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水乡一我的教书人生(潘晓晨陈水生)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八零水乡一我的教书人生)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初见——————————————，潘晓晨等到日头升到芦苇荡正上方，才等来第一个学生。。，光脚板上沾着泥，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麻秆似的小腿。手里没拎鱼，倒提溜着个小布袋，粗麻布的，边角磨得飞边子。，瞅着他。。，孩子先开口：”我娘让我来的。”，比昨天硬气了点。，指了指第一排靠窗的地儿。”坐那儿。”，把布袋撂桌上，坐下。坐得笔直，背挺着，双手搁膝盖上，眼珠子盯着黑板上的字。。，七八岁模样，扎两条细瘦的小辫儿，辫梢系着红头绳，褪了色，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粉。她穿件打补丁的花布衫，袖口短一截，露着手腕子。手里攥本旧课本，封面没了，拿旧报纸包着，边角折得齐齐整整。，怯生生地往里瞄。。
“进来。”
丫头走进来，戳在讲台前，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叫啥名？”
“……陈小梅。”
“多大了？”
“八岁。”
“以前念过书没？”
丫头摇摇头，头埋得更低了。
潘晓晨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他闷了几秒，然后说：
“去坐那儿吧，第二排。”
陈小梅点点头，走到第二排靠里的位置坐下。她把课本搁桌上，用手掌抹平封面的报纸，然后抬头看着黑板，眼睛一眨不眨。
第三个学生来的时候，都快晌午了。
是个小子，看着有十一二岁，比前两个都高，可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他光脊梁，就穿条破裤衩，肩膀上扛着根竹竿，竿头挂着一串小鱼，五六条，还往下滴水。
他站门口，没进来，就戳在门槛外，歪着头打量潘晓晨。
潘晓晨也瞅着他。
“你也是来上课的？”潘晓晨问。
小子嗤了一声。
“上课？上啥课？能当饭吃？”
“不能。”潘晓晨说，”但能让你以后少吃点苦。”
“苦？”小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现在就够苦了，还等以后？”
他把竹竿从肩膀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杵。
“我是来看热闹的。听说来了个新老师，还是个城里人，我过来瞧瞧。”
潘晓晨没吭声，就瞅着他。
小子也瞅着他，眼神里带着挑衅。
两人对看了半晌，潘晓晨突然问：
“你叫啥名？”
“陈水生。”
“多大了？”
“十二。”
“为啥不上学？”
“上学？”陈水生又嗤了一声，”上学谁给我娘抓鱼吃？谁给我弟赚学费？你吗？”
潘晓晨没言语。
陈水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潘晓晨叫住他。
陈水生回头。
潘晓晨走下讲台，走到门口，从兜里摸出最后两颗水果糖，递过去。
“吃糖不？”
陈水生盯着那两颗糖，喉结动了动，但没接。
“我不吃你的东西。”
“为啥？”
“吃了你的东西，就得听你的话。”陈水生说，”我不听任何人的。”
潘晓晨没缩回手，糖还摊在手心里。
“糖就是糖，吃了也不会咋样。”他说，”你不听课也行，就坐一会儿，听听看。”
陈水生犹豫了。
他的眼珠子在那两颗糖和潘晓晨的脸上来回转。过了好一阵，他才伸出手，飞快地拿了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糖很甜。
他的表情松动了那么一下下，但很快又绷紧了。
“就坐一会儿。”他说。
“嗯，就坐一会儿。”
潘晓晨指了最后一排靠墙的地儿。
陈水生走过去，把竹竿靠在墙角，坐下。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看向窗外，一副”我就是来看看”的架势。
但他没走。
潘晓晨回到讲台上，看了看教室里的三个学生。
一个坐得笔直，一个低着头，一个看向窗外。
他闷了几秒，然后拿起那截白粉笔头，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人”
转过身，他看着三个孩子。
“今天，咱学这个字。”
他的声儿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人，一撇一捺，很简单。可人这个字，很难写。”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孩子的脸上扫过。
“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高，有的人矮，有的人胖，有的人瘦。可不管啥样，都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人。”
又指了指那个抓鱼的孩子。
“你也是人。”
再指陈小梅，指陈水生。
“你们都是人。”
三个孩子都瞅着他。
陈水生的视线也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脸上。
潘晓晨继续说：
“既然都是人，就该做人的事。人做的事里，有一件很重要，就是念书。”
“念书有啥用？”陈水生突然插嘴。
潘晓晨看向他。
“念书能让你知道自己是谁。”他说，”能让你知道，除了抓鱼，你还能做啥。”
陈水生不吭声了。
潘晓晨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二个字：
“书”
“书，是老师，也是朋友。你不懂的事，书里可能有答案。你难受的时候，书可以陪着你。”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就学这两个字。回去以后，能把它们写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说完，他走回讲台后面，坐下，翻开教材，开始看。
三个孩子坐在下面，没人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大概一刻钟，潘晓晨抬起头，发现那个抓鱼的孩子——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啥——正在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一撇一捺，写得很认真。
陈小梅也在写，用的是铅笔头，很短，她捏得很吃力，但每一笔都尽量写直。
陈水生没动。
他还是那个姿势，胳膊抱在胸前，看着窗外。可他嘴里那颗糖，早就化完了。
潘晓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晌午的时候，潘晓晨让学生们回家吃饭。
抓鱼的孩子第一个站起来，提溜着他的小布袋走了。陈小梅慢点，她把课本重新用报纸包好，抱在怀里，朝潘晓晨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陈水生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竹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潘晓晨一眼。
