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周一,暴雨预警。
凌晨四点,林霖在雷声中惊醒。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把房间照得惨白,几秒后,闷雷滚滚而来,像巨兽在云层里咆哮。他坐起身,额头上都是冷汗,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又是那个梦。
血,雨,还有那个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抹了把脸,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前。外面暴雨如注,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玻璃,街面上积水已经很深,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茶几上那瓶新换的水仙开得正好——昨天钟点工来打扫时换的,说是“看着精神点”。纯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绽放。
旁边那盆绿萝又长了几片新叶,嫩绿色,在暴风雨的夜晚显得格外脆弱。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试图浇灭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但没用,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擦不掉,洗不净。
十五岁那年的雨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他坐在血泊里,看着那个人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淌成暗红色的河。
他闭上眼,狠狠甩了甩头,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色,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个鬼。
他扯了扯嘴角,擦干身体,穿上浴袍,走到客厅。
凌晨四点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很久。
他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是清晰。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是气象局发的暴雨红色预警短信,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下面还有一条,是助理发来的:「林少,今天上午的董事会临时取消了,董事长说等天气好点再开。」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扔回沙发,重新走到窗边。
窗外,雨越下越大。
整个世界像要被这场暴雨淹没。
早上七点,老城区居民楼。
许绮妍被雷声吵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脚踝已经不疼了,肿也消得差不多了,但医生说要再养几天,不能剧烈运动。她撑着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苏晚:「妍妍!今天大暴雨!你别来工作室了!在家好好休息!」
妈妈:「妍妍,妈妈去菜市场了,早餐在锅里热着,记得吃。今天雨大,别出门。」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
「雨大,别出门。」
只有五个字,一个句号。
和昨天那瓶小苍兰卡片上的字迹一样,打印的,宋体。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
是他。
他怎么知道她的新号码?
她昨天发给他的那条短信,用的是工作室的座机——因为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纠缠,所以特意换了号码。
可他……还是知道了。
她握着手机,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打字:
「您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想查,就能查到。」
很简短,很直接。
像他这个人。
许绮妍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脚好了?」
她犹豫了一下,回:
「好多了,谢谢关心。」
「嗯。」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心里乱糟糟的。
他到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上午九点,林氏集团顶楼。
林霖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助理大概以为他今天不会来,所以没来上班。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他脱下被雨打湿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电脑屏幕亮着,是欧洲市场项目的分析报告,还差最后一部分没完成。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空阴沉得像傍晚,只有偶尔的闪电把世界照得惨白。
手机震了,是父亲的内线电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
“今天别来公司了。”
林正雄的声音很冷,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会议上
“欧洲项目那边出了点问题,我晚上飞伦敦处理。这周你盯紧点,别出什么岔子。”
“什么问题。”林霖问,声音很平静。
“跟你没关系。”林正雄不耐烦地说
“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还有,陈萱那边,多联系联系。人家女孩子主动,你别总冷着脸。”
“……”
“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就这样。”林正雄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
林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欧洲项目出了问题。
父亲要飞去伦敦。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这个项目是林家今年最重要的投资,如果失败,损失的不只是钱,还有林氏在业界的声誉,以及……父亲在董事会的位置。
而他,作为这个项目的名义负责人,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像很多年前那样。
他扯了扯嘴角,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小花匠」三个字上停留——昨天删除后,他又重新存了。用工作室的座机号码存的。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点开短信界面。
最后一条,是她回的「好多了,谢谢关心。」
再往上,是他问的「脚好了?」
再往上,是她说「您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像一场无聊的、没有意义的对话。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数字,图表,趋势线。
冰冷,客观,没有温度。
这才是他该待的世界。
中午十二点,老城区“微甜”花艺工作室。
“我的天,这雨也太大了。”苏晚推开工作室的门,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手里的伞还在滴水,
“路上积水都快到我膝盖了,我是蹚水过来的。”
“晚晚?”许绮妍从工作台后抬起头,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吗?”
“本来是不想来,”
苏晚把伞立在门口,脱掉湿透的外套
“但突然想起今天有个急单,客户非要今天下午送到,我只好过来了。”
“什么急单?雨这么大怎么送?”
“就是一个开业花篮,客户说店今天开业,必须送到。”苏晚走到工作台边,拿起订单看了一眼
“地址在CBD,离这儿不远。我本来想打电话跟客户商量改天,但电话打不通。”
许绮妍皱眉:“雨这么大,路上很危险。要不……我打电话再试试?”
