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堂课——————————————,潘晓晨等到太阳都晒屁股了,才来俩学生。,还有陈小梅。。——潘晓晨现在知道他叫王小虎,八岁,家住河对岸的渔村——还是坐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膝盖上。他那小布袋今天鼓得跟个猪尿泡似的,搁在腿边,愣是没打开。,课本照旧用报纸包着,边角折得齐齐整整。她今儿没低头,眼睛一直盯着黑板,里头透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瞅了眼最后一排靠墙那位置。。,还戳在墙角。竿头上那几条小鱼都晒干了,硬邦邦的,散着股子腥气。,抄起粉笔。。,一到十。”1″,转过身,看着俩学生。”这是一。”:”一。”:”一。”
潘晓晨又写”2″。
“这是二。”
“二。”
“二。”
……
教到”5″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嗤笑。
潘晓晨抬头。
陈水生靠在门框上,光个膀子,肩膀上搭着那根竹竿,竿头上又挂了几条小鱼。他歪着头,瞅着黑板,嘴角咧着,一脸不屑。
“潘老师。”他开口,声音拖得老长,”就教这啊?”
潘晓晨放下粉笔。
“你想学啥?”
“学点有用的。”陈水生走进来,竹竿在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响,”学咋抓鱼,学咋卖钱,学咋让我娘跟我弟吃饱饭。”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竹竿往墙角一靠,坐下。还是那个德行,胳膊抱胸前,一条腿搭另一条腿上。
“你教的这,”他指了指黑板,”能当饭吃?”
潘晓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下讲台,走到陈水生跟前。
俩人眼对眼。
陈水生眼里满是挑衅。
潘晓晨眼神很平静。
“不能。”潘晓晨说,”但它能让你以后,不用天天抓鱼也能吃饱饭。”
“以后?”陈水生笑了,”以后是多久?十年?二十年?我等不起。”
“等不起也得等。”潘晓晨说,”除非你想一辈子抓鱼。”
“抓鱼咋了?”陈水生突然站起来,嗓门提高了,”我爹就是抓鱼的,我爷爷也是抓鱼的,咱祖祖辈辈都抓鱼!凭啥你说不能抓就不能抓?”
潘晓晨没退。
他盯着陈水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说不能抓鱼。我说的是,你除了抓鱼,还能有别的选择。”
“啥选择?”
“读书的选择。”
“读书能让我娘吃饱吗?能让我弟上学吗?”
“现在不能。”潘晓晨说,”但以后能。”
陈水生盯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潘晓晨也盯着他,眼神跟水似的。
俩人就这么僵着。
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小虎和陈小梅都转过头,看着他倆,大气不敢出。
过了老半天,陈水生先挪开眼。
他嗤了一声,重新坐下。
“那你说,读书咋让我以后吃饱?”
潘晓晨走回讲台,抄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算式:
“1+1=2”
“这是最基本的。”他说,”你会这个,就能算清楚你每天抓了多少鱼,卖了多少钱,有没有被人骗。”
陈水生没吭声。
潘晓晨又写:
“2×3=6”
“这是乘法。你会这个,就能算清楚如果你一天抓两斤鱼,三天能抓多少,能卖多少钱。”
陈水生的表情动了动。
潘晓晨继续写:
“10÷2=5”
“这是除法。你会这个,就能算清楚如果你有十块钱,分给两个人,每人能分多少。”
他放下粉笔,看向陈水生。
“这些,是不是比抓鱼有用?”
陈水生盯着黑板上的算式,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你教我。”
“行。”
潘晓晨走回讲台,重新开始讲课。
这回,陈水生没再嗤笑。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黑板,耳朵竖着,听得认真。
潘晓晨教得慢。
每个数字,每个算式,都反复讲好几遍。他不用教材,全记在脑子里,写黑板的时候从不回头看书,一笔一划,顺溜得很。
教到”8″的时候,王小虎突然举手。
“潘老师。”
“嗯?”
