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穿过A市一中的梧桐大道。
苏念晚站在校门口，攥紧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
她抬头看了眼烫金的校名，深吸一口气。
A市最好的私立中学，学费贵得离谱的那种。
如果不是舅舅舅妈坚持要她转学过来，她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
“念晚，你要争气。”临出门前，舅妈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语气算不上温柔，“你妈走得早，我们供你读书不容易，别给我们丢人。”
苏念晚点点头，把银行卡攥得死紧。
她知道，这张卡里的钱，是舅舅偷偷从烟钱里省下来的。
她也知道，舅妈并不想让她来。
只是邻居们都在说，苏家那个外甥女成绩那么好，不上个好学校可惜了。
舅妈好面子。
于是她就来了。
“让开让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苏念晚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身侧袭来——准确地说，是被车轮碾过的积水溅了满身。
冰凉的泥水从头顶浇下来，白色的校服裙摆上绽开一朵朵灰色的花。
苏念晚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缓缓转过头。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身侧，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冷峻到近乎寡淡的脸。
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淡，像是冬天结了霜的湖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苍白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她认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手表。
少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滑到狼狈的裙摆上，薄唇微动。
“抱歉。”
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
苏念晚还没来得及说话，车窗已经升了上去。
黑色迈巴赫扬长而去，轮胎碾过路面的积水，又溅了她一身。
……故意的吧？
苏念晚攥紧书包带子，深吸了三口气才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
算了。
第一天，不能惹事。
二
苏念晚到教务处办完手续，拿到班级分配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第二节课了。
高三十七班。
她对着教学楼索引找了十分钟，终于在顶层拐角找到了那间教室。
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的嘈杂声突然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落在她湿漉漉的校服和狼狈的发型上。
苏念晚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教务处开的条子递给讲台上的老师。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瘦高个，看了眼条子又看了眼她，推了推眼镜：“苏念晚？转学生？”
“嗯。”
“成绩不错啊，”周老师翻了翻她的档案，眉毛微微扬起，“年级第一转过来的？行，你先坐……”
他环顾教室，目光扫过每一个座位。
苏念晚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低头玩手机的男生。
黑色衬衫，冷白皮，侧脸线条锐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是他。
苏念晚瞳孔微缩。
就是刚才在校门口溅她一身水的那个混蛋。
“陆砚舟旁边有个空位，”周老师指了指那个方向，“你先坐那儿。”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苏念晚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径直走向那个座位。
黑色衬衫的少年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苏念晚把书包重重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
陆砚舟终于抬起头，那双淡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没认出来。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
她写字很快，字迹清秀工整，一行行公式从笔尖流淌出来。
身边的男生依然在玩手机。
全程零交流。
直到下课铃响，陆砚舟站起身，单手插兜往外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校服脏了。”
苏念晚抬头。
他垂眸看着她裙摆上的泥渍，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低沉冷淡：“校门口那滩水，不是我开的。”
“……”
“司机开的。”
说完就走了。
苏念晚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在解释？
不对，这算什么解释？
“司机开的”和“他开的”有区别吗？
溅她一身水的又不是方向盘！
她正要追上去理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突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好你好，我叫林鹿溪，你叫什么名字？”
苏念晚只好先停下来：“苏念晚。”
“苏念晚？好好听的名字！”林鹿溪自来熟地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和陆砚舟什么关系啊？他从来不跟女生说话的！”
“没关系。”苏念晚语气平静，“他欠我一套校服的关系。”
林鹿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你太有意思了！我跟你说，陆砚舟这个人吧，你别惹他，他家里……”
她凑到苏念晚耳边，说了几个字。
苏念晚微微蹙眉。
陆氏集团。
A市最大的豪门。
难怪开迈巴赫上学，难怪溅了人一身水连句认真的道歉都没有。
“不过他一般不搭理人，”林鹿溪继续说，“你能让他主动开口说话，已经很厉害了。”
苏念晚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泥渍，心想：
这种人，她最好离得远远的。
三
事实证明，想离一个人远远的，没那么容易。
尤其是这个人正好是你同桌的时候。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苏念晚正在认真做题，余光瞥见陆砚舟趴在桌上睡觉。
睡得很沉，睫毛微微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着的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淡了很多，甚至显得有些……安静的好看。
苏念晚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叮”的一声，一个纸团砸到她手边。
她抬头，隔了两排的一个女生正冲她笑，指了指纸团。
苏念晚打开。
纸条上写着：帮我也写一份数学作业，给你一百块。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团，扔了回去。
“叮”又一声。
这次是另一个方向：别装清高了，陆砚舟旁边那个位置之前没人敢坐，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念晚没理。
“叮”第三声。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穷酸转学生。
苏念晚手指微微收紧，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了笔袋里。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苏念晚垂下眼，继续做题。
这种事，她从小经历得太多了。
单亲家庭，寄人篱下，靠资助上学。
走到哪里都有人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已经习惯了。
“吵死了。”
身边突然响起一个低哑的声音。
陆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单手撑着下巴，那双淡色的眸子半睁半闭，扫了一眼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生。
就一眼。
那几个女生立刻噤声，齐刷刷低下头。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苏念晚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砚舟已经重新趴下去，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那声“吵死了”只是梦呓。
但苏念晚注意到，他趴下去之前，目光在那个扔纸条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四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念晚没有急着走。
她在等。
等人都走光了，她才能去琴房。
舅妈不知道她会弹钢琴。
或者说，舅妈知道她小时候学过，但以为她早就忘了。
苏念晚没有忘。
钢琴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每次手指触到琴键，她就觉得妈妈还在身边。
她等到教学楼安静下来，才起身往艺术楼走去。
琴房在四楼最里面，是学校提供给艺术生练习用的，晚上很少有人来。
苏念晚掏出偷偷配的钥匙，打开门。
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窗边，月光透过玻璃洒在琴键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坐下。
指尖落在琴键上，先是一个深呼吸，然后——
肖邦的《夜曲》从指间流淌出来。
舒缓，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闭着眼睛，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妈妈说过，她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苏念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只有弹琴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穷亲戚，不是那个被人嘲笑“穷酸转学生”的苏念晚。
她是她自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
苏念晚睁开眼，指尖还停在琴键上。
“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作品27号第二首。”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清冷，带着几分慵懒。
苏念晚猛地转过头。
琴房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淡色的眸子，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陆砚舟。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弹得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但第三乐章的那个转音，你弹错了。”
苏念晚愣住。
不是因为他说她弹错了。
而是因为他能说出这首曲子的名字、作品号，甚至具体到哪一个乐章哪一个转音。
陆砚舟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一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琴键上银白色的光。
“让一下。”
苏念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陆砚舟坐下来，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重新弹了一遍那个转音。
他的指法精准得可怕，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克制。
但偏偏是这样的克制，让那段音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张力。
苏念晚屏住呼吸。
她看着身边这个少年，看着他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神情。
白天那个纨绔、冷淡、不可一世的陆砚舟不见了。
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真正懂音乐的人。
“听懂了吗？”陆砚舟弹完，侧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
苏念晚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嗯。”她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听懂了。”
陆砚舟看了她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苏念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明天这个时候，还来吗？”
苏念晚攥紧了裙摆。
她应该说不来的。
她应该离这个人远远的。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来干嘛？”
陆砚舟站起身，单手插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碎了一整片星河。
“教你弹琴。”
他说。
门关上了。
苏念晚坐在琴凳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低头看着琴键，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窗外，月光正好。
而她没有注意到——
琴房门外的走廊上，陆砚舟靠在墙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耳朵红得滴血。
“……靠。”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懊恼。
“我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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