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周四,天气预报说有雨。
林霖在凌晨四点醒来,比平时早了十七分钟。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还是深沉的墨蓝,只有天际线处泛着一丝惨淡的灰白。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高得黏人。
茶几上那瓶小苍兰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簇拥着,在昏暗里散发出很淡的香气。旁边那盆绿萝还是老样子,半死不活,但也没完全死——自从被他从垃圾桶捡回来,每天浇点水,居然勉强撑了下来。
他盯着绿萝看了会儿,转身去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紧绷的肩背肌肉往下淌。镜子里的男人眉眼锋利,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薄唇紧抿,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绷断。
手机在客厅震了第七次,坚持不懈。
他裹着浴巾走出来,湿发滴着水,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痕迹。屏幕上显示着同一个名字:林正雄。
他没接,也没挂,就让它响。
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是一条短信:「今晚七点,悦榕庄。司机六点去接你。」
命令,通知,不容置疑。
林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衣帽间。衣柜里清一色的黑白灰,西装、衬衫、大衣,按颜色和季节排列整齐,像士兵列队。他随手扯了件黑色衬衫套上,没系扣子,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鱼肚白,云层很厚,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玄关的抽屉上。
那里放着那枚银色发卡。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发卡静静躺在角落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很淡的金属光泽。
他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抽屉。
早上八点半,城南“微甜”花艺工作室。
“完了完了完了——”
苏晚冲进店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的早餐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包子滚了出来。
“晚晚?”
许绮妍从工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到一半的洋桔梗
“怎么了?”
“特大暴雨预警!”
苏晚指着手机屏幕,眼睛瞪得圆圆的
“橙色预警!下午开始,持续到晚上!完了完了完了,今天有三个室外婚礼布置的单子啊!”
许绮妍也愣住了。
她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往外看。天色果然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闷湿感。
“而且最要命的是,”苏晚哭丧着脸
“其中一个婚礼就在今天下午四点,在郊区的那个什么庄园……露天草坪!我刚刚给新人打电话,他们说不改期,说请帖都发出去了,天气预报不一定准……”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晚抓狂地抓了抓头发
“新人说,雨太大就在室内搭个棚子继续办,反正今天必须办。定金都付了,违约金我们赔不起……”
许绮妍沉默了。
她知道苏晚的意思。工作室规模小,接的都是散单,这一场婚礼的定金能顶她们半个月的流水。如果取消,不仅要退定金,可能还要赔违约金,工作室这个月的房租就成问题了。
“而且另外两场也在今天,”
苏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一场中午,一场晚上,都在室内,但都在城东和城西……我们人手根本不够。”
工作室加上老板陈姐,一共就四个人。陈姐今天去外地进货了,剩下三个姑娘,要跑三个场地,其中还有一个是可能下暴雨的室外……
“我去郊区的庄园。”
许绮妍说。
苏晚猛地抬头:“你疯了?那里离市区四十公里!而且万一下暴雨……”
“我去。”
许绮妍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和晓雯去另外两场,郊区那个交给我。”
“可是——”
“没事的。”
许绮妍转过身,对她笑了笑,梨涡浅浅的
“我可以的。你快吃早餐,吃完我们分一下花材,时间不多了。”
苏晚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知道许绮妍的脾气——看起来软软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你一定小心。”
苏晚小声说,“要是雨太大,就躲一躲,别硬撑。婚礼再重要也没你的安全重要,听见没?”
“听见啦。”
许绮妍笑着点头,转身继续修剪花枝。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上午十点,林霖坐在林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报表和数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晚那条短信之后,父亲没再联系他。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窒息。他知道今晚的饭局躲不过,除非他想真的撕破脸——而他现在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他还没找到足够的理由,去承受撕破脸的代价。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少,今晚悦榕庄的包厢已经重新确认了。陈董和夫人、陈小姐都会到场,需要我准备什么伴手礼吗?」
他没回,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目光落在窗外。云层越来越厚,天色暗得像傍晚。天气预报说这场暴雨会持续整个下午和晚上,局部地区可能有大到暴雨。
他忽然想起那个花店。
小小的,挤的,但很温暖。
还有那个女孩,踮着脚尖够风铃的样子。
浅紫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晃。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敲门声响起。
“进。”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为难
“林少,董事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放下。”
助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说:“还有……董事长说,您今天最好早点下班,晚上要见陈董,需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林霖抬眼看他,眼神很冷,
“准备把我包装成一件合格的商品,贴上标签,等着被买走?”
