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周一,晴。
上午十点,林氏集团总部顶楼。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玻璃墙,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出巨大的光斑。林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字,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仍然隐约传来。
“……这个季度欧洲市场下滑三个百分点,你们市场部是干什么吃的!”
“林董,这和我们没关系,是产品线……”
“别找借口!”
林正雄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林霖靠近椅背,闭上眼睛。指尖在扶手上很轻地敲击,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已经吵了二十分钟了。
每个周一上午的例会都是这样。各部门互相推诿,父亲独断专行,最后不欢而散。而他坐在这里,像一尊被摆在高位的花瓶,只需要“出席”,不需要“发言”。
因为他“不懂”。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因为他是“林董的儿子”,不是“林霖”。
门被推开,高管们鱼贯而出,个个脸色发白。最后出来的是林正雄,他看了林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跟我来办公室。”
命令的语气。
林霖没动。
“林霖。”
他这才站起身,跟着父亲走进隔壁的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比他的大两倍,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架上摆的不是书,是各种奖杯、证书,以及和林氏有过合作的政商名人的合影。另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整座城市最繁华的 CBD。
“坐下。”
林正雄走到办公桌后,没看他,低头翻文件。
林霖没坐,就站在桌前。
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五晚上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林正雄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
“但陈董那边,你必须去见一面。”
“我说了,不去。”
“这不是你说了算。”
林正雄的声音沉下来,
“林霖,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这个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该为家里做点事了。”
“养?”
林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
“你是指给我一张卡,然后十年不见一面?还是指每个月让助理问我一句‘钱够不够花’?”
“我给你的不够多吗?”
林正雄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物质条件,现在的位置——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全都给你了!”
“然后呢?”
林霖平静地看着他
“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婚姻?我的人生?把我像商品一样包装好,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你——”
“就像当年你对顾家做的那样。”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林正雄的脸色骤然变了,从铁青转为某种更深的、近乎狰狞的沉暗。他盯着林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或许还有一丝林霖看不懂的、更复杂的情绪。
“出去。”
他最终说,声音低哑。
林霖转身就走。
手碰到门把时,身后又传来声音:
“周五晚上七点,悦榕庄。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沉重压抑的空气。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边的墙上挂着昂贵的艺术品,每一幅都价值不菲,但没有一幅是林霖选的。
他走得很慢,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是那枚发卡。
今早出门前,他不知为什么又把它从花盆边拿了下来,放进口袋。
像某种无意识的动作。
电梯下到一层,门开,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小姐看见他,立刻站起身,恭敬地点头
“林少。”
他没回应,径直往外走。
玻璃旋转门映出他的身影——黑西装,白衬衫,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像一尊完美但冰冷的雕塑。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
是苏曼云。
「霖霖,周五晚上的事,妈妈知道你不愿意。但陈小姐真的很优秀,你就当认识个新朋友,好吗?」
他看着屏幕,面无表情地回:「你收了陈家什么好处?」
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发来很长一段话:
「霖霖,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妈妈只是为你好。陈家门当户对,陈小姐温柔懂事,以后能帮你很多。你爸爸年纪大了,公司需要人接手,你需要一个能帮你的妻子……」
他没看完,直接删除,拉黑。
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手挡了下眼睛,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林少,去哪儿?”司机恭敬地问。
“随便开。”
车子驶入车流。
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高楼,人群,车流,广告牌……一切都显得匆忙而疏离。林霖靠着车窗,目光没有焦点。
口袋里的发卡硌着大腿,存在感鲜明。
他把它拿出来,摊在掌心。
银色,四叶草,很普通,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他看了几秒,然后按下车窗,作势要扔。
手指悬在窗外,风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把发卡重新塞回口袋。
“去城南。”他突然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没多问:“是。”
车子调转方向。
同一时间,城南老街区。
“微甜”花艺工作室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白色的木质招牌,手写体的店名,门口挂着风铃,推门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弥漫着各种花香,混合着干燥花的暖意。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尘埃。
“妍妍,这束客人要求加急,中午前要送到。”
苏晚把一张订单拍在许绮妍面前,自己咬着冰美式的吸管
“地址在 CBD,离这儿不远,你骑车去?”
“好。”
许绮妍从工作台后抬起头,浅紫色的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着,脸颊沾了点泥土。她看了眼订单
“祝新婚快乐’……是婚礼用的吗?”
“不是,是送办公室的。卡片上写‘给最爱的太太’,啧啧,结婚纪念日吧,真浪漫。”
苏晚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么浪漫的人啊。”
许绮妍笑着推她
“会有的。花束我包好了,现在去送?”
