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街是大黔京城最杂乱的街市。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卖菜的、贩布的、吆喝杂货的。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脂粉、牲畜粪便和食物馊掉的气味。
地上污水横流,行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可当众人瞥见苏知微时,脚步却不约而同地顿住,纷纷侧目观望。
少女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与这市井陋巷格格不入。
对面酒楼的临窗雅座里,萧亦寒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街角,骤然落在那道单薄瑟缩的身影上。
心头莫名泛起几分讶异,淡淡开口问道:“那人是谁?”
身旁侍卫墨一闻声探出头去,一眼便认出了苏知微。
当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市井八卦的意味回禀:
“回郡王,这位便是今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永昌侯府假千金,刚被侯府赶出来,
说来也有骨气,竟是只穿着一身单衣就从侯府里出来了。”
萧亦寒听罢,素来淡漠疏离、从不爱管闲事的性子,此刻竟破天荒地动了恻隐之心。
他略一沉吟,转头吩咐墨一:“想个法子,给她送一套御寒的外衣。”
墨一猛地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满脸不敢置信地确认:
“王爷是让属下……给她送衣裳?”
萧亦寒未发一言,只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抬眸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耳背便趁早告老”的意味。
墨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讪讪摸了摸后脑勺,躬身应道:
“是,属下即刻去办!”
说罢便快步退出雅间。
他立在酒楼门外,望着苏知微在寒风中踽踽独行的背影,一时犯了难。
瞧她方才宁肯身着单衣愤然离府的模样,便知她性子刚烈,断不肯平白接受旁人施舍。
正思忖间,墨一瞥见街角一间成衣铺,眼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抄近路绕到苏知微前方,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窄巷。
自钱袋中取出一锭足有二十两的银子,闪身藏在墙后暗处,轻轻将银锭掷到她脚边,待瞧见她弯腰拾起,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此时的苏知微正冻得牙关微颤,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心里早把方才逞能不要旧衣的自己骂了千百遍。
哪怕衣衫破旧,也强过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僵冷。
正懊恼间,脚边忽然滚来一物,她低头拾起,竟是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她抬眼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巷头巷尾,又掂了掂手中银锭,忍不住暗自失笑:
莫非连老天爷都见她可怜,特意送了接济?
她握紧银子,扬声笑道:“既然天意赠银,那我便暂且借来急用,他日飞黄腾达,定当双倍奉还!”
言罢,她将银锭揣入袖中,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臂。
凭着脑海中零星的记忆,七拐八绕寻到一间不起眼的成衣铺,花了六百文钱,买下一身厚实暖和的粗布棉衣。
换好衣裳走出成衣铺,苏知微再次循着记忆,往街角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那地方,甚至称不上是一个正经摊位。
一辆破旧不堪的独轮车歪歪扭扭地立在风雪里,车上支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摆着两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四条缺腿少角的长凳,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车头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字写着“苏记馄饨”四个大字,边角早已磨得模糊。
此时正是正午饭时,街边别的食摊前或多或少都围着食客,唯独这个馄饨摊,冷冷清清,连一个驻足的客人都没有。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脊背佝偻得像张弯弓,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擀着馄饨皮。
动作生疏又笨拙,擀出的面皮厚薄不均,边缘破破烂烂,连个规整的形状都没有。
女人则坐在矮凳上,缩着身子摘着蔫巴巴的青菜。
手指冻得通红发紫,脸上刻满了愁苦与疲惫,眼底满是对生活的无望。
刹那间,苏知微便明白。
这两人,便是她的亲生父亲苏大强,与继母王氏。
她的生母赵氏,在十六年前她被换进永昌侯府后不久,便郁郁病逝,后来苏大勇才续弦,娶了如今的王氏。
“一碗馄饨。”苏知微缓步走到摊前,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忽略的平静。
苏大强闻声抬头,骤然看清眼前的少女,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少女虽穿着粗布棉衣,可肌肤白皙细腻,手指纤细修长,眉眼间的气韵。
一看便知是养在深宅、被精心呵护过的姑娘,绝非这陋巷里能养出的模样。
“姑娘快坐,马上就好!”
他慌忙直起身,粗糙的手在油腻的围裙上反复擦了擦,语气里满是局促。
王氏也抬起头,目光在苏知微身上来回打量,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却终究没开口多问。
苏知微在冰冷的长凳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所谓的“家”。
摊位后方,是一间低矮逼仄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混杂的稻草,破旧不堪。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胡乱用旧布团塞着,挡不住半分寒风。
门口堆着些缺胳膊少腿的破烂家什,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蜷在墙角。
见了人,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她本该拥有的十六年人生。
苏大强转身开始煮馄饨。
灶台是用黄泥糊的简陋土灶,柴火潮湿,一点燃便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锅里的水烧开后,他胡乱抓了一把馄饨丢进锅里。
那些馄饨包得歪歪扭扭,皮厚馅少,刚一入水便有几个散了架,皮是皮,馅是馅,混在锅里一片狼藉。
苏知微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是上辈子名动天下的国宴首厨,珍馐美味、街头小吃,无一不精,深谙市井吃食的精髓所在。
可眼前这碗馄饨,从面皮到馅料再到汤底,没有一处合乎章法,处处透着敷衍与粗糙。
不过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摆到了她面前。
汤清得寡淡,只漂着几点零星的油星,馄饨皮煮得软烂发黏,好几个都破了口,露出里面少得可怜的一点肉馅。
汤里撒了几根碎葱花,闻起来除了咸味,只剩一股淡淡的肉腥气。
苏知微拿起木勺,舀起一个完整的馄饨,缓缓送入口中。
面皮厚得粘牙!
馅料是粗糙的猪肉末,几乎没有调味,除了齁咸,还带着猪肉未处理干净的腥臊味。
汤底就是白水加盐,即便放了点猪油,也因品质太差,泛着一股难闻的哈喇味。
她平静地咀嚼着,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苏大强和王氏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样?”苏大强搓着粗糙的双手,语气愈发局促,“味道……还能入口吗?”
苏知微放下勺子,抬眸看向他,淡淡开口:“一天能卖多少碗?”
苏大强一怔,下意识地如实回答:“好、好的时候能卖五六碗,要是遇上风雪天……一碗也卖不出去。”
“一碗多少钱?”
“三文钱。”
苏知微在心底快速心算,即便按一天五碗算,也不过十五文,一个月下来连五百文都不到。
刨去面粉、猪肉的成本,能剩下两百文就算顶天了!
也难怪家里穷得家徒四壁,这般光景。
王氏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姑娘问这些做什么?你到底是……”
“我叫苏知微。”她径直打断王氏的话,目光定定地落在苏大强身上。
一字一句清晰道,“或者说,我该叫您一声……爹?”
“哐当!”
苏大强手里的勺子瞬间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瞪圆了双眼,死死盯着苏知微的脸,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你、你……你说什么?”
“永昌侯府昨日是不是派人来找过您?”
苏知微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无澜:“告诉您,十六年前被换走的亲生女儿,找到了!”
苏大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几步,猛地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王氏更是吓得嗷一嗓子蹦了起来,伸手指着苏知微,声音发颤:
“你、你就是那个……那个侯府里的……”
“假千金。”苏知微平静地替她把话说完。
“今日被侯府赶出来了。侯夫人说,让我滚回我该回的地方。”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大勇面前,目光坚定,“所以,我回来了。”
苏大强望着眼前的少女,那张眉眼,那双眼眸,像极了他早逝的发妻赵氏,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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