“我试过了,没用。”
苏晚叹了口气
“算了,我去送吧。你脚还没好全,在家待着。”
“不行,”许绮妍站起来
“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陪你。”
“可是你的脚……”
“真的没事了。”许绮妍对她笑了笑
“你看,我能正常走路了。而且只是送个花篮,送到门口就行,很快的。”
苏晚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
“好吧,但你得答应我,到了那儿就在车里等着,别下来。”
“嗯。”
两人把花篮搬上工作室那辆小面包车——是陈姐去年买的二手车,平时用来送货。车很旧,但还能开。
苏晚坐进驾驶座,许绮妍坐在副驾。车子启动,缓缓驶入雨幕。
雨真的很大,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路。路上积水很深,车子像船一样在水里缓慢行驶。偶尔有货车驶过,溅起巨大的水花,把前挡风玻璃完全挡住。
“这天气开车真是要命。”苏晚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许绮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心里,莫名地有点慌。
像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下午一点,CBD。
林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第七次,都是陈萱打来的。他没接,也没挂,就让它响。
然后是一条短信:「林少爷,今天雨这么大,您在公司吗?我给您带了午餐,现在过去找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不用。」
「可是我已经在路上了……」
「我说,不用。」
那边沉默了,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重新看向窗外。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街面上积水已经很深,有车抛锚在水里,司机站在路边打电话,一脸焦急。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辆很旧的小面包车,在积水中艰难地行驶着。
车很眼熟。
昨天在花店门口见过。
他的目光定住了。
车子在离林氏大厦不远的一个商铺门口停下。驾驶座的门打开,苏晚撑着伞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费力地把一个很大的花篮搬出来。
然后,副驾的门也开了。
许绮妍撑着伞下车,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她扶住花篮。
雨太大了,两人的伞根本挡不住,瞬间就湿透了。浅紫色的长发黏在许绮妍脸上,她咬着嘴唇,和苏晚一起把花篮往商铺门口搬。
商铺门口有台阶,积水很深。许绮妍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林霖的手指,在身侧,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暴雨里艰难地移动,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看着她红肿的脚踝踩进积水里。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疼,但闷。
他转身,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小心小心!”苏晚扶着花篮,和许绮妍一起把它搬到商铺门口。
雨太大了,两人全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商铺里没有人,门锁着,她们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电话还是打不通。”苏晚放下手机,哭丧着脸
“这怎么办?花篮放这儿肯定会被雨淋坏的。”
“要不……我们等会儿?”许绮妍小声说
“也许客户马上就来。”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吧?”苏晚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眉头皱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把黑色的伞撑开。
林霖从车上下来,径直朝她们走来。
许绮妍愣住了。
苏晚也愣住了。
雨幕中,他的身影高大挺拔,黑色的伞在头顶撑开一片干燥的空间。他走到她们面前,目光落在许绮妍湿透的身上,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在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送、送花……”许绮妍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透的衣角。
林霖看了一眼那个花篮,又看了一眼锁着的商铺门,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经理,你商铺门口有两个送花的,开门接一下。”他的声音很冷,不容置疑。
挂了电话,他对她们说:“等着。”
几秒后,商铺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匆匆跑出来,看见林霖,脸色一变:“林、林少?您怎么……”
“接花。”林霖打断他。
“是是是!”经理连忙接过花篮,对许绮妍和苏晚说,“谢谢谢谢,辛苦你们了,这么大的雨还送过来……”
苏晚递过签收单,经理草草签了名,抱着花篮进去了。
门重新关上。
雨还在下。
三个人站在雨里,谁也没说话。
苏晚看看林霖,又看看许绮妍,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许绮妍低着头,不敢看他。
最后,是林霖先开口:
“上车。”
“啊?”许绮妍抬头看他。
“我说,上车。”他的声音更冷了些
“送你们回去。”
“不、不用了,”苏晚连忙说,“我们开车来的……”
“那辆车,”林霖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小面包车
“抛锚了。”
两人回头看去,果然,小面包车的引擎盖在冒烟。
“……”苏晚傻眼了。
林霖没再说话,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着她们:
“不走?”
许绮妍咬了咬嘴唇,拉着苏晚,跟了上去。
车上。
气氛尴尬得能结冰。
苏晚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后座的林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侧脸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
许绮妍坐在他旁边,离得很远,几乎贴着车门。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湿透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那个……”苏晚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谢谢你啊,林……先生。”
林霖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碰了个钉子,悻悻地闭上嘴。
车子在雨幕中缓慢行驶。积水很深,但司机开得很稳。经过一个路口时,一辆货车突然从侧面冲出来——
“小心!”苏晚惊呼。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剧烈摇晃。
许绮妍没坐稳,整个人惯性往前面倒去。
林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手臂很稳,手掌扣在她腰侧,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下面惯性纤细的骨骼和温热的皮肤。
许绮妍整个人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冷冽香气,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眼下的青色。
林霖也僵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把她扶正,声音很冷:
“坐好。”
“……对不起。”许绮妍慌忙坐直,脸涨得通红。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圆圆的,但没敢说话。
车子重新平稳行驶。
林霖重新闭上眼睛,但手指,在身侧,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
很细,很软,很暖。
像握着一截会发烫的骨头。
车子在老城区巷口停下。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谢谢您送我们回来。”
苏晚连忙道谢,然后拉着许绮妍下车。
林霖没说话,只是看着许绮妍一瘸一拐的背影。
在她要关上车门时,他突然开口:
“等等。”
许绮妍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林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纯黑色的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
林霖
下面是一串号码。
“下次,”他的声音很冷,但很清晰
“有这种事,打这个电话。”
许绮妍愣愣地接过名片,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很凉。
“……谢谢。”
“嗯。”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许绮妍站在雨里,握着那张名片,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苏晚凑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名片,倒吸一口凉气:
“林氏集团……副总裁?我去,妍妍,你捡到宝了?”
许绮妍没说话。
只是把名片,很轻地,握进掌心。
晚上八点,林氏集团顶楼公寓。
林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是陈萱发来的消息:「林少爷,今天谢谢您。我爸爸说,欧洲项目的事您别担心,他会帮忙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嗯。」
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仰头喝了一口,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脑海里,是今天下午,那个小花匠倒在他怀里的画面。
纤细的腰,温热的皮肤,浅紫色的长发黏在脸上,眼神惊慌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他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不该这样的。
不该再有交集。
他放下酒杯,走到玄关,拉开抽屉。
那枚银色发卡还在里面,静静地躺着。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关上抽屉,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父亲,从伦敦打来的越洋电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一条短信进来:
「欧洲项目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你这周盯紧公司,别出任何差错。还有,和陈萱保持联系,陈家现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色的光洒进屋里,温柔地,覆盖一切。
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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