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阳谷县东街。
王百水从自家药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药铺的伙计张二正要上板,见他出来,忙躬身道:“东家慢走。”王百水摆摆手,意思是不必多礼,径自往西走去。
他是本城秀才王老夫子的独子。王老夫子虽是个秀才,祖上却留下好大一片田产,都在城外的村子里。每年收上来的租子,三进院子里的粮仓都装不下,还要卖出去一半。王百水又是独子,这些家业迟早都是他的。王老夫子怕他闲出病来,便在城里开了这间药铺,让他有个营生混着。可药铺有掌柜,有伙计,王百水去了也只是坐着喝茶,偶尔翻翻账本,实在无事可做。
这日他便走得早。
四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斜阳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暖融融的光。王百水走得慢,心里盘算着晚饭让厨娘做些什么。昨儿个吃了羊肉,今儿个该换换口味。正想着,忽然眼前一黑,脑门上“砰”地挨了一下,紧接着“咣当”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王百水“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站住了。低头一看,地上横着一根叉竿——就是那种晾衣裳用的叉竿,竹制的,一头有个丫杈。
他弯腰拾起叉竿,抬头往上看。
这一抬头,便再也低不下去了。
街边是一座二层的小楼,临街开着窗。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女子,正往下看着。四月的斜阳正好打在她脸上,王百水只觉得眼前亮了一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晃了他的眼。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坠马髻,斜插着一根银簪。脸上薄施脂粉,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穿一身藕荷色的衫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她正往下看,见王百水捂着头,脸上便现出歉然的神色。
“哎呀——”那女子轻呼一声,连忙道,“奴家一时被风吹了手,不慎打中官人,还望官人多多包涵,莫要见怪。”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糯米团子沾了蜜糖。
王百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顾仰着头看,手里的叉竿忘了放下,嘴也忘了合上。
那女子见他这样,脸便红了起来。她抿嘴笑了一笑,又道:“官人?可打疼了?”
王百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事没事,不要紧!”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叉竿,“你的叉竿——给你。”
他想把叉竿递上去,可那女子在楼上,他在地上,怎么递得上去?那女子看他这样,又笑了一笑,道:“烦请官人稍候,奴家下来取。”
说着,窗子便掩上了。
王百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叉竿,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住。他想走,腿却不听使唤;想留下,又觉得自己这样站着太傻。正犹豫间,街边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女子走了出来。
王百水这才发现,这女子生得着实好看——不是那种妩媚的好看,是那种叫人看了还想再看的好看。她的皮肤白得像是新鲜的牛奶,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走路的时候,腰肢微微扭着,裙摆轻轻飘着,说不出的撩人。
王百水看呆了。
那女子走到他跟前说道:“劳官人久等,奴家失礼了。”
王百水连忙还礼,道:“不妨事,不妨事。”说着把叉竿递过去。
那女子接了叉竿,又看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官人额头可红了,回去用凉水敷一敷才好。”
王百水摸了摸额头,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碍事,不碍事。你——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
那女子又笑了一笑,道:“那奴家便回去了。”
说着,转身进了门。门将掩未掩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王百水一眼,眼波流转,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门便关上了。
王百水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自己竟忘了问这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转念一想,她住在这里,自己常从这条街走,总能再遇见。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那小楼。小楼静静的,窗子关着,像是没有人住似的。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这一夜,王百水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那个女子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走路时扭动的腰肢,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王百水活了二十三岁,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王百水翻了个身,又想起那女子说的那句话:“奴家一时被风吹了手,不慎打中官人……”她说话的声音真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他又想起她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还有些别的什么——是什么呢?王百水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自己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又见了那女子,她还是站在楼上,拿着叉竿往下看。他想问她叫什么名字,可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急得他满头大汗,一挣扎,醒了。
天已经亮了,王百水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他要去那条街。
草草洗漱完毕,胡乱吃了两口点心,王百水便出了门。他走得比平日快,三拐两拐,便到了那条街。
那小楼还在那儿,静静的。窗子关着,门也关着。
王百水放慢脚步,从楼前走过。他不敢走得太慢,怕被人看出来;也不敢走得太快,怕错过了什么。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眼睛却一直往那楼上瞟。
没人。
他又走了一遍。
还是没人。
王百水有些失望。他在街边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小楼。
茶摊的老汉认得他,笑呵呵地问:“王公子今儿个怎么有闲心到这边喝茶?”
