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阿囡……”
他颤抖着伸出粗糙的手,想要轻轻碰一碰苏知微的脸颊。
却在半空中猛地停住,随即蹲下身,紧紧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泪水顺着指缝无声滑落。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最终一屁股跌坐回凳子上,喃喃自语:
“造孽……真是造孽啊……”
苏知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风雪里。
细碎的雪花飘进草棚,落在她的肩头,渐渐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许久,苏大强才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孩子……爹对不住你……爹没本事,让你在外面受委屈了……”
“您没对不起我。”
苏知微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当年的事,您也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破败的馄饨摊,还有身后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语气骤然变得坚定:“但既然我回来了,这里的一切,就得变一变。”
王氏猛地抬头,满脸不信与嘲讽:
“变?怎么变?就这破摊子,能变出什么花来?”
苏知微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径自走到灶台前,缓缓挽起粗布衣袖。
“爹,家里还有面粉吗?”
苏大强愣愣地点头:“有、有……在屋里墙角的那个瓦罐里……”
“肉呢?”
“早上买了半斤,还剩一点,吊在井里冰着……”
“葱姜有吗?”
“有、有……”
苏知微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土坯房。
屋内的光景,比她想象中还要简陋寒酸。
进门便是狭小的灶间,左边用一块破旧布帘隔出一间卧房,是苏大强和王氏的住处。
右边是一间更小的房间,里面只有张破床,还有一个破旧到连门都没有的衣柜,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单薄打着补丁的衣服,这应该是林玉茹的房间,今后便是她安身的地方。
家徒四壁,真真就是眼前最真实的写照。
她深吸一口气,从瓦罐里舀出面粉,又走到井边,提上吊着的猪肉。
那肉肥多瘦少,品质极差,还冻得硬邦邦的,可她没有半分嫌弃,只是将肉放在案板上,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菜刀在她手中轻巧一转,适应了重量后,便开始利落处理食材。
剔筋、去膜、切块、剁茸,动作行云流水,节奏稳准均匀。
“笃笃笃……”
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密集又清脆,每一刀的力度、角度都精准得可怕,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苏大强和王氏僵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真的是他们那个“在侯府娇生惯养了十六年”的女儿?
这般娴熟利落的厨艺,半点不像娇养出来的闺阁小姐!
苏知微全然不理会两人震惊的目光。
此刻的她,仿佛又站在了上辈子国宴后厨的中央操作台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肉茸剁到细腻起胶,她加入切好的葱姜末、少许盐,再放一点点糖提鲜。
没有酱油,没有料酒,更没有鸡蛋清,只有最简陋的基础调味。
可她双手捧起肉馅,反复摔打揉捏,直到肉馅上劲出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紧接着处理面皮。
面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紧实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
趁着醒面的间隙,她开始吊汤。
没有精致的高汤食材,她便就地取材,用苏大强原本弃之不用的几根猪骨、一把干虾皮、几片生姜、一段小葱。
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去表面浮沫,随即转小火慢熬。
“汤要清,火要小。”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重温师父当年的谆谆教诲。
苏大强早已惊得说不出话。
他卖了十几年馄饨,从未见过有人这般做饭。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那份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哪里是在做一碗街边馄饨。
分明是在完成一件至高无上的珍品。
面团醒好,苏知微开始擀皮。
没有正经的擀面杖,她便找了根洗净的旧木棍代替。
可一上手,那根普通的旧木棍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面团在她掌下飞速旋转、延展,越来越薄,越来越均匀,最后竟薄得能透光!
“这、这皮也太薄了,一下锅准破……”王氏忍不住失声惊呼。
苏知微没有回应,只是取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舀上一小勺馅料,手指灵巧翻飞。
一捏、一折、一拢,不过瞬息,一个小巧精致的元宝馄饨便成型了。
皮薄如纸,馅料饱满,形似元宝,稳稳立在案板上,纹丝不动。
一个,两个,三个……
她包得极快,指尖翻飞间,一个个精致的元宝馄饨整整齐齐排列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小军队,规整又好看。
苏大强狠狠吞了吞口水。
他包了十几年馄饨,向来只求不漏馅即可,敷衍了事。
可眼前这些,哪里是馄饨,分明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汤底熬好了,清亮见底,飘着淡淡的鲜香,沁人心脾。
苏知微另起一锅烧水,水沸后下入馄饨,用漏勺轻轻推动。
馄饨在滚水里上下浮沉,薄皮透出里面淡淡的粉色馅料,像一朵朵半透明的小花,煞是好看。
片刻后,馄饨熟透捞出,盛入早已调好底味的粗陶碗中。
碗底只放了盐、少许猪油和一点葱花。
一勺清亮的鲜汤缓缓浇下,热气瞬间升腾而起,浓郁又清鲜的香气刹那间弥漫了整个草棚。
那香气不烈不冲,却清鲜温润,像初春雪化时泥土的芬芳。
混着猪肉的醇厚、虾皮的鲜甜、葱姜的辛香,层次分明。
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苏大强和王氏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鼻尖不停翕动。
就连墙角那只病恹恹的黄狗,都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使劲抽着鼻子。
苏知微端起这碗馄饨,轻轻放到苏大强面前。
“尝尝。”
苏大强颤抖着接过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个馄饨。
薄皮如蝉翼,几乎透明,内里粉嫩的馅料清晰可见。
他轻轻吹了吹,缓缓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薄皮瞬间破开,鲜美的汤汁顷刻间在口中炸开,鲜香四溢。
肉馅弹牙细腻,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汤汁的鲜美,葱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又将猪肉本真的醇厚烘托得淋漓尽致。
汤底清鲜甘醇,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苏大强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卖了一辈子馄饨,却第一次知道,原来馄饨,竟能好吃到这般地步!
王氏见他这副模样,按捺不住也拿起筷子尝了一个,入口的瞬间,她也彻底愣住了,满眼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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