助理脸色一白,低下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出去。”
“是。”
助理逃也似的离开,门轻轻关上。
林霖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打开。
里面是陈家的资料。很厚,从发家史到近年来的投资布局,再到那位“陈小姐”的履历——英国留学,学艺术,会钢琴会油画,喜欢骑马和园艺,今年二十四岁,照片上的女孩笑容得体,长相精致,是那种标准的、被精心培养出来的名媛。
完美。
完美得让人作呕。
他合上文件夹,扔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中午十二点,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渐渐变成豆大的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许绮妍开着小电驴,后座绑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花材。雨披太小,挡不住斜吹的雨,她的裤脚和袖子很快就湿了。
郊区路况不好,坑坑洼洼,小电驴颠簸得厉害。她不敢骑太快,怕把花颠坏,只能慢吞吞地在雨里前进。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妍妍你到哪儿了?雨越来越大了!」
「要不你回来吧,违约金我想办法凑!」
「你别硬撑啊!」
她停到路边,单手回消息:「快到了,别担心。」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很低。路上几乎没车,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溅起大片水花。
庄园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已经全身湿透。浅紫色的头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保温箱里的花还好,有防水布裹着,但她的帆布鞋已经能踩出水来。
“请问是‘微甜’花艺的吗?”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撑着伞跑过来,是婚礼管家。
“是,是我。”
许绮妍从车上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哎哟小心!”
管家扶住她,看了眼她湿透的样子,又看了眼她的小电驴,表情有些复杂
“就……就你一个人?”
“嗯,我同事在别的场地,今天单子多。”
许绮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花材都带来了,我们现在开始布置吗?”
“开始开始,跟我来!”
管家带着她往庄园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新人说了,雨太大就在室内办,但室内的花艺布置也得跟上。原本定的草坪仪式区不做了,改成室内的背景墙和宾客席装饰,时间很紧,三点前必须弄好,四点仪式开始……”
许绮妍听着,脚步匆匆地跟着。
庄园很大,欧式建筑,室内宴会厅能容纳两百人。但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背景板还没搭好,椅子堆在角落,一切都乱糟糟的。
“花就交给你了,我得去盯别的事。”管家说完,匆匆离开。
许绮妍站在原地,看着空旷的大厅,和堆在角落的花材,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她蹲下来,打开保温箱。
下午一点,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林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街道上积水已经很深,车辆缓慢行驶,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
“霖霖,”
苏曼云的声音温柔得像水
“晚上七点,别忘了。司机六点去接你,我给你准备了新的西装,等会儿让助理送上去。”
“不用。”他说。
“霖霖,听话。”苏曼云的语气没变,但多了几分不容反驳的力度
“陈家很重要,这次见面不能有差错。你爸爸已经让步了,只是见一面,吃个饭,没让你立刻定下来。”
“让步?”林霖扯了扯嘴角
“他让了什么步?让我自己去选被卖个什么价钱?”
“林霖!”苏曼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压下去,恢复温柔
“妈妈不想和你吵架。晚上七点,悦榕庄。你要是不来,我会亲自去找你。”
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
林霖盯着手机,然后猛地抬手,作势要摔——
手在空中停住。
他最终没摔,只是狠狠把手机砸在沙发上。手机弹起来,掉在地毯上,屏幕朝下。
他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
暴雨如注。
下午两点半,庄园宴会厅。
许绮妍跪在地上,手里拿着热熔胶枪,一点一点把栀子花粘在背景板的边缘。她的头发全湿了,黏在脸上和脖子上,围裙也湿透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上面有好几道被花枝划出的红痕。
背景板已经完成了大半。香槟色的玫瑰和白色洋桔梗组成的主花墙,点缀着淡紫色的绣球和绿色的尤加利叶,温柔又浪漫。宾客席的椅背上也都系了小小的花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花香。
但她没时间欣赏。
时间不多了。
还有最后一片区域的花拱门没做。原本设计是放在草坪上的,现在要移到室内,尺寸得调整,结构也得加固。
“小姑娘,需要帮忙吗?”