但啥也没说，走了。
潘晓晨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他从铺盖卷里拿出两个馒头，就着井水吃了。馒头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已经有点硬了，可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吃完，他走到井边打水，把教室又打扫了一遍。
下午，学生们没来。
潘晓晨也不急，他就坐在讲台后面，看教材，看那几本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书。有时会拿出笔记本，用钢笔写点啥，写得很慢，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孩子的那种轻快脚步，而是成年人的，沉稳，有节奏。
他抬起头。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教室门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蓝布裤子，脚上是解放鞋。头发剪到齐耳，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脸庞。皮肤很白，不是水乡人常见的黝黑，是那种城里人才有的、没怎么晒过太阳的白。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得飞边子。
潘晓晨瞅着她。
她也瞅着潘晓晨。
两人对看了几眼，女人先开口：
“你是新来的潘老师？”
声儿很轻，带着一点江南口音，但不是水乡这种软糯的调子，更清透一些。
潘晓晨点点头。
“我是苏晚荷。”女人说，”也是这儿的老师。”
她走进教室，把布包撂在一张课桌上，然后转身看向潘晓晨。
“我去年来的。”她说，”比你早一年。”
潘晓晨站起身。
“苏老师。”
苏晚荷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你收拾过了？”
“嗯。”
“挺好的。”她说，”比我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她走到黑板前，看着上面的字。
“水乡小学……写得不错。”
潘晓晨没吭声。
苏晚荷转过身，瞅着他。
“今天有学生来不？”
“三个。”
“比我强。”苏晚荷笑了，笑容很浅，可眼睛里有了点光，”我来的第一个月，一个学生都没有。”
潘晓晨没言语。
苏晚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这儿很苦。”她说，”校舍破，学生穷，家长觉得念书没用。你……”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他。
“你为啥会来？”
潘晓晨想了想，说：
“分配来的。”
“只是分配？”苏晚荷瞅着他，”没有别的？”
潘晓晨没回答。
苏晚荷也没追问。她收回视线，又看向窗外。
“不管为啥来，既然来了，就得做点事。”她说，”这儿的孩子……很可怜。”
她的声儿低了下去。
“有的家里穷，一天只吃两顿，还是稀的。有的爹娘出去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老人管不了，就天天在河里泡着。还有的……”
她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才继续说：
“反正，能教一个是一个吧。”
潘晓晨瞅着她。
苏晚荷的侧脸在夕阳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木刺，一下，一下，很轻。
“苏老师。”潘晓晨开口。
“嗯？”
“你为啥会来？”
苏晚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有点苦。
“我啊……”她说，”我是下放来的。”
“下放？”
“嗯。”她点点头，”我父亲以前是大学教授，文革的时候……出了点事。后来虽然平反了，可家里成分还是不好。师范毕业分配，就把我分到这儿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潘晓晨没吭声。
苏晚荷转过头，瞅着他。
“所以你看，咱俩……其实差不多。”
她顿了顿。
“都是被扔到这儿来的。”
潘晓晨没言语。
苏晚荷又笑了，这次笑容明朗了一点。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日子总得过，书总得教。”
她走回课桌前，打开那个军绿色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本旧书。
“这些是我去年用的教材，还有一些备课笔记。”她说，”你刚来，可能用得着。”
她把书递给潘晓晨。
潘晓晨接过。
书很旧，可保存得很好。封面用牛皮纸包了，边角都压得平整。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谢谢。”他说。
苏晚荷摇摇头。
“不用谢。以后……咱就是同事了。”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我得走了。”她说，”我家在镇上，得走半个时辰的路。”
潘晓晨送她到门口。
苏晚荷走到院子里，停下脚步，回头瞅他。
“潘老师。”
“嗯？”
“明天……我可能还会来。”她说，”有些教学上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潘晓晨点点头。
“好。”
苏晚荷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墙的拐角。
潘晓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他才转身回教室，点起煤油灯。
灯下，他翻开苏晚荷给他的备课笔记。
一页一页地看。
看得很慢。
有时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很久，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感受写这些字的人，当时的温度和情绪。
夜深了。
风还是从破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潘晓晨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笔记，直到眼睛发酸，才合上书，吹灭灯，躺下。
月光还是从破洞里漏进来。
可今晚，他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女人，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地写字。
写的是：
“人”
“书”
还有……
“希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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