王百水含糊应道:“路过,歇歇脚。”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王百水喝了三碗茶,那小楼的窗子始终没开。他只好付了茶钱,怏怏地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学聪明了,不只在街上晃,而是在茶摊上坐着,要了一壶茶,一坐就是半天。
那窗子终于开了。
王百水心里一跳,连忙往那边看去。可开窗的是个老婆子,不是那个女子。老婆子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把窗子关上了。
王百水大失所望。
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看见一个老婆婆从街那头走过来。这老婆婆穿着青布衫子,头上挽着个髻,手里拄着根拐杖,走得不快不慢。她走到那小楼跟前,往上看了一眼,又往前走。
王百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站起身来,追了上去。
“婆婆慢行。”他叫道。
那老婆婆站住了,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道:“这位官人,叫住老身何事?”
王百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支吾了两句,才道:“婆婆可是住在这左近?”
老婆婆点点头,道:“老身就住在前头那条巷子里。官人问这做什么?”
王百水又支吾了两句,终于忍不住,指了指那小楼,道:“婆婆可知道,那小楼里住的是什么人家?”
老婆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上下打量了王百水一番,道:“官人问这做什么?”
王百水脸红了,道:“我——我前日从那楼下过,被楼上掉下来的叉竿打了一下,想去道个不是——不是,是去道个谢,又不知道是哪家,所以问问。”
老婆婆嘿嘿笑了两声,道:“官人这话说得蹊跷。人家打了你,你倒要去道谢?”
王百水被她说得越发脸红,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老婆婆摆摆手,打断他道:“官人不必说了。老身活了六十多岁,什么事没见过?你是看上那楼上的小娘子了,是不是?”
王百水被她说中心事,脸上烧得像着了火。他想否认,可嘴张开了,却说不出来。
老婆婆看着他,笑道:“官人要是想知道那娘子的事,老身倒是知道一些。只是——”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王百水会意,连忙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老婆婆接了,掂了掂,摇摇头。
王百水又加了几文。
老婆婆还是摇头。
王百水咬咬牙,把袖子里的碎银子都掏了出来,约莫有一两多,都塞到老婆婆手里。老婆婆这才眉开眼笑,把银子揣进袖子里,道:“官人且坐,待老身慢慢说与你听。”
两人在茶摊上坐下。王百水又要了一壶茶,给老婆婆斟上。
老婆婆喝了一口茶说道:“那小楼里住的女子,叫做金莲。”
王百水心里默默念了两遍:金莲,金莲。这名字好,好听。
老婆婆继续道:“这金莲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张大户家做使女。那会儿她才七八岁,长得就跟朵花儿似的。张大户见了,就把她留在身边,教她识字,学针线,待她跟亲闺女似的。”
王百水听得入神,道:“那后来呢?”
老婆婆道:“后来金莲长大了,出落得越发好了。那张大户便起了心思,想纳她做小妾。可张大户家里有个母老虎,厉害得很,哪里容得他纳妾?张大户没法子,只好在外面买了这座小楼,把金莲安置在这里,隔三差五地来住几日。”
王百水听了心情都不好了,赶紧问:“这么说,她——她是张大户的外室?”
老婆婆点点头,道:“可不是?这左邻右舍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王百水沉默了,老婆婆看他的表情笑了笑,说道:“前些时候,张大户家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再没见他来过。金莲一个人守着小楼,怪可怜的。”
王百水听了,心中大喜。他又问:“那金莲——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老婆婆道:“能做什么?做做针线,看看街景。偶尔有人来找她说话,她就跟人说说话。老身有时候也去陪她坐坐,听她说说以前的事。”
王百水想了想,道:“婆婆,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王百水的风流往事(王百水张二)好看的小说推荐完结_完本小说王百水的风流往事王百水张二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