一个酒店的工作人员路过,看她一个人跪在那里,忍不住问。
“不用不用,我可以的。”许绮妍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脸上还沾着一点泥土
“很快就好了。”
工作人员看着她湿透的样子,摇摇头走了。
许绮妍继续低头干活。热熔胶很烫,不小心滴在手指上,烫出一个小水泡。她“嘶”了一声,把手含进嘴里,然后继续。
不能停。
停了就来不及了。
窗外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下午三点四十。
林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司机开得很稳,但雨太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路。
“林少,这雨太大了,可能会堵车。”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嗯。”
他应了一声,没多说。
车子驶上高架,果然开始堵。长长的车流像瘫痪的血管,缓慢蠕动。喇叭声、雨声、引擎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
林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父亲冰冷的眼神。
母亲温柔却疏离的笑。
陈家小姐那张完美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还有……那瓶小苍兰。
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子正好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是一家花店,门面小小的,在暴雨中亮着暖黄色的灯。一个女孩正费力地把门口的花架往屋里搬,雨太大了,她全身湿透,动作有些笨拙。
浅紫色的长发,在雨里黏成一缕一缕。
林霖的目光定住了。
不是她。
那个女孩的头发是黑色的。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还是莫名地紧了一下。
红灯变绿,车子缓缓启动。
花店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林少?”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林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发卡。
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下午四点零五分,庄园宴会厅。
最后一个花环终于挂上拱门。
许绮妍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匆忙,虽然简陋,但在有限的时间里,她已经做到了最好。花墙,椅背花,拱门,签到台……该有的都有,而且意外地和谐。
“好了好了!新娘子到了!”管家冲进来,看到布置好的场地,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拍手
“可以啊小姑娘!这么快就弄好了!”
许绮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都在疼。膝盖跪麻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的水泡火辣辣的。
但她还是笑了笑
“应该的。”
婚礼进行曲响起,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进来。洁白的婚纱,幸福的笑容,宾客的掌声和祝福。
许绮妍悄悄退到角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累。
真的太累了。
她抱着膝盖,看着大厅中央那对新人交换戒指,宣誓,拥抱。掌声如雷,鲜花飘落,一切都像童话。
真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就这样休息一下吧,就一下……
“小姑娘?小姑娘?”
有人轻轻推她。
许绮妍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她揉揉眼睛,看见管家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婚礼很成功,新娘子特别满意。”管家笑着说,把信封递给她
“这是尾款,你点一下。外面雨太大了,你要不要等雨小点再走?”
许绮妍接过信封,摇摇头:“不用了,我还得回去。”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好多了。收拾好工具,把剩下的花材整理好,她推着小电驴走出庄园。
雨势一点没小,反而更大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才下午四点多,却像深夜。路灯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能见度很低。
她穿上雨披,跨上小电驴,冲进雨里。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积水更深,有些路段已经没过脚踝。小电驴的电机发出吃力的嗡嗡声,速度慢得像蜗牛。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雨披的帽子被风吹开,雨水瞬间浇了她一脸。她手忙脚乱地去拉帽子,没注意旁边一辆车转弯——
“吱——!”
刺耳的刹车声。
许绮妍吓得一抖,小电驴失去平衡,往旁边歪去。
她连人带车摔进积水里。
冰冷的水瞬间浸透全身,花材散了一地,在积水里漂浮。膝盖和手肘传来剧痛,应该是擦伤了。
那辆车停了下来,司机下车跑过来
“小姐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雨太大了我没看见……”
许绮妍坐在积水里,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眼前一片模糊。手肘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疼,但最疼的是脚踝——刚才扭了一下,现在一动就钻心地疼。
“我、我没事……”
她想站起来,但脚踝使不上力,又跌坐回去。
“我送你去医院吧!”司机要去扶她。
“不用,真的不用……”
许绮妍摇头,努力想自己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生疼。周围有车按喇叭,司机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男人的侧脸。
线条冷硬,眉眼深邃。
林霖看着窗外那个坐在积水里的身影,看着那浅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看着她笨拙地试图站起又跌倒,看着散落一地的花在污水里漂浮。
他皱了皱眉。
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推开车门。
黑色皮鞋踩进积水里,溅起水花。他没撑伞,径直走过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司机和许绮妍都愣住了。
“林、林少?”司机认出了他,脸色一变。
林霖没理他,径直走到许绮妍面前,蹲下。
目光扫过她湿透的全身,红肿的脚踝,擦伤的手肘,还有那张苍白的小脸。
“能站起来吗。”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许绮妍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人……
是那个买花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问你,能站起来吗。”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些。
许绮妍回过神,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很小:“好像……扭到脚了。”
林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从积水里拉了起来。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许绮妍痛呼一声,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瞬间白了脸。
林霖的手顿了一下,力道放轻了些,但没松开。他转头对司机说:“车后备箱有伞,拿过来。”
司机连忙跑去拿伞。
林霖接过伞,撑在许绮妍头顶,然后看向那个肇事司机:“联系保险公司,处理事故。”
“是是是……”
他没再看司机,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能走吗。”
