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
阿允蹲在井边,手里的衣裳搓了一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允姐姐!”
阿蘅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比往日高兴,
“姐姐,你听说了吗?今儿有腊八粥!”
“嗯,听说了。”
“不知道稠不稠,要是稠一点就好了。”
阿蘅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我最喜欢喝甜的粥,小时候在家,我娘每年腊八都煮,放好多枣……”
阿允侧过头看她。
小丫头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头抠着地上的雪。
中午,腊八粥送来了。
阿允端着半碗粥回到通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里头还有三个鸡蛋。
她拿出一个,磕开,剥壳,掰成两半。
阿蘅正蹲在廊下喝粥,阿允走过去,把那半个鸡蛋放进她碗里。
“鸡蛋泡粥里好吃。”
阿蘅愣住了。
“姐姐,这……这是你的……”
“腊八节。”阿允把自己的半个鸡蛋掰碎,泡进粥里,低头喝了一口。
阿蘅看着她,又看看碗里那半个鸡蛋,眼眶红了。
“姐姐,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阿允没抬头。
“快吃,一会儿凉了。”
阿蘅低下头,把那半个鸡蛋和粥搅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喝。
喝着喝着,有眼泪掉进碗里,她抬手抹了抹,继续喝。
“阿允。”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阿允回头,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是孙德旺。那个瘦长脸的老太监站在廊下,眯着眼看她。
阿允放下碗,站起身,垂首行礼。
“奴婢见过孙公公。”
阿蘅也慌慌张张站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孙德旺没理阿蘅,只看着阿允。
“正找你呢。”他说,声音慢悠悠的,
“冷宫那边死了个废妃,没人收殓。内官监人手不够,你们浣衣局出两个人,去帮帮忙。”
阿允的睫毛颤了一下。
“是。”她低着头,“奴婢遵命。”
孙德旺又看向阿蘅。
“这丫头也去。两个人,够了。”
阿蘅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公公……奴婢……”
“怎么,不愿意?”孙德旺眯起眼。
阿蘅吓得不敢说话了,手里的碗抖得厉害,粥洒出来,溅在手上。
阿允悄悄伸手,接过她的碗,放在地上。
“她愿意的。”阿允说,“奴婢们这就跟公公去。”
孙德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蘅,嘴角扯了扯,像是笑。
“行,走吧。”
他转身就走,两个小太监抬着担架跟在后面。
阿允拉着阿蘅,跟了上去。
走出浣衣局的院门,阿蘅的手一直在抖。
“姐姐……”她小声说,声音发颤,“我害怕……”
阿允握紧她的手。
“别怕。”
“听说冷宫那边……那边死过人……好多……”阿蘅说不下去了。
阿允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路两边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边是斑驳的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土,瞧着破败得很。
阿允一直低着头,跟在孙德旺身后。
阿蘅紧紧挨着她,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是她?
那么多宫女,为什么偏偏点她和阿允?
阿允到底怎么得罪孙公公了?前几日孙公公来找她,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还是她不肯跟孙公公,孙公公记恨上了?
阿蘅悄悄看了阿允一眼。
她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缩着肩膀,脸上那个大痦子丑得很。
可不知道为什么,阿蘅忽然觉得有点烦。
要不是阿允,自己这会儿还在喝腊八粥,暖暖和和的。现在却要跟着去冷宫,去看死人。
她攥着阿允的手,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
她想抽回来,又不敢。
宿主。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阿允脚步没停,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注意孙公公。
阿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孙德旺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面前是一道破旧的宫门,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孙德旺转过身,看着她们俩。
“废妃在里头,你们进去把人收拾收拾。”他说,
“衣裳要换,棺材里外擦一遍,弄好了抬出来。”
阿允低着头,不说话。
孙德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蘅,忽然笑了。
“对了,废妃还有几件衣裳,在内殿柜子里。你们去个人,取来给她换上。”
他顿了顿,看着阿允。
“就你去吧。内殿里头,往右拐,最里间。”
阿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孙德旺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
“是。”阿允说。
她松开阿蘅的手,往院子里走。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她往里走,忽然有点慌。
“姐姐……”
阿允回过头。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取了衣裳就出来。”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允转身走进院子。
院子里荒草丛生,积雪覆盖。正对着一间破旧的殿宇,门窗紧闭。她绕过正殿,往后头走。
内殿的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
阿允推开门,走进去。
右边,最里间。
她顺着廊道往里走,脚下是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软绵绵的。
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有的门板已经歪了,露出里头的黑暗。
最里间到了。
阿允推开门。
里头是一间小小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口破旧的柜子靠在墙边。柜门半开着,露出里头几件灰扑扑的旧衣裳。
阿允走过去,伸手去够。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门关上了。
阿允愣了一瞬,快步走过去,推门。
推不动。
她用力推,还是推不动。
“开门!”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外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允攥紧门把手,用力摇了摇。门板纹丝不动。
“开门!”她又喊,声音大了些,“有人吗?”