“嗯,早去早回,下午还有两个订单要处理。”
许绮妍点点头,小心地抱起那束花。主花是香槟色玫瑰,配白色郁金香和淡紫色绣球,用浅灰色的雾面纸包着,系着银色的丝带。很温柔,很浪漫,像爱情该有的样子。
她骑上工作室的小电车,把花放在前面的车篮里,出发。
四月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暖暖的。她穿过老城区的街巷,拐上主干道,汇入城市的车流。CBD 的高楼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订单上的地址是 CBD 的一栋写字楼,离林氏集团总部只隔了一条街。
许绮妍停好车,抱着花束走进大堂。冷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的花,公式化地说:
“送花?收件人姓名,我打电话确认。”
“是一位姓陈的女士。”
许绮妍把订单递过去。
前台拨了个电话,简短说了几句,挂断后对她说:“陈秘书在开会,让你直接送到 28 楼总裁办,放前台就行。”
“好的,谢谢。”
许绮妍抱着花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她的样子——浅紫色的头发有些乱,脸颊因为骑车泛着淡淡的粉,怀里抱着很大一束花,几乎挡住了她半张脸。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电梯“叮”一声到达 28 楼。
门开,冷白色的灯光,深灰色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高级香氛混合的味道。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完全吸收。
总裁办的前台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看见她,抬了抬下巴
“放那儿吧。”
她指指旁边的桌子。
“好的。”
许绮妍把花小心放下,从包里拿出签收单
“麻烦签个字。”
女人潦草地签了名,没再看她。
许绮妍转身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等待的间隙,她无意间瞥向走廊深处。
那里有一扇很大的双开门,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这个项目必须拿下,不管用什么方法。”
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威严,不容置疑。
然后是一个年轻些的、更冷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去。”
这个声音……
许绮妍愣了愣。
电梯来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 1 楼,在门关上的前一秒,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刚好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来。
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微乱,眉眼锋利,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是那个人。
走廊里的男人。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脸色很不好看。身后,一个鬓角花白、气场很强的中年男人追了出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他没回头,径直往电梯这边走来。
脚步很快,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气。
许绮妍的心脏莫名一跳。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条缝隙里,她看见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边。
然后门彻底关上。
电梯开始下降。
她靠在厢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像不小心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
一楼大堂,林霖走出电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刚才在办公室里,父亲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不去也得去。除非你想看着林氏股价跌停,看着你妈那些丑闻被挖出来。”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他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重重坐在沙发上,扯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深呼吸。
还是觉得窒息。
手机震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少,周五晚上悦榕庄的包厢已经订好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用力到泛白。
几秒后,他回:「取消。」
「可是林董说……」
「我说,取消。」
那边沉默了,没再回复。
他扔开手机,靠进沙发背,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冰冷的家。
空荡荡的餐桌。
父母争吵时砸碎的瓷器。
还有……那个雨天,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落地玻璃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和匆匆行走的人群。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街对面,一家花店门口。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浅紫色的长发扎成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帆布鞋。怀里还抱着一个空的花篮。
是那个女孩。
她够了几下,没够到。风铃挂得太高了。
她放下花篮,四处看了看,搬来一个小凳子,踩上去,又伸手。
这次够到了。
她小心地把风铃取下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眼睛弯成月牙,梨涡浅浅的。
像某种柔软的花,在废墟里悄悄开了。
林霖看着,没动。
直到她抱着风铃和花篮转身走进店里,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才收回视线。
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发卡在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血液。
他突然站起身,往外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急切的。
司机在路边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下车打开车门:“林少,回公司还是……”
“你回去。”林霖打断他,径直走向街对面。
“林少?”
他没回头。
“微甜”花艺工作室。
风铃在门后重新挂好,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绮妍把空的花篮放回工作台后,拍拍手上的灰。苏晚出去送另一单了,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处理下午的订单。
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转过身,声音卡在喉咙里。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着。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身形挺拔得像一棵冷杉。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那个人。
写字楼里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许绮妍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林霖站在门口,没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来。
只是看见她笑了,然后脚步就不受控制。
现在站在这儿,闻着满室的花香,看着她错愕的脸,他才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荒谬。
他应该转身离开。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您、您好……”许绮妍先回过神,小声开口
“请问……需要什么花吗?”
声音很软,带着点不确定的颤抖。
林霖没说话,目光在店里扫过。
很小,很挤,但很干净。四面墙都是原木色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新鲜的,干燥的,盆栽的,切花的。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玫瑰,百合,洋桔梗,还有某种说不出的、温暖的味道。
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那个……”许绮妍见他一直不说话,有点紧张
“您是想买花送人吗?送什么人?我、我可以帮您推荐……”
林霖终于动了。
他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存在感太强,小小的店里瞬间显得更挤了。他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摆着几束包到一半的花,还有散落的花材、丝带、剪刀。
目光落在台面上。
那里有一个小玻璃瓶,插着几支白色的小苍兰。
和他上次捡到的那支一样。
“这个,”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些哑,“卖吗?”