许绮妍试着动了动脚,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林霖没再问,直接弯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许绮妍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
他的手臂很稳,怀抱却冷硬,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下来,落在她脸上,冰凉。
“我的车……花……”
她回头看向倒在积水里的小电驴和散落的花。
“会有人处理。”林霖打断她,抱着她往自己的车走去。
司机已经打开后座车门。
林霖把她放进后座,自己随后坐进去,关上车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
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内温暖干燥,空气里有很淡的木质香。许绮妍浑身湿透,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弄脏了什么。
“去最近的医院。”林霖对司机说。
“是。”
车子缓缓启动。
许绮妍低着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帆布鞋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水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
“谢、谢谢……”她小声说。
林霖没回应。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给她。
许绮妍愣了愣,接过:“谢谢……”
“擦干。”他说,声音依旧很冷。
“嗯。谢谢”
她低头擦头发,动作很轻,很小心。浅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毛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林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手指,在身侧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刚才抱她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臂上。
很轻。
很软。
像抱着一团湿透的、颤抖的云。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林霖先下车,撑开伞,然后拉开后座车门,看着她。
许绮妍挪到门边,试图自己下车,但脚一沾地,剧痛就让她白了脸。
林霖皱了皱眉,再次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不、不用……”许绮妍脸红了,“我自己可以……”
“别动。”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立刻闭嘴。
医院急诊科人不多,很快就有护士推来轮椅。林霖把她放上去,护士推着她去处理伤口。
清创,消毒,包扎。
脚踝扭伤,手肘和膝盖擦伤,不算严重,但需要静养几天。
医生一边开药一边说:“最近别碰水,别走路,最好有人照顾。你是她家属吗?去拿药吧。”
林霖接过药单,没解释,转身去缴费拿药。
许绮妍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们只见过两次,连认识都算不上。
而且他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护士在一旁笑着说:“你男朋友真帅,就是话少了点。”
“他不是……”许绮妍连忙摇头,脸更红了,“我们不是……”
“哦哦,不好意思。”护士笑着去忙别的了。
许绮妍低下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踝。
白色纱布,缠得整整齐齐。
就像他刚才抱她时的手臂,稳,但冷。
林霖很快回来,手里拎着药袋。他走到轮椅后,推着她往外走。
“那个……”许绮妍小声开口,“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不行的,已经够麻烦你了……”
“我说,不用。”他打断她,语气更冷了些。
许绮妍不敢再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是往城里的方向。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车窗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光斑。
“你家地址。”林霖突然问。
许绮妍报了个地址,在老城区。
林霖对司机说:“去那里。”
“是。”
车里又陷入沉默。
许绮妍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皱,像是在为什么事烦躁。湿透的头发被他随意往后捋,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鼻梁很高,唇很薄,总是抿着。
真的……很好看。
但也很冷。
像一座孤岛,周围是冰封的海。
“看什么。”
他突然开口,眼睛没睁。
许绮妍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涨得通红:“没、没什么……”
林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
但嘴角,很轻地,往上提了提。
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车子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
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积水很深。天色完全黑了,路灯昏暗,勉强照亮坑洼的路面。
“我、我自己上去就好。”许绮妍连忙说,
“今天真的谢谢您,医药费我之后一定……”
“几楼。”林霖打断她。
“啊?”
“你家,几楼。”
“……四楼。”
没有电梯的老房子。
林霖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再次弯腰把她抱了出来。
“真的不用——”许绮妍挣扎。
“别动。”他声音很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
她不敢动了。
林霖抱着她走进楼道。楼道很窄,声控灯是坏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许绮妍被他抱在怀里,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冷冽香气,混着雨水的味道。他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平稳,有力。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温度透过湿冷的布料传递过来。
很暖。
她愣住了。
这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的男人,怀抱……居然是暖的。
四楼到了。
林霖把她放下,让她扶着墙站稳,然后问:“钥匙。”
许绮妍从湿透的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他。
他接过,打开门。
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
屋里的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带着食物的香气。
“妍妍?是你回来了吗?”许清如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脚步声。
然后,她出现在门口,看见门外浑身湿透的许绮妍,和一个陌生高大的男人。
愣住。
“妈……”许绮妍小声说,“我回来了。”
许清如看看女儿,又看看林霖,脸色白了
“妍妍,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扭到脚了。”
许绮妍连忙解释,“是这位先生送我回来的。”
许清如的目光落在林霖身上,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担忧和感激:“谢谢你啊,快进来坐,外面冷……”
“不用。”林霖打断她,把钥匙还给许绮妍,“我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许绮妍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她咬了咬嘴唇,“医药费,还有今天……真的谢谢你。我该怎么……”
“不用。”他打断她,声音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冷硬,“别告诉任何人。”
许绮妍愣住:“什么?”