还是没人应。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道紧闭的门,胸口微微起伏。
脑子里闪过孙德旺那张笑眯眯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宿主。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阿允没有回应。她转过身,看向那口柜子,又看向那几扇窗户——窗户是封死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
她被困住了。
阿允深吸一口气,又走到门边,用力拍门。
“开门!有人吗!”
拍了好几下,手掌都拍疼了,还是没人应。
她停下来,听着外头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阿允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外头,阿蘅站在院子里,看着内殿的方向。
她听见了。
阿允喊第一声的时候,她就听见了。
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指,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第二声,第三声,她都听见了。
可她没有动。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阿允得罪了孙公公。孙公公这是在整治她。自己要是过去帮忙,会不会也被整治?
那门关着,自己又打不开。就算过去了,能有什么用?
说不定阿允真的做了什么,才让孙公公记恨上。自己什么也没做,凭什么要陪着她倒霉?
阿蘅站在原地,咬着嘴唇。
她没有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阿蘅回头,看见孙德旺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丫头,站在这儿干什么?”
阿蘅低下头,不敢看他。
“奴婢……奴婢在这儿等着……”
孙德旺笑了笑,从她身边走过,往内殿的方向去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但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喊。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
孙德旺推开内殿的门,走进去。
廊道黑漆漆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最里间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
最里间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拍门声。
“有人吗!开门!”
那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不像刚才那么稳了。
孙德旺笑了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钥匙,不紧不慢地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阿允站在门内,看着门口那张瘦长脸,胸口起伏着。
孙德旺笑眯眯地看着她。
“喊什么?”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我这不是来了吗?”
阿允退后一步。
孙德旺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跑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外头那么冷,这儿挺好的,暖和。”
阿允又退后一步,后背撞上那口旧柜子。
孙德旺站在她面前,眯着眼打量她。
“你这丫头,”他说,“上回跟你说话,你装傻。这回跑不掉了,还想装?”
阿允低着头,不说话。
孙德旺伸手,去捏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
阿允偏过头,躲开了。
孙德旺的手顿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冷下来,
“一个浣衣局的末等宫女,跟瘸子睡也是睡,跟咱家睡也是睡,装什么贞洁烈女?”
阿允攥紧手指,指节泛白。
孙德旺又伸手,这次直接去扯她的衣领。
“让咱家看看,周瘸子看上你什么了——”
他的手刚碰到阿允的衣领,忽然顿住了。
阿允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
孙德旺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阿允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根东西——细细的,尖尖的,是周太监柴房里劈柴用的铁钎子。
她来柴房那几次,悄悄藏了一根,一直带在身上。
那铁钎子的尖,正抵着孙德旺的喉咙。
孙德旺僵住了。
“你……”
阿允看着他,声音很轻。
“公公,奴婢不想死。”
孙德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奴婢也不想杀人。”阿允说,“但奴婢更不想被人欺负。”
铁钎子往前抵了抵,尖刺进皮肉,渗出一点血珠。
孙德旺的喉咙动了动,不敢动。
“你……你敢……”
阿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和平时蹲在井边洗衣裳时一模一样。
可孙德旺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门外,阿蘅站在廊道尽头,听着里头的声音。
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见孙公公的声音,然后忽然没声了。
她站在原地,攥着手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阿蘅回头,看见两个小太监抬着担架走过来,担架上还是那蒙着白布的尸体。
“人呢?”一个小太监问,“孙公公呢?”
阿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内殿的门开了。
阿允从里头走出来,低着头,缩着肩膀,和平时一模一样。
身后,孙德旺也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喉咙上有个小红点,被衣领遮着,看不大清。
“孙公公?”小太监愣了愣,“这……废妃的衣裳……”
孙德旺看了阿允一眼,又移开目光。
“换好了。”他说,“抬进来吧。”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没敢多问,抬着担架进去了。
阿允走到阿蘅身边,站定。
阿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阿允没有看她。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回去。”
她抬脚往外走。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
“姐姐……”
阿允没有回头。
阿蘅追到她身边,想去拉她的手,又缩回来。
“姐姐,我……我刚才……”
阿允没说话,只是继续走。
阿蘅跟在她身边,低着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姐,对不起……我害怕……我不敢过去……”
阿允停下脚步。
阿蘅也停下来,不敢看她。
阿允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她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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