“这个字……我昨天就在纸上写了,老是写不好。”
潘晓晨走过去,瞅了瞅王小虎写在纸上的”8″。
歪歪扭扭的,跟两条缠在一起的蚯蚓似的。
“我教你。”
潘晓晨拿起王小虎的铅笔——也是很短的一截,捏都捏不住——在纸上重新写了个”8″。
一笔写成,圆润流畅。
“你看,”他说,”从上面开始,画个圈,然后绕下来,再画个圈。要连贯,别停。”
王小虎盯着那个”8″,眼睛发亮。
他拿起铅笔,照着潘晓晨的样子,在纸上画。
第一次,还是歪的。
第二次,好点了。
第三次,终于有点样子了。
潘晓晨点点头。
“不错。”
王小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小梅也举手。
“潘老师……这个5,我总是写反。”
潘晓晨走到她跟前,瞅了瞅她写的”5″。
确实反了,跟照镜子似的。
“我看看你的手。”
陈小梅伸出手。
潘晓晨握住她的手——很小,很瘦,手心有茧——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个”5″。
“先画横,再画竖,最后弯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教什么金贵的东西,”别急,慢慢来。”
陈小梅的手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但笔尖在纸上移动,慢慢地,一个端正的”5″出来了。
“好了。”潘晓晨松开手。
陈小梅盯着那个”5″,看了老半天,然后抬起头,朝他笑了。
笑容很浅,但很干净。
潘晓晨也笑了。
他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中午的时候,三个学生都没走。
王小虎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煮红薯,分给陈小梅一个,自己啃一个。陈小梅从怀里摸出块玉米饼,掰成两半,递给王小虎一半。
陈水生啥都没带。
他就坐那儿,瞅着窗外。
潘晓晨从自己的馒头里掰了半个,走过去,递给他。
陈水生转头看他。
“我不饿。”
“吃吧。”潘晓晨说,”下午还要上课。”
陈水生盯着那半个馒头,喉结动了动。
最后还是接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了老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潘晓晨。
“……谢谢。”
“不客气。”
潘晓晨走回讲台,继续吃自己那半个馒头。
下午的课,潘晓晨教的是语文。
不是课本上的课文,而是一首诗。
李白的《静夜思》。
他在黑板上写下前两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然后转过身,看着三个学生。
“这是一千多年前,一个诗人写的诗。”他说,”那时候没有电灯,没有汽车,啥都没有。但这个人,看着月亮,想起了家乡。”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家乡是啥吗?”
王小虎举手。
“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对。”潘晓晨点点头,”家乡就是你们出生的地方,长大的地方,有亲人,有记忆的地方。”
他指了指窗外。
“这片水乡,就是你们的家乡。”
三个孩子都看向窗外。
窗外是河,是芦苇荡,是远处隐约的村庄。
“这个诗人,离开了家乡,去了很远的地方。”潘晓晨继续说,”有一天晚上,他看着月亮,就想起了家乡。他觉得月光像霜,冷冷地铺在地上。”
他又写下后两句: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抬起头看月亮,低下头想家乡。”他解释,”很简单,但很多人读了,都会想自己的家乡。”
陈水生突然开口:
“老师,你有家乡吗?”
潘晓晨沉默了一下。
“……有。”
“在哪?”
“在嘉兴城。”
“那你想你的家乡吗?”
潘晓晨看着窗外,看了老半天。
“想。”他说,”但这里……现在也是我的家乡。”
陈水生盯着他,眼神复杂。
潘晓晨收回目光,看向黑板。
“来,跟我念。”
“床前明月光——”
三个孩子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念了几遍,潘晓晨让他们抄在纸上。
王小虎抄得最快,字虽然歪,但每个字都写全了。
陈小梅抄得最认真,一笔一划,像在绣花。
陈水生抄得最慢。
他握着铅笔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差点把纸戳破。
但他写完了。
潘晓晨走过去,瞅了瞅他写的诗。
字很难看,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了。
但每个字都在。
潘晓晨点点头。
“不错。”
陈水生没吭声,只是盯着自己写的字,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下课的时候,潘晓晨让三个学生回家。
王小虎和陈小梅先走了。
陈水生落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向潘晓晨。
“潘老师。”
“嗯?”
“明天……我还来。”
潘晓晨点点头。
“行。”
陈水生转身走了。
潘晓晨站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然后他走回讲台后面,坐下,翻开教材。
但没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课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王小虎写”8″时的认真。
陈小梅笑时的干净。
陈水生说”我还来”时的眼神。
还有那首《静夜思》,三个孩子念诗时的声音,参差不齐,但有一种奇怪的、打动人心的力量。
潘晓晨睁开眼。
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抄起钢笔,开始写。
写今天上课的心得。
写三个学生的特点。
写自己下一步的教学计划。
写得很细,很慢。
有时会停下来,想老半天,然后继续写。
写到太阳下山,写到煤油灯点亮。
写到夜深。
终于写完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有月亮。
不是很圆,但很亮。
月光透过破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潘晓晨盯着那些光影,看了老半天。
然后他轻声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念完,他沉默。
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微微地晃。
过了老半天,潘晓晨才吹灭灯,躺下。
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那些声音。
那些眼神。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他看见三个孩子,坐在教室里,大声地念诗。
念的是《静夜思》。
但念着念着,诗变了。
变成了他们自己的诗。
关于水乡的诗。
关于未来的诗。
关于……
希望的诗。
(第三章完)
八零水乡一我的教书人生潘晓晨陈水生最新小说全文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八零水乡一我的教书人生(潘晓晨陈水生)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