“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迈步下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许绮妍扶着门框,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楼道。
“妍妍?”许清如走过来扶住她,心疼地看着她湿透的样子和包扎的脚踝,“快进来,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许绮妍被妈妈扶进屋,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雨又开始下。
淅淅沥沥。
像谁在哭。
晚上七点十分,悦榕庄顶楼包厢。
林霖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林正雄,苏曼云,陈董和夫人,以及那位陈小姐。
他迟到了十分钟。
“抱歉,堵车。”
他声音很淡,没什么诚意。
林正雄脸色一沉,但碍于陈家人在场,没发作。苏曼云立刻起身,温柔地笑着打圆场
“霖霖来了就好,快坐。陈董,陈夫人,这就是犬子林霖。”
陈董五十多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陈夫人保养得宜,气质优雅。而那位陈小姐——陈萱,穿着一身浅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举止得体,正微笑着看他。
“林少爷,久仰。”
她起身,伸出手。
林霖看着她伸出的手,停顿了两秒,才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一触即分:“陈小姐。”
语气冷淡,毫无温度。
陈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落座,上菜,寒暄。
林霖几乎没说话,只在自己被点到名时简单应一两声。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与周围融洽的气氛格格不入。
苏曼云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主动点。
林霖没理。
“听说林少爷平时喜欢做什么?”陈萱主动开口,声音温柔。
“没什么喜欢的。”
林霖回答,眼皮都没抬。
“那……喜欢旅行吗?我前阵子刚从冰岛回来,那里的极光很美。”
“不喜欢。”
“……”
气氛有些尴尬。
陈董哈哈一笑,转移话题:“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个性。林霖啊,听说你在公司做得不错,后生可畏啊。”
“还行。”林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再多说。
苏曼云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林正雄的脸色越来越沉。
只有林霖,面无表情地吃着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我是今天您帮助的那个人。医药费一共多少,请告诉我,我转给您。另外,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在桌下,很轻地敲了几个字:
「不用。」
发送。
然后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名:
「小花匠」
晚上十点,饭局终于结束。
林霖站在酒店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雨又下大了,空气湿冷。
苏曼云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林霖,你今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霖看着雨幕,侧脸冷硬。
“你知不知道陈家对我们多重要?你爸爸花了多少心思才搭上这条线?你就这么——”
“那是他的事。”林霖打断她,转过头,眼神很冷,“不是我的。”
苏曼云被他的眼神刺得后退了半步,嘴唇颤抖:“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变成这样,”林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不都是你们教的吗?”
说完,他转身,走向刚停稳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母亲苍白而震惊的脸。
车子驶入雨夜。
林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陈家小姐得体的笑容。
父母虚伪的应酬。
还有……那个坐在积水里,浑身湿透的、小小的身影。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目光落在「小花匠」三个字上。
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
窗外,雨越下越大。
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中,灯火模糊。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深夜十一点,老城区的居民楼。
许绮妍洗完热水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脚踝上敷着妈妈煮的草药包。
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妍妍你吓死我了!怎么不接电话!脚怎么样了?严不严重?要不要我来陪你?」
她回:「没事啦,就是扭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你那边婚礼顺利吗?」
「顺利是顺利,但我担心你啊!你一个人怎么回来的?」
许绮妍手指顿了顿。
该怎么回?
说是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陌生男人送她回来的?
说那个人冷得像冰,但怀抱是暖的?
说他说“别告诉任何人”?
她删掉打好的字,重新输入:「打车回来的,司机人很好,把我送到楼下了。」
发送。
苏晚很快回:「那就好!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好好休息,不准乱动!」
「知道啦,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许绮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积水里,他蹲在她面前的样子。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他皱着眉,眼神很冷,但伸出手,把她从水里拉了起来。
还有在医院,他推着她去处理伤口,去拿药,去缴费。
还有在楼道里,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四楼。
他的心跳。
他的温度。
他说的那句“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
脚踝传来隐隐的痛,她轻轻抽了口气,收回思绪。
不想了。
睡觉。
她关掉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脚怎么样。」
很简短,只有四个字,一个标点。
但许绮妍的心脏,莫名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字:
「还好,不严重。谢谢您关心。」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嗯。」
然后,没有然后了。
许绮妍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茫然的表情。
他到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窗外,雨声渐沥。
一夜无眠。
予你温柔刺(林霖许绮妍)全章节在线阅读_林霖许绮妍全章节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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