许绮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
“小苍兰吗?卖的,但是……这瓶是我自己留着看的,还没整理好。您要的话,我可以重新给您包一束新鲜的,今天刚到的,很新鲜……”
“就要这个。”他打断她。
许绮妍眨了眨眼:“……好。”
她小心地拿起那个玻璃瓶,递给他。
林霖接过。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
很暖。
和上次一样。
他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握紧了瓶子。
“多少钱。”他问,没看她。
“啊,这个……您给三十就好。”许绮妍小声说,其实这瓶的成本不到十五,但她有点慌,随口说了个价。
林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放在工作台上。
“不用找了。”
“太多了,我找您……”
“不用。”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许绮妍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
她跑到柜台后,翻出一个小纸袋,又往里面放了几支配草和一张卡片,“这样包一下比较好拿,不然容易倒。卡片是空白的,您可以写点想说的话……”
她把纸袋递过来。
林霖看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然后接过。
“谢谢。”
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推门离开。
风铃叮当作响。
许绮妍站在店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街道,消失在人群里。
又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那张一百元纸币。
愣了。
他是专门来买花的吗?
可是……为什么非要那瓶小苍兰?
她摇摇头,不再想,把纸币收好。转身继续工作前,目光落在刚才那个玻璃瓶的位置。
空空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头发。
发卡……还是没找到。
算了,可能真的掉在哪儿了。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林霖回到公寓,手里拿着那个纸袋。
他把小苍兰拿出来,玻璃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白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很淡的香气。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
「小苍兰花语」。
页面跳转。
几行字映入眼帘:
小苍兰,花语:纯洁、天真、期待。
在西方,也常被视为“重获新生”的象征。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留。
重获新生。
呵…..
他扯了扯嘴角,关掉手机。
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亮起另一种光。繁华的,冰冷的,遥不可及的。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他没接。
震动停止后,一条短信进来:
「霖霖,妈妈知道你生气。但周五的见面,就当妈妈求你,去一次,好吗?陈家对我们真的很重要。妈妈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他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求他?
她当然从来没求过他。
因为她从来不需要求。
她只需要用那种温柔又疏离的语气说“霖霖,听话”,或者用那种失望又克制的眼神看着他,他就会妥协。
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转身时,余光瞥见玄关的垃圾桶。
那盆绿萝还蔫蔫地垂在那里,叶子黄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死。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
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把它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
动作有些粗鲁,泥土洒出来一些。
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和那瓶小苍兰并排。
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一瓶小小的、新鲜的、白色的小苍兰。
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在整座城市的灯火前。
渺小得可笑。
他拿起旁边的水壶,接了水,浇在绿萝干裂的土里。
水流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又给小苍兰也浇了点。
然后放下水壶,站在窗前。
夜色渐深。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始终没再看。
只是静静站着,看着窗外。
看着那两盆植物。
看着这座城市。
也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动弹不得。
深夜十一点,许绮妍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个订单。
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关掉工作室的灯,锁好门。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四月夜晚特有的凉意。她裹紧开衫,推着小电驴往家走。
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小店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手机震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妍妍,回来了吗?汤在锅里热着。」
她心里一暖,回:「马上到,妈妈先睡,别等我。」
放下手机,她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藏在云层后面。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男人来买花的样子。
他站在逆光里,身影高大得像一堵墙,但接过那瓶小苍兰时,手指很轻,很小心。
像在接过什么易碎的东西。
还有他说的那句“谢谢”。
很低,很哑,但很认真。
她摇摇头,不再想。
可能只是巧合吧。
一个奇怪的客人。
仅此而已。
回到家,妈妈果然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厨房的锅里温着汤。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小口喝。
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支从露台救回来的百合,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洁白的花瓣,舒展着,像在呼吸。
她看着,突然笑了。
然后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收到的那张一百元,小心地抚平,夹进账本里。
合上账本时,她轻轻说:
“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银色的光洒进屋里,温柔地,覆盖一切。
像某种无声的拥抱。
凌晨三点。
林霖从浅眠中惊醒。
又是一样的梦。
血,雨,还有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坐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都是冷汗。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冷白的光。
他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冰水,一口喝干。
喉结滚动,冰水顺着食道流下去,冷却了身体里躁动的血液。
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瓶小苍兰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花瓣。
柔软的,凉的。
像那个女孩的手指。
他收回手,抱臂靠在墙上,继续看着。
月光移动,慢慢爬上绿萝枯黄的叶子,爬上小苍兰洁白的花瓣,也爬上他的脚背。
一片寂静中,他突然很轻地开口:
“重获新生?”
声音低哑,带着自嘲。
怎么可能。
废墟里开出的花,也是废墟。
他转身,准备回卧室。
脚步却停在茶几前。
那个纸袋还放在那里,里面有一张空白的卡片。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走过去,拿起卡片。
又找来一支笔。
笔尖悬在卡片上方,停顿。
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动了一寸。
他终于落笔,写下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
写完,他把卡片塞回纸袋,扔在茶几上。
转身回卧室。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
许绮妍被闹钟叫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先看向窗台。
百合开得很好。
她笑了笑,起床,洗漱,准备早餐。
妈妈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热了牛奶,煎了鸡蛋,又切了水果。
阳光一点点爬进屋里,温暖明亮。
手机震了,是苏晚:「早啊妍妍!今天天气超好,下午我们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吧!我请客!」
她笑着回:「好呀。」
放下手机,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
林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太阳从高楼后升起,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茶几上,那张卡片从纸袋里滑出一角。
上面只有一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等。
在晨光中,静静躺着。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独白。
也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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