也敢插手军务？活得不耐烦了？”

柔姹放下手里提着的药篮子，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她其实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可她记得，平日里打发空闲时，她曾翻看过村长家的几本律书，其中便有征兵令的条款。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得没有一丝怯意：

“回大人，我也是这本村人。大晟征兵令有明确规定，未成年男子不得随军出征。这孩子才刚满十四，尚未成年，不符合征兵条件。”

“况且他父亲早亡，家中只剩年迈的祖母和卧病的母亲，无依无靠，你们强征他，便是违律。”

那士兵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一个村妇竟敢跟他讲律法，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哼，妇人之见！如今战事吃紧，兵源不足，管你满不满，只要是个能扛动刀、能跑能打的，都得去！这是规矩，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可律法既然定下，便有它的意义，约束的就是这般不合规矩的事。”

柔姹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

“这孩子骨瘦如柴，手无寸铁，连锄头都握不稳，就算上了战场，也只是白白送命，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同袍，这又何必呢？”

“你一介村妇懂什么！”

士兵被怼得语塞，怒火瞬间涌了上来，语气越发凶狠，

“这可不是你们妇人家能插嘴的事、战场早晚都要去，大敌当前，躲在女人身后苟活，像什么样子！”

他将一肚子火气都撒在了那少年身上，伸手推了少年一把。

少年本就被捆着，身子虚弱，被这一推，踉跄着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士兵扶住。

他看着地上依旧挣扎的祖母，又看了看为自己说话的柔姹，眼底满是焦急与无助，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往地上磕，一下又一下，声音急切又卑微：

“大人！我不是逃兵！我不是不想为国出力！求求您，宽限我几日，等我安置好我的祖母和母亲，处理好家里的后事，我一定自愿参军，绝不反悔，绝不拖延、求您了！”

少年的额头磕得通红，泥土沾在脸上，泪水混着尘土滑落，模样格外可怜。

少年的哀求声听得周围的村民们心里发酸，也壮着胆子纷纷附言，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少年求情：

“官爷，就宽限几日吧，这孩子也是个孝子啊！”

“是啊官爷，他家确实可怜，就让他安置好家里人再走吧。”

“是啊，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就放过这孩子一次……”

“都闭嘴！”

领头的士兵被吵得心烦意乱，脸色铁青，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正要发作骂人，

“退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却极具威严的声音。

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领头的士兵浑身一僵，立马噤声，腰杆也挺直了，脸上的怒火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敬，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侧身，让出一条狭窄的路来。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人群后面缓缓走了上来，马鬃顺滑，四肢矫健。

马背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神色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怠，却难掩骨子里的张扬与桀骜。

他肤色偏麦色，轮廓深邃分明，眉峰凌厉如刀削，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一身银甲白袍，铠甲泛着冷光，衬得他身姿挺拔，明明是一身肃杀的戎装，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

此刻他眉峰微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扫过人群。

目光最终落在了柔姹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起眼的物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还懂律法？”

柔姹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在之前，她便已经用一块粗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也裹着厚厚的头巾，学着村里妇人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桃花村的人皆是这般朴素，她这般打扮方能融入其中。

沉默了片刻，她才低声应道：“懂一点。”

任羡之凤眸微眯，看着眼前这个头埋得像只鹌鹑似的女子，一身乡土打扮，灰头土脸，本是难生多看一眼的兴致，

可方才那清冷平稳的声音，却格外悦耳，让他多了几分兴致。

他勒住马缰，双腿轻夹马腹，骑着马缓缓往前迈了几步，离柔姹极近，近得只要他抬抬脚，便能踢到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压迫感：

“那你知不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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